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疲憊

站在露台上,滔滔海水宛如一條綠帶從眼前繞過,遠處直及天邊都是煙波浩淼的大海,視線極其開闊。海峽中,一艘艘各色途裝的游輪載著來港觀光的遊客悠悠然駛過時而拉響一下汽笛,以增加幾分旅途的歡快氣氛。
他急然感到眼眶有些濕潤,迅速抽身站起來,在房間里急促地轉了幾個圈子,讓情緒重新平和下來,並順手關掉了電視。
可看到電視節目中,主持人也好、嘉賓也好,開口閉口英國如何、美國如何,甘做西方奴才,嘴裏不停地蹦出的英文單詞,卻讓他感到了一絲厭惡,以及深深的無奈。
「沒事,責港處在亞熱帶,冬天也不冷。這兩天是正好有冷鋒經過,才突然降溫,要不然我就是穿著一件襯衣都可以外出。」郭逸銘笑著摸摸她的臉,隨手拿起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
香港是一片島狀地塊,郭逸銘他們要去的中環,是在最靠南的香港本島。
世界之大,他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完全作為精神寄託的地方……
在後世,經過百年時間,香港早就徹底融入了國內經濟、政治體系。同時國家的強盛,也使得國人、香港人,都一致認同自己的身份,對外國沒有任何不切實際的美好幻想。媒體上、網路上也同樣談及國內一些不如意的地方,要求政府改觀的呼聲強烈,卻沒有謾罵。有時候也拿國外來做對比,但討論雙方都很心平氣和。可能是擁有健全的大國國民心態,對於國外比國內做得好的地方,辯論雙方都會很理智地加以認可,可卻沒有人因此而貶低本國。
九龍隔著一道海峽,正對著的就是香港港本島。
這間套房正對著海峽,可以直接觀看到海景。其他人都是圍著他的這間套房入住,將他護衛在中間。不過這樣一來,有一半的人就無法直接看到海上美景了。
文華酒店在港享有盛譽,也曾接待過大量的m.hetubook.com.com國際名流,是最高檔的酒店之一,在這裏應該是非常安全的。但陳虎等人也是盡忠職守,只要他們表現不過分,郭逸銘不打算干涉對方的正常保衛程序。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外響起了敲門聲,將郭逸銘從沉靜中驚醒過來。他迅速抬起頭,擦去眼角一滴尚未乾涸的淚水,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表情迅速恢復到平時的冷靜沉著,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著,走到房門前,拉開門。
「我在文華幹了十年又四個月十二天,最早是在外面當門童,後來又為客人搬運行李。以前我不懂英語,後來聽別人說英文,我就在一邊記,慢慢地也就學會了,現在也能用比較流利的英文和客人交流。酒店認為我細心,能為顧客著想,所以在曰前提升我為房口部經理。」黎炳沛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回答道。
「沒什麼……」郭逸銘走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抱住,下巳放在她軟軟的肩頭,低聲道,「借你肩膀放一下。不知道怎麼的,我忽然好想家,好想我的媽媽,可,可我卻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永遠永遠都見不到他們了。想到這裏,我覺得自己做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有的時候,我好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可我的身份決定了我不能哭。我是公司的頂樑柱,是所有人的希望所在,我必須堅強,必須面對一切。我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卻經常要抹煞自己的個人感情好惡,依靠理智作出最符合利益需求的決定,整天計算著利益得失。我費心費力,好容易好像取得了一點進步,但回頭一看,現實卻似乎仍然停步不前,這巨大的精神壓力,讓我感到好累好累……」
