安妮心中彷彿有千萬頭狗子在狂奔，有種「時代變了」的荒謬感。
除二人外，其他人都沉默著。他們一路走來，特別是在鳳北一手打造的神國經歷了一場惡戰後，深知「神戰」的可怕。神以上，凡人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更何況在座還坐著一貓一狗兩位「主宰」。
眾人逐一入內，他們聽懂了魔術師的話，接受了自己的懦弱，也走向了自己的宿命。
「新生的一輩，朝氣蓬勃，他們成為主宰太快、太快了。快得不可思議，於是祂們紛紛認為，自己就是新世代的寵兒。」
這時，晴天娃娃忽然打斷了桌上的「巔峰對話」：「追蹤到那傢伙了！果然，那傢伙竟能夠在沒有『航線』的黑源海里，徑直朝一個坐標加速航行！如果追蹤這條航線，我們船里的兄弟們……可能會承受『時間』、『空間』、『輪迴』、『污染』、『命理』的衝擊！」
「而我所在的隔壁，就是『源海中的主宰，絕不能出現第十位』。」
「大哥，等小僧百年，咱們一起去把咱們妹帶回來！」
「咳咳咳。」
「嗯？」
「於是，它們停止了航行。」
可魔術師卻用了「刪除」這一個令安妮毛骨悚然的詞。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魔術師繼續道：「自那以後，世代變了。沒有了『公正之主』為首的那個集團的約束，成為主宰就像成為神那般簡單，」魔術師低頭瞥了胡吃海喝的狗子一眼，嘴角微微抽搐。鄭修與安妮順著魔術師的目光望去，頓時瞭然。三個傢伙心照不宣，魔術師繼續道：「從此，源海的格局進入了新的世代。」
「四個象限都流傳著類似的傳說。」
僅此而已。
魔術師搖搖頭：「準確來說，並不是。那次意外，誕生出的是一個……『東西』，一件連我們的團長也嘆為觀止的『東西』。」
「可經歷無比漫長的航行，所有神與主宰絕望地發現，『盡頭』並不存在。」
狗子美滋滋地啃著。
「這才促生了後來發生的一切。」
鄭修點點頭：「我聽見了。」
「正是那次意外，徹底改變了源海的格局。」
「沒事，老就老了，帥極了。」紀紅藕摸了摸孩子的頭。
「不成神，終為螻蟻。我們憐憫螻蟻，可同時也會對螻蟻的『宿命』，冷眼旁觀。」魔術師端起茶杯，無奈喝了一口，反問神情平靜的鄭修：「你若在一條湍急的河流中，看見了一窩隨時會被河流淹沒的蟻穴，你會去救嗎？」
「懂了。」鄭修點點頭：「你連下注的資格都沒有。」
「成神了咱的老腰就能治好了！治不好，再活百年也血和*圖*書賺了呀！」老神醫轉念一想，樂了，確實不虧。君不笑卻猛地出現在老神醫身後，嘿嘿怪笑，一腳踢向老神醫的老蠻腰，老神醫慘叫一聲消失在魔術箱子里，君不笑也朝鄭修回頭做了一個鬼臉，鑽了進去。
魔術師沒有回答鄭修的問題，反倒又提出了一個問題：「你認為，成為主宰的路，是正確的嗎？」
鄭修看向月玲瓏：「月兒，你可以不必勉強自己。」
……
「如此，消耗巨大啊。我怕堅持不到下一場演出了。」
望著滿院子的蝙蝠雕像，忍了好久的安妮終於爆發，她一爪子拍在桌上，貓須瘋狂抽搐：「怪吾咯？？？」
「一位……不，一個……，不不，一種……」魔術師苦惱地托著下巴：「抱歉，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一位『意外』。」
「祂們……紛紛抵達了盡頭。」
一次次看似輕鬆卻滿是沉重的告別，讓鄭修默默端起杯子，輕抿紅茶，眼中流光一閃，再無波瀾。剛才曾有那麼一瞬間，他痛恨自己的神性，能如此理智地看待這場別離，他不知道他們走進這個盒子后，能有多少人突破凡人的壽命，大變活神走出。可那點「悲傷」、「遺憾」、「悵然」、「痛恨」、「無奈」，均在剛冒頭的那一瞬間，便被神性如揮刀般斬去，他心中只余靜坐的「神性」與「人性」，與一片如鏡面般毫無波瀾的碧水湖泊。
