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校長的拍案而起，一下子讓熱烈的大禮堂里落針可聞，學生們一個個都噤若寒蟬。
但陳棋不是老油條，年輕人的衝動還在，於是冷笑了一聲。
這不僅僅是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問題，更是一個路線問題。
衛校是培養學生的地方，如果一位校長都是如此保守、守舊、緊抱老思想不放的人，那怎麼能教育好學生？怎麼能緊跟中央的步伐？
同學們的這些負面議論，讓站在人群中的金濤面現尷尬，同時有一委屈的感覺慢慢涌了上來，臉色越來越難看。
現在蔣光遠這一番指桑罵槐的話是罵給誰聽的？罵給他這個局長聽的？
但哪怕是公開的秘密，你不說破，大家都裝傻，那就還是好朋友。
陳棋索性走到了舞台的最前面，蹲了下來，看著台下的這群學弟學妹們：「那我給大家算一算，金濤去了黃壇衛生院工作會是什麼樣子的，大家自己評估一下到底有沒有前程？金濤畢業后，我會給他一年的機會，前往海東醫大附屬一院進修一年。」
邱局長和劉副校長都是咽了咽口水，心想現在的年輕人真猛呀，當著這麼多師生的面，這可是撕破臉皮了，總有一方要難下台了。
全場一下子就爆發了猛烈的議論聲，這可是衛校建校以來，第一個要求去衛生院工作的學生。
（老百姓：為什麼你能代表我們？）
別說陳棋剛剛大餅畫得起勁，吹牛吹得厲害，動心的學生的和圖書確不少，但能下定決心去衛生院的可是一個都沒有。
奶奶的，剛剛給你面子不跟你計較，你還沒完沒了了？
「你沒聽剛剛陳棋同學說了，農村生都被下放到基層去，好工作輪不到，金濤算是有自知之明。」
邱局長和劉副校長都沒吭聲，畢竟大局長在旁邊坐著呢，領導不發話，他們也不會輕易表態，這就是所謂的政治成熟的表現。
金濤緊握著拳頭，跟旁邊同樣來自農村的同學沈家軍說道：「想不到學校居然這樣對待農村學生。」
一想到這個，金濤刷一下就站了起來：「陳師兄，我是醫士班的金濤，現在的成績在班中排在前十，我的家鄉就在黃壇止步坑鄉，聽了你的報告，我願意跟你一起去黃壇衛生院建設家鄉。」
「就是，農村人嘛，當然只能去農村嘍，嘿嘿。」
但你要是說破了，這就跟皇帝的新裝一樣，一下子就把他的醜陋和有卑鄙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尤其還是衛校全體畢業班師生面前。
其實是老油條。
蔣校長提前離場，全場鴉雀無聲，學生們親眼看到平時威嚴的校長居然背後做著如此齷齪的事情，一個個都傻眼了。
這時候學生中有人都議論開了，
不少台下的老師都在心想：果然是李寶田老師教出來的學生，脾氣都一模一樣，懟起人來也不留情面。
所以海東省的人對於金錢有著天然的敏感，並不覺得ｍ•ｈｅｔuｂｏok.ｃom•cｏm講錢有什麼恥辱的。
果然，會場中就爆發出一陣陣輕笑，不少人都豎起了耳朵，人人都關心自己手裡能拿到多少錢。
陳棋當然聽到了，他怎麼可能讓這個第一個投效的學生被人看輕？
今天這一幕，說好聽點叫提前讓學生們見識到了職場的險惡，說難聽，他們的三觀已經盡毀了。
嘩～～～～
「金濤好傻啊，剛剛陳棋同學不是說工資都只能發一半嘛。」
現在第一個願意吃螃蟹的人站出來了。
既然廣大農村大有可為，那他就準備回到故鄉，不但可以為人服服務，也可以就近照顧家人。
一番指桑罵槐，讓剛剛還在侃侃而談的陳棋尷尬了，同時心中的火氣也上來了。
其實蔣光頭不懂，真正的為人民服務就是不斷改革，提高醫療技術，提高醫生水平。餓著肚子幹革命的時代過去了，難道醫務人員不是人民？
當然不是全部人都這樣，也有知識分子看不慣張口閉口談錢的，比如蔣校長聽到這個問題就徹底忍不住了。
寶安可不叫寶安，叫深圳了。
「黃壇聽說很窮的，好不容易考出來，怎麼就這麼輕易放棄了呢。」
這個態度，讓現場的學校幹部們都品出味來了……
孫局長心裏有氣，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畢竟這是公開場合，人人都有發表自己不同意見的權力。
他們是聽到過這個傳聞的，但傳聞是真是假不知道，眾和_圖_書說紛紜。現在聽到當事人親口說了出來，這就是實錘了？
於是兩人的眼光又是一次看向了主坐上的孫局長，以為孫局長肯定要敲打一下陳棋這個愣頭青了。