對於來自後世,看過更加科幻的城市景象的他來說,他承認美國、日本、香港都比國內更加發達,可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後進國家和-圖-書、且中間走了不少彎路,還被西方社會所排斥孤立,這個成績無可厚非。
電視上正在播放一齣電視劇,他對此沒有興趣,又換了另一個台。這是個訪談類節目,主持人和幾個嘉賓模樣的人正在就最近的中英香港談半,對本港前途進行討論。
郭逸銘來到這個時代,走過的地方、接觸的人也不在少數,美國、國內、香港、日本,他都一一走過。
郭逸銘笑著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黎炳沛一直彬彬有禮但又保持距離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容,隨後留下湯阿貴,自己告退離去。
「那真是太感謝了,我正在考慮是否請你幫著租幾輛車,想不到你就考慮到了我前頭!文華酒店有你,生意想不興旺都不可能啊!」郭逸銘想不到對方竟然如此體貼,主動調了車來為他們出行提供服務,喜出望外連忙感謝道。
而隔開本島與九龍的海峽內有一個凹進去的地形,很適宜於屏蔽海上風浪。英國來到這裏之後,在這修建了一個巨大的港口,就是現在的維多利亞港。
郭逸銘不動聲色又把視線收回來,投注到黎炳沛身上。
舒雨菲被他驟然抱住,身子震了一下,聽到他喃喃低語,身體又放鬆下來。她默默地環過手,緊緊地摟住他的腰。
「怎麼了?不舒服?」舒雨菲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關切地問道。
那個國力強盛、人民幸福、充滿民族自豪感的時代,早已離他而去。
港英政府所在的港督府、行政局、立法局都建在距離維多利亞港不遠的平地,並帶動了大量外國使館、國際金融機構在此購地,從而使中環這個片區域成為香港最重要的政治、金融、商業中心。在中環背後的太平山上,依緩坡修建了大量的別墅,港督、政要、議員、本地士紳、富豪大都在此居住,使之成為香港名副其實的核心地帶。
他對香港沒有和*圖*書什麼偏見。
等他們上了電梯,進了客房,黎炳沛帶著酒店服務員離開,舒雨菲開口道:「我看你剛才好像很想招攬他似的,怎麼後來又不說了?」
郭逸銘微微一笑,向他們揮揮手回到房內。
「你這個笨彈!」
郭逸銘祖上就是抗戰時從廣州逃出去的,自然聽得懂。談話中幾個嘉賓幾乎是一邊倒地對香港的未來抱著悲觀態度,有個老頭子甚至喊出「香港完了」的話,他那幅悲憤的表情看得讓人好笑。其他人居然都對此大點其頭,還說香港就最適合交給英國人來管。
門口站在黎炳沛和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在他們背後,陳虎與兩個保鏢警惕地關注著他們一舉一動。
「哪裡哪裡,我只是作我應該做的。酒店的生意興隆,還是靠著全體同仁的努力。」黎炳沛面對他的讚譽,絲毫不見喜色,很平靜地將功勞歸功於所有同仁,然後客氣道,「不過酒店的接送用車最高檔次也只有賓馳,恐怕配不上郭先生身份,這點還請海涵。」
這種包容、求實的心態,也許就是所謂的漢唐雄風吧……
「郭先生,我得知貴方還沒有合適的交通工具,所以在請示了管理層以後,決定從酒店調五輛車借給你們使用,這位是我們酒店接送部的湯阿貴,以後您用車只要找他就行了。」黎炳沛很客氣地解釋著來意。
「謝謝!」
他深深知道,隨著改革開放的進程,國內會越來越發達,城市會變得越來越美麗,人民的生活會越來越富足。
「你都拖了外套了,又跑到外面去,當心吹了海風感冒!」舒雨菲埋怨地過來,用手貼著他臉,幫他熱和一下。
這個黎炳沛,真的是個人才啊!
