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這個，我，我……」

陳棋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說道：「這個這個，我去年不是函授本科畢業了嘛，今年就想報考個研究生，這不，我不是說過我對肝膽外科比較感興趣嘛，不知道您今年有沒有收學生的計劃。」

陳棋做事的風格一向來是有始有終，哪怕要走，也要留下美名和傳說。

「對對對，我目前已經在國際頂級期刊上發表，或者馬上要發表的論文達到了6篇，另外你知道的，我當選了兩個國際醫學會理事，此外我也做過胰腺癌摘除術，肝切除術等高難度手術。」

結果現在看來，是他自己想得太美了。

長此以往，他的右腳第二根腳趾緊緊地壓在拇趾上，最後只能穿布鞋或者寬鬆的運動鞋，手術中穿的拖鞋也是特製的，右鞋前端部分被整齊地切掉。

反正陳棋也不怕找不到人，因為吳教授屬於技術老宅男，一般情況不出門，也不休息，365天，估計有350天在醫院里待著，一找一個準。

「那你的兩大國際醫學會理事，有沒有是肝膽外科，或者消化外科的頭銜？」

或許是有緣無份，或許是時候未到，反正這次一滬市拜師之行，看來是要泡湯了。

換了一般的人可能會極度失望后變成了絕望，但陳棋一向來屬於二般的人。

但當年他是小萌新，被罵幾句也罵了。

吳教授思考了一下，反問道：「你這麼多論文裏面，有幾篇是肝膽外科專業的？」

就比如陳棋現在所處的長海醫院，這門診樓沒有氣派的大廳，病人還要左右兩邊的樓梯走上去，就這樓高也不過3層，聽說還是新建的。

但吳教授卻不是這麼認為，如果B超能解決問題，何必再讓病人去做花費更高的CT或核磁共振？

但吳孟超卻一直依然堅持用手縫合，他曾經就說過，器械縫合雖然省事，但他吳孟超手縫可以分文不收，能替病人們節約下這筆冤枉錢。

陳棋迫不及待地顯擺自和_圖_書己的成績，想給眼前這位教授留下一個好印象。

陳棋進辦公室后，將手上的禮物放了下來，這讓吳老頭很不滿意。

除了軟體，硬體也不行，儘管手術室是最先進的，但四院現有的設備都是針對整形外科，或者顯微外科的，並沒有針對肝膽外科的一系列設備和儀器。

那麼四院又要一夜回到解放前，上升勢頭就此打住，而且有可能連職工小區建築工程都可能爛尾。

吳教授也看出這兩個學生的尷尬，「好了，你們去忙自己的吧，我說過的錯誤點以後不能再犯了。」

「謝了您吶！」

做手術時精神高度緊張，吳教授的雙腳會不自覺地用力抓地。

「那你平時在越中做的手術，是不是以肝膽外科為主？你總共進行了多少台？病種有哪些？」

吳猛超教授的手術量有多少，光是看看他的手指就知道，他的手指其實是畸形的。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他96歲，這一年他還主刀了50多台肝臟手術，真可謂老神仙也。

小護士輕笑一聲：「估計是你認識吳教授，吳教授不認識你的那種吧？行了行了，老吳今天不出門診，你真有急事去住院部找找吧。」

老頭正板著個臉，一邊看病歷，一邊挑出不同的錯誤點來。

陳棋悄悄將頭伸進醫生辦公室門內，就看到吳教授面前有兩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學生，正低著頭在挨訓。