全場再次寂靜，用沉默來替代回答。
不要懷疑，現在已經是1983年了，改革開放的第5個年頭，那個保守的時代，早在7年前就落幕了。
「咳咳，同學們，大家靜一靜，我是不是聽到了有人不看好金濤同學？」
台下的同學眼珠子一下都瞪了出來。
金濤沒說話，腦子裡其實已經打下了一個主意，那就是準備跟著台上的陳棋師兄走了。
越中衛生系統好不容易憑藉「黃壇經驗」得來的大好局面，好不容易讓大領導關注的難得機會，那不是要被蔣光遠這樣一小撮人給破壞了嗎？
海東省同樣是東部沿海省份，越中更是沿海城市，市場經濟已經偷偷開始了，民眾思想非常開放。
蔣校長合上筆記本，鐵青著臉以最快的速度衝出了大禮堂。
「蔣校長果然是一個純粹的人，是一心一意為人民服務的人，但我有一點好奇，你的侄子，也就是我的同學蔣愛國同學，成績在全班最後幾名，最後是怎麼頂了我的職去了人民醫院工作？還有，去年我們醫士班，全前班10名的同學當中，有7個是農村生，結果7個農村生全部沒能分配去城區主要醫院，大公無私的蔣校長這麼清正廉明，一定不是有人開後門托關係ｈｅｔｕbｏｏk•ｃｏm.ｃｏm這樣吧？」
孫局長、邱局長、劉副校長也坐直了身體，正視這個戴著眼鏡，個子瘦高，但眼睛堅定的男同學。
N多鄉鎮企業早就如雨後春筍在悄悄發展，只等政策完全落地后，就可以正大光明生產。
沈家軍自嘲地笑了一聲：「連全年段第一的陳棋同學都被發配去衛生院，看來我們也是凶多吉少了，金濤，我們怎麼辦？」
孫局長也皺緊了眉頭。
那麼第二個問題，待遇和錢則是非常現實的，也是最讓人關心的問題。
哇～～～
而那些農村學生的眼裡，更多的是憤怒，還有一些絕望。
蔣光頭氣得手都要發抖了，去年的事情是他人生的污點，衛生系統人人皆知的，公開的秘密。
於是大伙兒的目光都看向了「尊敬的蔣校長」，眼神中有懷疑、有震驚、有不屑、有憤怒。
這也是改革開放初期，改革幹部和保守幹部的命運就在此時出現了分水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陳棋則是對蔣校長鄙視到了極點。
轟，現場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孫局長眼皮都不抬一下，兩隻眼睛還在研究天花板，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
現在省里和地區都在轟轟烈烈宣傳和推廣「黃壇經驗」，目的是什麼？目的就是要響應中央的號召，衛生系統也要進行改革開放。
陳棋一聽，眼睛都亮了，也一下子站了起來：「金濤，我認識你，我在學生會當主席的時候，你是幹事，原來和*圖*書你來自黃壇，好好好，你自願去黃壇，我個人感謝你，同時我也代表6萬多黃壇老百姓感謝你呀。」
唰一下站起來，鐵青著臉，手指點著那個學生：「什麼待遇不待遇，你們是黨和人民培養的學生，當然一切都要聽組織的，組織讓你們去哪個單位就去哪個單位，組織的命令就要不折不扣執行，哪裡允許你們挑挑揀揀？還有一個，我們再三教育你們，作為一名未來的醫務工作者，一定要把為人民服務擺在第一位，而不是斤斤計較自己的前途，什麼錢不錢的，沒有錢你就不為人民服務了？就可以不服從分配了？還有，我告訴你們，我國現有的醫療體制，是全世界最先進、最優秀的體制，解決了十億人民的看病問題，這樣先進的醫療體制哪個國家做得到？還需要你們折騰什麼？改變什麼？年輕人不能好高騖遠，不能因為做出一點點成績就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學校是讀書育人的地方，分配自然有國家安排，個人說了不算，哪家單位說了也不算！」
「陳棋，你放肆，你要為今天你說的話負責，哼！孫局長，我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了。」
第一個問題問的是個人前途，以及職業遠景的問題，這個對學生來說有點遙遠。
任何路線的執行，那都是需要思想先進的人才，如同陳棋一樣有改革進取心，又有實幹能力的幹部。
結果孫局長只是喝了一口水，然後背靠在椅子上，抬頭研究起天花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