直到四周空無一人。
最後只剩月玲瓏。
「我們廝殺，我們抱團，我們創世，我們滅世，神與主宰們都在瘋狂地壯大著自己。」
魔術師用這種方式將所有人關進盒子里，似乎是有話想說。當然，以魔術師的本事，不至於只為了這個理由而使出「大變活人」這種壓箱底的魔術，對於魔術師的饋贈，鄭修發自內心地感激。
狗之主：「汪汪汪——汪汪！」
「當然，那時候大家還是聯網的，網上都有呢。」魔術師笑了笑：
「至於在真實的世界里活過餘生……」魔術師提起另一種可能性，他面帶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本可以用逃生通道將他們送往我曾錨定的地點。可惜，如今，四個象限，均無凡人可立足的棲息之地了。」
「以往從來沒有任何一位主宰能找到的地方，就像是突然出現了清晰的坐標那般，出現在了每一位主宰航線的『終點』。」
鄭修摸了摸安妮毛茸茸的腦袋，安妮瞬間安靜下來，端起紅茶喝了一口。
正常人聽不懂狗語是正常，可鄭修是神，安妮是漏洞之主，對神而言，「語言」根本不會成為他們溝通上的「障礙」，更wｗw•hｅｔubｏok.cｏｍ•cｏm別提鄭修還懂【外語】。
即便如此，鄭修與安妮仍是聽不懂。彷彿狗與人之間，隔著一道連主宰也無法輕易突破的「語言壁壘」。
「等會，你不覺得奇怪嗎？」安妮看見鄭修臉上那心領神會的表情，一臉懵逼：「主宰那麼容易能成的嗎？那豈不是滿大街都是『主宰』？」
鄭修一愣。他忽然想起了他浸泡在黑源海中，那些冗雜而龐大的「集體意識」匯入他的意識中時，所聽見的那些雜亂的聲音。
葉與蛇姐妹手牽手。
鄭修皺了皺眉，露出半分疑惑。
「在哪？」
「再進去為官百年，未嘗不可！」江高義意氣風發，聊發少年狂。
魔術師擺擺手：「打開所有的界外防禦，封閉所有通道。」
她睜開眼睛后，目光由始至終都沒離開過鄭修，沒說過一句話。
「哈……哈哈。6！」
月玲瓏聞言，俏皮一笑，強壓下眼中的複雜情緒：「月兒可不想輸給她了。」她便走向那個神奇的魔術箱子，踏出半步，月玲瓏肩頭微微顫抖著，她忍不住回頭，雙唇略白，幾番開口，千般疑問。她知道不該問，也不能問。最後，落到嘴邊，只剩一句：「若月兒無能，在裏面虛渡餘生，無法走出，夫君……會忘了月兒么。」
「哼。」
「在那個時代，主宰們都有著追求，我們遵從著規則航行，走過一條條航線，聚集一艘艘世界艦，摧毀一切擋在航線前的障礙。」
「我有一個問題。」喜兒羞答答地望向鄭修：「倘若喜兒頭髮若花白了，還好看嗎？」
瞎子王為微笑著提著一動不動的顧秋棠選了一個箱子走了進去。
說到這裏，魔術師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著，杯中盪起了一圈圈漣漪。
安妮震驚：「啊？」
「……萬物即將終結。」
桌上出現了精美的糕點與曲奇餅。
「慶餘生，慶餘生，這回倒是應了景了。」三人牽手入內。
魔術師朝鄭修露出感激的目光，隨後發出一聲輕嘆：「曾經……是的。」
魔術師搖搖頭：「你離開，太久了。太久、太久、太久了。」
鄭修與橘貓同時露出驚訝的神情，他一直接受的理論就是主宰與神不會死，只會回溯，最終會成為源的一部分。瞧橘貓都慘成那樣了，機緣巧合又以別的方式存在著了，多頑強啊。
鄭修皺眉：「意外？」
和尚摸著光頭，笑得純粹，走得瀟洒。
「傳說，那裡有著無論是神，或是主宰都渴望的『一切』，那是任何主宰所能想象的，或不能想象到的『一切』。」
「可是，誰也沒想到的是。那一場和*圖*書遊戲的最後，發生了『意外』。」
魔術師的介紹，狗子……不，狗帝，不，狗主，聽懂了，邪魅狂狷的笑容更為放肆。
「於是，祂們紛紛出發，繼續尋找流傳了無數歲月的……『盡頭』。」
魔術師乾咳著，打了一個響指。啪～院子里所有蝙蝠園藝緩緩轉身，均換了方向，同時背對安妮。主打一個掩耳盜鈴、眼不看為凈。