小護士白了他一眼：「同志，想找吳教授最好早點來挂號，人家一把年紀了總是讓他加號，他身體也吃不消的哇，真是的。」

陳棋一邊心裏吐槽，一邊摸到了肝膽外科的住院部。

原本他的如意算盤是，吳教授能收他當研究生，另外還能跟妻子一個待遇，就是不脫產，定期來考試一下就行。

「陳棋？你怎麼跑這來了？」老頭也很驚訝。

醫院建築越宏偉，裝修越高檔，官網風格花里胡哨，這種醫院一般水平就不咋滴，去看病還是和_圖_書要慎重。

從1979年到2012年的整整34年間，他帶教了85名碩士生，67名博士生，23名博士后。

「吳教授，這可都是我家鄉的土特產，不值錢，這是醬鴨，這是臘肉，這是自己採的香菇干，你讓我拿回去你是看不起我。」

這樣既能登上吳猛超這艘國內肝膽外科的大船，同時能兼顧家庭和事業，兩全其美。

「好好好，吳老師您忙，這位同志你好，再見。」

「呃，都不是……」

而且如同手外科學會的潛規則一樣，吳門出來的學生，大家都是師兄弟，變相也壟斷了國內肝膽外科……

而這裏面，某些學生是碩士博士博士后一路跟著讀，一個人佔三個名額。

但如果醫院是破舊似的小樓，醫院建築面積不大，往往感覺很擁擠，醫院裏面人來人往，掛個號跟擠地鐵似的，這家醫院往往不得了。

「就你？」

變形的還有他的腳趾。

如果他辭職了，拍拍屁股走人，這兩個治療中心立馬就要癱瘓大半了。

話是這麼說，但在越中四院做肝膽外科卻沒那麼容易，整個四院沒有合適的團隊配合，比如手術助手、麻醉師都不行。

因為長期握手術刀，他右手食指的第一個關節向掌心方向蜷起，中指則向無名指方向偏斜，食指和中指的第一節形成了一個小小的「V」字。

醫生回扣到手，病人以為是什麼高科技也咬牙付了錢，就這錢還不進醫保。

那是應該是術前一大堆CT、MR、B超、造影，然後手術應該是微創化、腔鏡化，怎麼能動不動就在胸腹部開個大刀子呢？

但現在吳教授在罵的，看這年齡，還能出現在長海醫生的，估計不是博士就是碩士，走出去都是響噹噹的人物，就這在吳教授面前還跟犯錯的小學生似的。

再舉個例子，後世的醫生喜歡用器械縫合，跟訂書機似的，「咔嚓」幾聲，幾千塊錢就花掉了，顯得非常科技化，逼wwｗ.ｈeｔｕbooｋ.ｃｏm.com格很高，

同樣的手術，那些瞧不起人的醫生能做什麼頂級手術？切個膽囊，切片肝葉就算是會手術了？

吳猛超一回頭，馬上就記起了這個當初一起西德參加世界外科大會，還同住一個房間的年輕人。

「我不出來了吧？」

「呃，一篇沒有……」

其實陳棋不知道的是，吳猛超收徒弟，要求是非常嚴格的，有一個數據可以表明。

在華國醫療界有一個特色。

「啊……」

兩個學生一瞧救星來了，馬上熱情的招呼陳棋進來，搬凳子的搬凳子，泡茶的泡茶，甭提有多熱情了。

為了父母的事業，而犧牲陪伴孩子的時間，讓孩子從小感受不到父愛母愛，這對孩子的心理髮育是極其不利的。

這些都是現實問題，陳棋想從事肝膽外科，困難重重。

所以平均下來算一算，一年也就帶一兩個學生，這還僅僅是學生，不是入門弟子，真正的入門弟子數量不超過15個。

這一抬頭，吳老頭的眉毛皺得更緊了，他是軍人，軍人的標準跟普通可不一樣，正要發火，結果聽到門外一個聲音響起：「吳教授，嘿嘿，你好。」

陳棋不是那種工作狂，可以為了事業不顧一切。

陳棋一聽就失望了。

陳棋站在新買的桑塔納旁邊，從車裡拎出一些土特產，用鑰匙一鎖就往樓梯走去。

「好的，吳教授，我明白了，回去之後，我的臨床會更多朝肝膽外科方面嘗試。」

不能辭職還有一個主要原因，蘭麗娟也要同時就讀研究生，但這意味著她以後要越中省城兩頭跑，還要上班。

他注意到了吳教授最後一句話，等他在肝膽外科做出成績來再說，瞬間又滿血復活了。

陳棋前世那麼多年，就從來沒聽說過長海醫院發生過醫鬧，誰敢鬧？人家院里可是有突突突的。

如果陳棋再辭職跑到滬海市學習上個幾年，那家裡這雙胞胎怎麼辦？

就是這麼一位牛人，後世也有一部分肝膽科hetubook.com.com醫生並不認可吳教授的術法，尤其是那些國外學習進修回來的醫生。

所以目前並不是他辭職的好時候。

作為一名小醫生，陳棋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肝，就想到了自己當初被帶教老師批評時的情景。