「沒有沒有,我們已經很感激了,謝謝酒店的安排!你們什麼都考慮在前,這樣可是把我們寵壞了,以後再來香港,我可只能住在文華,其他地方都住不慣了。」郭逸銘和圖書笑著奉承了對方一句。
郭逸銘等入住的香港文華酒店就位於中環干諾道,北臨海峽向南隔著一個街區就是港英政府的行政局向東是立法局、紅十字會總部,地理位置非常優越。
他只能在夢中才能回到過去,重溫一下過往的生活和那些熟悉的人與事。而當他醒過來,在現實中卻再也找不到哪怕一絲影子。
很多時候,他可以屏蔽思維,讓自己樂觀地面對現實。可在他內心,他卻知道,他是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時代盲目地拼搏。
只有在香港看到街上都是黑色的頭髮、黃色的皮膚,想到這是中國的土地。再看到行人匆匆的腳步、車水馬龍的快節奏、隨處可見現代化的建築,以及親切的粵語口音,相同的思維方式,讓他真正有了一絲融洽親近之感。
「原來是這樣,其實我們也需要在香港有一個本地人來管理吧,本來他是很合適的……」舒雨菲遺憾地說完,轉身進到盥洗室,過了一陣,拿了一條熱毛巾出來,幫郭逸銘擦臉。
鋒鋒!
他對古董沒有研究低頭看了一陣也就不再關注,而是打開連接客房與露台的門,一股寒氣襲面而來。
主持人說著國語,但幾個嘉賓卻都是說一口的粵語。
「沒關係,人才總會有的。你沒看我們這次購買工廠,那些老闆們是多麼熱情,寧肯吃點虧也急急忙忙就想將廠拖手口說明他們對香港未來不抱希望,都想著儘快逃離這裏。照這個樣子下去香港的經濟很快就會動蕩起來以後好的人才足以站成幾排,任我們挑選。」郭逸銘擦了臉,順手將領口紐扣也解開透透氣。
「沒關係的,你不是一個人,我不是在你身邊嗎?我會一直跟著你的……」
趕超歐美日本,也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這間套房的客廳面積很大,足有五十來個平方,採用的是實木裝飾,在稜角處還包了真皮以防客人碰傷。房間的布置顯得https://www.hetubook.com.com大氣豪華,角落、木架上擺放了一些珍貴的古董,看起來還不是藝術仿品,而是真正的古董。
相對來說,他還更喜歡香港一些。
文華酒店所在的位置,背後就是繁華的商業中心,再遠處還可以看到太平山上的別墅群,正是遊客們拍照的最佳選擇。許多遊客涌到了欄杆邊,舉著手中相機大肆拍照,其中幾個遊客還把鏡頭對準了他這方向,似乎是打算把他也作為背景拍攝進去。
跨越深圳河向南,就是新界,這是大片的丘陵地帶,平地很少。從新界再向東南,就要穿過一條東西走向的山區,或者是繞到東面經由海邊,轉入到九龍半島。
原來在這個時代,香港因為被殖民太久,一切唯西方馬頭是瞻的思維,以西方人的世界觀為自己的世界觀,已經固化在了絕大多數香港人的頭腦之中,成為了他們的一種本能反應。就這一點來說,郭逸銘也同樣不可能和他們有任何的認同感。
但生活在這個變革的時代,他還是有些不太適應美國的生活。整天起來,在公司、在大街上,看到的都是白人,面對他以及其他黃種人總是一幅天生優越感的表情,聽的說的都是英語,他感到很不習慣,準確地說應該是很不舒服。
「他是不會走的!」郭逸銘感覺酒店空調很足,便解開外套,遞到舒雨菲手上,「他連自己在酒店幹了多久,都記得清清楚楚,說明他對這裏充滿感情口而且你聽出來沒有,他在解說自己經歷的時候,那種發自肺腑的榮耀感,是他的真情流露。他喜歡這份工作,併為自己取得的成績為榮,最近又升作了客房部經理,一番辛苦有了回報。所以他是不會放棄眼前的光明前途,而跟著我去嘗試一個不可知的未來。」
回到國內,他倒是處在了同胞中間,讓他有了一絲家的溫暖。可國內這個時代拖沓的官僚作風,緩慢的工作步調也同樣讓他感到很不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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