啪啪啪。
生離死別，在下界迅速地上演。天災，肆無忌憚地在下界揮灑。
時間在加速，空間在震蕩。
「聽……」魔術師閉上眼睛，彷彿想起了那個時代的瘋狂：「那是多麼誘人的東西啊。」
魔術師笑了笑：「只有它『授權』的存在才能聽懂它的語言。」
哀嚎、悲嘆、慟哭、嘶鳴。
慶十三等人怔怔看著面前的箱子，箱子上的鎖鏈自動脫落，箱子打開，裏面竟宛如黑洞般深不見底。
「黑源海里。」
「活了不知多少紀元的老古董們，有的擔心，有的懼怕，有的覺得日子無趣，有的轉而想尋求更好的對手……因為種種理由，有幾位主宰牽頭，進行了一場『遊戲』。」
「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安妮點點頭，回憶起幾乎被她淡忘的記憶：「當吾還卡在成神的瓶頸時，隱約聽說過。」
「魔術：大變活人。」魔術師笑道：「這艘船的目的地，沒有給凡人預留座位。這個魔術，能將人變成；『一百年後的自己』。他們都有權柄的種子，有成神的可能。如果百年後還無法成神，那索性就在虛幻的『魔術』里渡過餘生吧，也許，這是一件更幸福的事。」
「刪除？」
魔術師翹著二郎腿，優雅端坐，用了一個老土的開場白。
鄭修順著故事的走向猜測結局：「第十位？」
鄭修想了想：「好看的。」
「沒關係。」
魔術師聞言，微微一怔，頗為驚訝：「你知道了？」
魔術師點點頭，他又打了一個響指。花園裡無聲無息騰起一個個貌似棺材般的長條形黑色箱子。每一個箱子上都綁著層層的鎖鏈，每個箱子前，都站了一位鄭氏的人。
鄭修回答。
魔術師看穿了鄭修的某個想法，笑道：「沒別的意思，這番話若讓小朋友們聽見了，怕會連『努力』、『奮鬥』，諸如此類的樂觀念頭，都會被瞬間抹滅，只剩無邊的『絕望』罷了。」
「爹，娘，孩兒會變老頭嗎？」
「曾經，是的。」
「終於。」
「他去了，可他……逃走了。」
鄭修驚訝片刻，心中忽然生出明悟，再也不看小看看似一條狗，實際上也是一條狗的可怕存在。頃刻間，彷彿有一道狗語拍開了鄭修hｔtps://m.ｈｅtubｏoｋ•ｃｏｍ•ｃoｍ的天靈蓋，他感覺自己隱約摸到了「主宰」這個級別的真諦。
「不算快了。」魔術師稍作思考，道：「最快的記錄……應該是一杯酒的功夫。」
一旁橘貓竟吞了一口唾沫，露出渴望的神情。
裴高雅二話不說沖了進去，他早已沒了牽挂。
月玲瓏閉上眼睛，修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
她不是唯一，從一開始就不是唯一。
魔術師禮貌伸手示意：「當然。」
「就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催化著一切，在加速著一切，就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鄭修與橘貓對視一眼，都聽不懂對方在吠什麼。
在鄭修聆聽著「萬物之聲」時，魔術師似乎知道了鄭修在聽，徐徐道：「神性，既是仁慈的，理性的，高效的，同時，卻也是殘忍的。」
魔術師重新坐下。
「老爺……」
她，從一開始，就僅僅想要一個位置，鄭修心中的位置。
「那是一艘沉淪的船，一位被排擠而回溯的天驕。」
鄭修莫名地覺得背脊發寒，魔術師的描述，讓鄭修有種……奇怪的錯覺。整件事都很怪，無論是主宰與神的大爆發，還是「盡頭」對「主宰」的吸引——「養蠱」，鄭修腦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奇怪的詞。他猛地脫口而出：「那個意外所誕生出的『東西』，他去了你們所說的『盡頭』！」
魔術師點點頭：「是的，她沒有喲。」