這好比越是心虛的人，越是要靠金裝去顯擺；

這樣的高標準，嚴要求下，吳門學生畢業出來后，個個都成為國內肝膽外科的頂樑柱般的人物。

陳棋嘿嘿一笑：「我不找他加號，我也是衛生系統的，跟吳教授認識，來串串門。」

兩個挨批的學生看到門外有人，同時抬起頭看了一眼。

而你已經身處高位了，往往一件超市T恤一雙布鞋就可以解決問題。

不是他捨不得自己的官帽子，而是越中四院現在處於上升期，無論是唇齶裂治療中心，還是手外科中心，都離不開他陳棋。

聽完吳教授的話，陳棋也陷入了沉思。

「你自己看看，這兩份病歷，每個病人都是有個性的，每個人身上的反應也會不同，怎麼可能用同樣的話來描述？你是怎麼寫出這麼雷同的病歷的？這就說明你寫病歷的時候不認真，沒有自己的思考，就你這樣的態度，連病歷都寫不好，怎麼樣做得好手術？怎麼樣能更好為病人服務……」

當初兩人第一次見面，陳棋就提出過想跟他吳教授學肝膽，被無視了，人家當他是開玩笑。

陳棋一邊參觀，一邊拉著一個路過的護士問道：「同志，請問吳猛超教授今天有沒有出門診？」

門診樓雖老舊，病人還是挺多的，到底是大滬市，公費工人多，看病不用愁。

吳教授難得笑了一下：「你想報考我的研究生？」

看到陳棋一臉失望，吳教授又開導道：「還有一個，想做我的研究生，是必須要脫產學習的，你得回去將自己的院長辭掉，一切從頭再來，你也看到了，我的學生很忙，這樣你的ICPF和FSSH兩大理事也得辭職。小陳，你還年輕，能取得今天這樣的成績不容和_圖_書易，所以我的意思，要麼你繼續在你擅長的領域發展，要麼你從此後手術方向調頭，從最簡單的肝膽外科手術開始做起。我今天不收你，是因為你還沒有在肝膽外科方向展現自己的天賦，不是你會做整形外科或手外科就能做好肝膽外科，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等哪天你讓我看到了成績，再時一定會考慮你的報考志願。」

當然誰也不能小看人家長海醫院，人家的醫生護士那可都是穿軍裝的，跟你開玩笑？

「陳棋，來就來，有事說事，別整這些虛頭八腦的東西，都拿回去。」

吳教授一聽是一些山貨也放心了，手指點了點陳棋：「你小子，好歹是國際雙理事了，怎麼行為還跟普通小醫生一樣，呵呵，說吧，你來找我有什麼事？我這後面還要去手術室呢。」

陳棋拎著禮物，又往住院部走去，他來長海醫院就是拜訪吳猛超教授的，事先沒打招呼。

他們認為吳猛超教授的術式太老套，技術層面停留在上世紀八十年代。

結果剛進住院部，就聽到有個老頭在罵人了，陳棋豎起耳朵一聽，這聲音怎麼聽怎麼像是吳教授的。

鋼鐵直男說話就是這麼直接，沒有廢話，懶得客氣。

辭職，離開越中四院，這對他來說似乎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吳教授難得的哈哈大笑起來：「陳棋同志，你想報考我的研究生，有這個想法說明是你是一個想進步的年輕醫生，這很好，值得鼓勵。但你一不是從事肝膽外科，二也沒有相關論文或成績，你說我怎麼收你呢？」

人這樣，醫院也這樣。

現代化的手術應該是什麼？

陳棋跟那些「香蕉人」不一樣，他前世所在的醫院肝膽外科、內科都屬於國際頂級，所以他更了解吳教授創造的新術式，新理論是多麼來之不易。

這次他可是帶了「束脩」親自登門，表達了自己強烈的報考意願，結果還是被拒絕了。

就這樣時刻想著替病人省錢的行為，在某些醫生眼裡成為了落伍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