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外，流民很遠，與自己無關，不應該管。
自己應該摻合李家的事，不摻合，李家就不倒，不倒，自己就要倒，楚府就要倒。
楚擎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呆坐在床沿。
「賤了。」楚擎搖著頭：「賤了，賤如草芥，賤命，如同塵埃，一文不值。」
如同夢魘一般，那個嘲笑楚擎的「自己」，在夢中揮之不去，大聲叫嚷著。
小人物之所以是小人物，正是因為環境導致的。
救濟流民！
夢中的楚擎驚醒了，外面天色暗著，萬物寂靜無聲。
安逸的是，天塌了，與他無關，大人物頂著。
是啊，自己嘴巴一開一合，罵盡京中高門大閥，坐在溫暖的屋子裡，捧著茶，大罵天下不公……
福三走了，合上房門，直到退了出去，也不知道為什麼楚擎雙眼之中滿是灰敗之色。
可在大昌朝，在古代，這種事已經成常態了。
睜開眼，是這些事。
「少爺您怎麼了？」
「老家遭了災，房子沒了，地沒了，一路乞討，吃樹根，搶草皮，喝雨水……hetubook.com.com」
重活一次，就是為了體驗一下什麼米蟲……
自己應該賺錢，提高物質生活。
天下稅事、流民、李家、武將和軍卒的待遇等等。
福三推開門，興高采烈的。
福三認了真，開始出主意：「要不您和琅琊王殿下說一下也好，讓他與天子說，接濟流民，少爺您心善，小的知道，就這些法子，您都能做。」
而他楚擎呢，只是罵著，叫著，說不公，說鄙夷，站在一旁，高高在上，依舊什麼都沒做。
楚擎目光閃躲，低下了頭，無力的揮了揮手：「你去忙吧，我自己待一會。」
福三自顧自地說道：「對了，少爺，您不是在戶部當差嗎？您和衛尚書說一說，調撥一些錢糧也好。」
寫好了，楚擎滿意了。
剛剛才不去想城南流民的事，福三進來就提。
楚擎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福三終於注意到了楚擎的不對勁，小心翼翼的模樣：「可流民得活著啊。」
「你先出去吧，我累了。」
哪怕和-圖-書是後世那些吸人骨血的資本家，最多也是一天二三百塊錢買你八九個小時讓你做牛做馬，再黑一些的，十二三個小時是頂了天的，誰要說花個百八十塊錢買人一輩子，這種王八蛋直接槍決。
楚擎凝望著福三，語氣複雜：「一條命，一百二十文，你不覺得有問題嗎？」
至少，那些高門大閥用了錢財，給那些流民找了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給了那些流民半袋米，沒讓他們餓死，沒讓他們凍死。
福三不解其意，樂呵呵地說道：「包管家說了，百二十文，只要一百二十文，就能買個奴籍，帶到府中管吃住就好。」
閉上眼，還是這些事。
楚擎抬起頭，望著福三，搖著頭：「來到京城，來到最繁華的京城，來到最繁華有天子在，有臣子在，有大昌朝讀書人最多的城池，只是為了……為了將自己賣了？」
可他自己，又做了什麼？
小人物每天見到的，聽到的，接觸的，都是小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東家長，西家短，誰家的蛤蟆四隻眼。
和圖書楚擎吞咽了一口口水，臉火辣辣的疼。
高門大閥用少得可憐的錢財買了奴僕，買了流民的一輩子，他在一旁罵著，鄙夷著，不公著。
這一夜，楚擎久久難眠，睡了，又醒了，醒了，又睡了，睡了，夢中出現一個人，抱著膀子，笑罵著，那人，正是楚擎自己。
福三有口無心的一句話，讓他猛然發覺自己很可笑，可笑到了可恥的地步。
悲哀的是，天塌了，大人物拿著小人物的屍骨頂著。
看了眼楚擎的臉色，福三有口無心地說道：「您要是不落忍，您就把流民都買到府中，對他們好一些，咱楚府對他們好一些。」
冷汗，濕透了胸口。
麻煩一樁接一樁，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事，楚擎回到府中后，強迫自己坐在書案前，將自己應該辦的，應該摻合的，寫下來，將自己應該敬而遠之的，不應該去想的，寫下來。
哪怕如今楚擎可以拍著自己的胸口喊一聲「我是大昌好男兒」，可依舊無法接受這種事。
這一刻，楚擎知道了，知道自己應該如和*圖*書何「活」下去，哪怕再是艱難，也要睡個安穩覺。
除李家！
福三：「還是賤了？」
滿意的楚擎將不應該摻合的事團起來，放在火燭上，燃燒著，成了灰燼，彷彿這樣就心安了，就不會去想。
楚擎嘆了口氣，沒吭聲。
作為軍中猛將寧可惹惱天子也要救濟災民的楚文盛之子，你做的最正確的事就是夾緊尾巴當人……
不是錢的事，而是買賣，不是這件事不對，而是這個世道不對。
戶部尚書看重你，就是為了讓你結交朝堂大佬給你當靠山的……
福三愣了愣，旋即問道：「貴了？」
楚擎指了指房門：「請你從這見稜見角的房間給本少爺漸行漸遠，謝謝。」
「少爺，咱去城南找流民吧。」
日後，一定要每夜都睡個安穩覺！
四件事，死之前，一定要做到這四件事！
然後呢，然後，沒了。
楚擎依舊認為自己是個小人物，可現在每日接觸的，卻都是些大人物們應該操心的事。
一百多文，買一個人，不是讓他做什麼，而是讓他當奴僕，當https://www.hetubook.com.com一輩子，當一輩子下人，伺候一輩子主人，當一個一輩子伺候主子隨意被糟蹋被弄死的奴僕，這種事，不對的！
「哦，好。」
楚擎露出了笑容，腦海中的那個身影消失了，消失的無影無蹤。
在曲府，流民死在自己眼裡，與自己有關，應該管。
自己不應該看流民，流民再慘，與自己無關。
直到天亮時，楚擎艱難地站起身，來到書案前，提筆，再次寫了起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查天下各道稅銀！
小人物，既是安逸的，也是悲哀的。
楚擎的臉很紅，很燙，火辣辣的。
福三給楚擎倒了杯茶：「或是您籌措些錢財，買一些米糧，去城南發放給流民也好。」
「我……」
夾緊尾巴，謙卑的當舔狗，結交幾個大佬，當米蟲吧，當一個這個世界有你沒你都無所謂的米蟲吧！！！
將領的事情應該敬而遠之，百姓尊不尊重軍伍，那是天子和大臣考慮的事情，大昌軍卒待遇如何，更和他沒關係了。
他又做了什麼？
「自己」的身影在夢中叫罵著，漸漸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