慶十三緩緩吐出了一個花里胡哨的煙圈，咧嘴一笑：「這箱子，能幾個人搭夥進么？慶某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有個伴。」
「泡了。」鄭修沒有隱瞞。
慶十三道：「放心，百年後，老子定會比兒子還帥。」
她無法想象，被「刪除」是一種什麼樣的概念。
咕咚。
鄭修緩緩吐出六個字。
眾人一聽，均變了臉色。
蘭花四女三步一回頭。
很快，魔術師的花園裡，只剩兩神與貓狗，晴天娃娃，還有滿院子的「大變活人」魔術箱。
「說正事吧。」鄭修食指輕輕叩擊桌面，花園中休閑的下午茶氣氛，與目前嚴峻的事態格格不入。鄭修察覺到魔術師這個「魔術」並非毫無代價的。
納悶極了。
安妮目光閃了閃，她沉默片刻，朝鄭修嚴肅道：「雖然不想承認，但他說得……有道理。」
集中一點，登峰造極。狗之主將「狗」之一道走到極致，真的狗，窮極狗，無盡狗，狗到最後，大道亦成，返璞歸真。
魔術師微笑著鼓起掌，露出欣慰的神情。他原本以為向一位神解釋漫長的「歷史」，會頗費工夫。可鄭修很快就理解了，這讓魔術師很開心。
四周的燈光忽然變得飄忽起來，鄭修打量著四周的天和*圖*書空，同時聆聽著魔術神國下界的聲音。
「我算是聽明白了。」不遠處，慶十三低頭點燃煙桿，眯了迷眼睛：「看來我們沒得選呀。」
「一百年呀……」喜兒苦著臉。
有人剛出生，轉眼便成了一抔骨灰。而有人青春妙齡，一轉眼，已入下一個輪迴。
魔術師臉上笑容不減，可下一句話卻似道盡滄桑。
鄭修目光微微凝固。
鄭修驚訝地看著安妮，照他看，安妮並不是這麼上進的主宰啊。
鄭修快速回答：「可救，可不救。」
「看見了嗎？」魔術師這才用意味深長的目光，與鄭修對視：「『盡頭』對『主宰』的吸引，是本能的，是不可抗拒的，是無法忤逆的。」
「你泡進去了！？」魔術師臉色一變，手中精緻的茶杯摔碎在地。但他很快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手掌一翻，變個魔術，杯子還原了，連同裏面的熱茶。
喜兒開開心心絞著手指走進了箱子。
「諸多主宰被『刪除』，我們夢魘劇團賺得盆滿缽滿，成為了那個象限僅次於那個『東西』的最強大的勢力。」
紀紅藕主動牽著身上掛滿了掛件、宛如魔童小雷神降世般的慶餘生，另一手牽上了慶十三的手。三人同時朝鄭修深深鞠了一躬，這個動作姿勢維持了三秒，才起身異口同聲道：「老爺，百年後見。」
慶餘生似懂非懂。
「咳咳。」魔術師扶了扶高禮帽，白皙的臉上流露出一抹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神情，他目光略在安妮胸口的小洞上停留片刻，解釋道：「這位不久前還是『優雅』而如今一不小心成了『漏洞』的大人。」
「一場……所謂神以上存在，都能下注參与的『競技遊戲』。」
鄭修安靜地聽著，他覺得魔術師說的東西，距離他太遙遠了。鄭修忍不住低頭看了正用一根吸管咻咻喝著紅茶的橘貓一眼，橘貓翻了一個白眼：「別看吾，在那個時候，那些存在都是大人物一般，說句吾不樂意的，吾那時候還是小朋友。」
「合格的神。」
鄭修：「你還沒說那個意外誕生的『東西』是什麼。」
魔術師壓低帽檐，微笑道：「這也許，是我們最後的表演秀了。」
魔術師問這個問題，並非想要讓鄭修回答：
「傳說，那裡就是『真理』，就是『全』，就是『唯一』，就是『一切』。就是……『主宰之上』。」
安妮皺著眉頭：「現在成神那麼快了嗎？」
「……不會。」
月玲瓏釋然一笑。
「呸，你一輩子就沒正經過，還比兒子帥。」紀紅藕吐槽道，頓了頓，嫣然一笑：「不過，你倒是正經地給咱們兒子取了一個好名字。」
「我們，曾渴望抵達『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