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無法上船，哪怕他是天子。
這是邊關的魂，用血鑄就的魂。
漫步在雪中，楚擎與天子並肩而行。
天子也想上船，與那些將軍們，放聲高歌，舉杯飲酒。
楚擎蹲下了身，很是無奈：「那行吧，談談你是怎麼扛著三條腿戰馬殺敵的事吧，一次說個痛快。」
楚擎毫不懷疑，黃老四要是滿哪嚷嚷著這事，後世未必記得他殺了多少敵賊，但是一定會記得有個天子吹牛逼扛著戰馬的事。
重溫的，必是想要分享的，獨有的，必是難以啟齒的。
黃老四淡淡地說道：「朕知曉，太上皇是可以打死那頭黑熊的，只是顧忌朕，怕朕被傷著。」
「難得你竟知曉太上皇在邊關所經歷的事情，楚文盛告知你的？」
「好吧，請您繼續侮辱我的智商。」
「也只有軍伍們記得這些事了。」黃老四看向楚擎：「你為何想要知曉這些事，只是為了給太上皇祝壽？」
當邊關城牆后的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時，邊關之外的軍伍們，嘴裏滿是風沙，賓士于敵陣之中，拋頭顱，灑熱血。
你比你爹還能吹牛逼。
黃和*圖*書老四笑過之後，繼續說道：「太上皇扛著朕便跑，狼狽而逃，跳下了斷石，這才撿回一條命。」
「大哥你這已經不是細節末梢了，你這完全是講玄幻修仙了。」
他們只是怕，怕後人，有一日會如同他們這般，奔赴沙場，妻離子散，馬革裹屍。
守護山河的，不是那座牆，而是英魂，他們用血，用屍骨，用刀，用箭，鑄就起來的銅牆鐵壁。
「就說當年與……」
這就是邊關的魂，城牆之後，就是他們的一切，他們的家國。
每個人都有回憶，想要重溫的回憶，難以啟齒的回憶。
太上皇果然在吹牛逼。
哪怕是手握天下權柄的天子，也無法事事如意。
楚擎不吭聲了。
「哎呀呀，細節末梢罷了，無須在意。」
黃老四清了清嗓子：「草原可不是只有綠綠青草，多是漫天風沙，朕舉目四望，皆是敵賊，本就肩扛戰馬，還要殺敵，這可……」
今夜，屬於太上皇，屬於每一個兩鬢斑白為國朝百戰的將軍們。
可怕的不是錯過，而是想要彌補，只是想，卻從未彌補過和圖書。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直到有一天，他們的事迹會被再次演繹。
「哎呀，細節末梢，細節末梢，莫要在意這些細節末梢。」
黃老四嘆了口氣：「是啊，如今朕，是天子，不是將軍了，大家不會相信一個天子會扛著三條腿的戰馬殺敵，只會相信將軍才可以扛著三條腿的戰馬上陣殺敵。」
「朕不吹噓，朕照實說，當年朕深陷敵陣，單槍匹馬，四面皆敵，胯|下戰馬都被砍掉了一條腿……」
漸漸的，人們只記得娛樂，不記得歷史。
十五萬，不是一個空泛的數字，而是邊軍真的戰死了十五萬人。
止住了腳步，黃老四笑道：「今日，你用心了。」
開朝至今，這個數字，只多不少。
楚擎搖了搖頭：「射中了你？」
「朕，也和你說說邊關的事吧，朕當年也曾在敵賊之中大殺四方。」
楚擎連連擺手：「老四你省省吧，別人打聽出來的，那叫事迹，自己說出來的，難免帶有吹噓的色彩。」
為了家國，邊關軍伍們，前赴後繼，死戰，死戰，死戰。
「罷了，不提，便不提了，可惜朕m.hetubook.com.com當年縱橫沙場之事，不知還有多少人記得。」
黃老四索然無味地說道：「還想著與你談談當年邊關之事，既然你不願聽，那朕就回宮了。」
他雖是皇帝，卻以軍伍為榮。
楚擎笑容有些苦澀。
「我真走了啊。」
黃老四哈哈大笑，滿臉得意之色。
這個問題，真的令人心寒，令人悲傷。
那些偽君子，提起英烈們，總是一副義正詞嚴的口吻道上一聲吾輩之楷模。
因為人們需要娛樂，需要讓人們毫無意義的人生更加可悲，娛樂至上。
因為人們已經習慣了，習慣了軍伍戰死沙場，習慣了躲在血肉牆壁后安然享受。
他們將最好的年華，奉獻給了國朝。
「當年朕束髮時，太上皇帶著朕去了林城，顧名思義，林城背靠山林，朕，射了一隻狐狸。」
黃老四哈哈一笑，也蹲下了：「既然楚卿家如此好奇，那朕便勉為其難的與你說說吧。」
太子露出了笑容：「你可知太上皇射中了什麼？」
昌朝國祚百年，戰死邊關軍伍十五萬，十五萬英魂，早已被人們忘記。
楚擎震驚了。
hetｕbooｋ•ｃｏm•com「那我可真走了啊。」
「我這是不通沙場嗎，我在你眼裡這是沒長腦子好不好。」楚擎猛翻白眼：「老四啊，你現在是天子了，天天和外人說你扛著三條腿的戰馬殺敵，也不符合你的形象啊。」
楚擎嘆了口氣。
楚擎聳了聳肩：「還好吧，主要是好多被你貶為平民的將軍們不好找，讓探馬們多方打聽，還不能告訴他們實情。」
黃老四不樂意了：「你不通沙場，所以才不了解。」
楚擎倒吸了一口涼氣：「太上皇當真能手撕虎豹？」
「吾輩」二字，配嗎？
「熊，一頭兇狠的凶獸，而太上皇與朕身邊，並無隨從。」
楚擎搖了搖頭：「探馬們告知我的。」
他們只是怕後人忘記，忘記他們所抗爭的，用血拚來的安寧祥和。
楚擎第二次打斷道：「單槍匹馬和四面皆敵這倆詞一出，就已經有吹牛逼的嫌疑了，戰馬少了一條腿還馱著你殺敵，基本上已經坐實你在扯犢子了。」
他一直以為太上皇在吹牛逼。
如同上一世，還會有多少人記得三百六十五萬這個數字，甚至還有很多人，不知道三千五百萬代ｈetuｂｏok.com.ｃｏｍ表著什麼？
可在牆壁之後，在昌京之中，還有多少人記得他們，記得這些英魂。
「朕回宮了，你去陪陪太上皇吧。」
「你就是變形金駒也不可能三條腿跑吧，是戰馬馱著你殺敵，還是你扛著戰馬殺敵？」
望著柳河對面依舊亮著燈光的林立鋪面，黃老四輕聲問道：「他們……可還知曉，可還記得，今日，是十五萬邊軍將領，用命給他們換來的嗎？」
楚擎沒好氣的「嗯」了一聲。
就如同天子一樣。
楚擎：「……」
人們總是錯過，錯過很多不應錯過的事情。
「應該是吧。」
因為軍伍，為國征戰過。
「再見。」
「大哥，你走點心行嗎，剛才不還說你騎著三條腿戰馬嗎，這怎麼真扛上了。」
黃老四老臉一紅：「朕胯|下戰馬，乃是名駒。」
想娛樂他人的人們，用極富戲劇效果的揣測，讓敵人變的可笑，殊不知，他們侮辱的不是敵人，而是那些英魂。
「陛下您慢走。」
楚擎：「……」
楚擎沉默了。
軍伍，他們迫不及待的與人訴說，並不是怕後人忘記他們有過的榮耀。
船上，哭著，鬧著，笑著，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