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心疼，那自然還是有的，可要說十分心疼，卻又著實做不到。
而對此時此刻的李琳來講，人間最苦事，一則是美貌喪失，二則是情人反目。
這一刻，左平想了很多。他甚至設想過，倘若還是在當年，見到自己心愛的女子乍然失了青春，他必定不會是這樣的反應。
其實人在不同階段，原本便有不同的追求。從前左平以為李琳是自己的全部，可是當他得到這個全部以後，又漸漸發現這個全部其實並不能滿足自己的所有。
延壽丹最主要的功效其實還是調理人體，人體精氣完足，身體康健，自然便能長壽。
可美人垂淚與老婦垂淚的效果自然不同，李琳拉床帳也好，側過身也罷，這些都不能遮擋左平的視線，當他眼見到這樣老態龍鍾的李琳在自己面前哭得毫無美感，心中滋味一時也是難以言說。
但反過來說，低階的延壽丹對凡人而言效用雖已很強，可凡人壽數有限，延壽丹的使用也頗受限制。對凡人而言，要想突破這個天數，要麼是如韓素一般以武入道，要麼就須得用到更高等級的寶物來做延壽之用。
倘若此時的李琳還是從前嬌美模樣，不必她這樣作態，只消稍稍垂淚，左平就不知會心疼成什麼樣兒了。
但這個長壽並不能使人突破人體極限，就像凡世常有傳說，某某老人活至百二三十歲依舊精神健朗之類，這一百二三十也還在凡人的壽數極限之內www.hetubook.com.com。延壽丹並不能改凡為仙，同樣的，在凡人來說，即使服用再多的延壽丹，也至多不過能延壽到一百二三十到一百五六十歲之間。
韓素並不知道這些細節，前不久她拿到了左平的一些細節資料，心中計定，便用神通對李琳下了一道種子。她送上了七寶蓮給左平，則是因為這朵七寶蓮除了能夠幫助修士晉級，也同時具有大補凡人元氣的功效。
是見到了昔日嬌美的戀人如今老丑姿態，因而心生厭煩？卻又不至於。
韓素以為，人間最苦事，並非生死事，而是意志的瓦解，信念的崩潰。
如同左平了解李琳，李琳同樣是十分了解左平的，此刻聽他語氣，立時便也反問：「左郎之意，莫非在此前也聽過韓素的消息？」
又哭了幾聲，繼而道：「我為何不早死了？勝過讓你看到我此番模樣！」
這一說，李琳頓時心裏一咯噔，一時不知為何，竟福至心靈，脫口便道：「難道是她？」
增壽丹與延壽丹不同，一為「延」，一為「增」，一字之差，意義便大不相同。
韓素將七寶蓮贈與左平，卻正是想看看，有了這樣珍貴的寶物，在面對垂垂老矣的李琳時，左平究竟是會選擇將七寶蓮煉成增壽丹為其增壽，還是選擇背棄感情，將此物留做自用，以增修為。
其實世上事，真要論起來，卻多的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或甲之和-圖-書砒霜、乙之蜜糖事。
究竟是時光改變了人心，還是人心辜負了時光？
她怎麼也料不到的是，在發現李琳老朽之前，左平竟已將此物用去，煉成了九子血蓮丹！
世間竟無恆久事，但知永生可迷離？
「韓素！」李琳神色驚恐起來，轉頭緊緊攥住左平的衣襟，心下砰砰直跳，「左郎，那去坊市，依稀見到一個女修，竟彷彿是素娘！」
是因為已經得到，所以便失了當初的趣味，還是在互相蹉跎的光陰里消磨了感情，漸漸發現誰與誰都變了。或者根本就是，他本來愛的便只是那個美色，色衰了，愛便弛了。
左平很茫然，他這個時候的狀態本來就不好，之前煉丹時接到李琳召喚，他本已受了反噬，正滿心以為李琳遭受了危險，心急火燎要來救人，結果面對的卻是這樣的局面，一時心情之複雜，著實難以言說。
因李琳並非修仙者，為方便她生活，左平將她接來后便特意留了一批心腹來專管她日常用度。她一介凡人，在這個修仙世界里，手底下有幾十個人伺候不說，其中還頗有幾個低階修士。李琳懷疑的自然就是這個幾個修士了，如碧月，如周吉等等。
李琳側卧向里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聲若蚊吶地低應了聲：「左郎……」
不至於怪，不至於厭煩，可也無法為李琳之苦而感同身受，再如從前那般愛入骨髓。
當真是聲色俱哀，動人心腸。
如同自虐一和*圖*書般，左平剖析自己的心境。
倘若還是當初，此時此刻兩人四目相顧，又豈會無言以對？
左平的手微微一動，李琳猛力起身，就將床帳拉上，人也側身向里，掩面泣道：「左郎，你還是走罷，是我遭了天怒，不知為何就變成了這般模樣。想來還是因為我一介凡人，卻奢望與仙人的你雙宿雙棲，生了妄念，因此才落得這般下場。」
倘若還是當初，要拿捏一個左平，又何須她來費心思量，折節婉轉？
左平太熟悉她了，一聽便聽出了她言下之意，心裏卻是不大信的。
他胸中裹著淡淡的悲傷，柔聲道：「琳娘，不論如何，你總歸信我罷？」
左平從驚訝中慢慢回過味來，心中的不安漸深，他有些難以置信，又有些恍然：「你說的，是韓家那個小娘子？韓重希的長孫女？」
修士們與天爭命，增壽丹十分難得，七寶蓮卻可做增壽丹主葯，其珍貴程度可想而知。
是怨怪李琳召喚時機不當，讓他受了反噬？倒也怪不起來。
如今與當初，究竟不同在哪裡？
他微微皺眉：「你再仔細想想，可還見了旁的什麼古怪之人，古怪之事？」
韓素以為苦的旁人未必會以為苦，韓素以為不苦的，旁人未必會以為不苦。因為人人不相同，千人有千面，千人有千念。
左平卻是神色恍惚，他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那個登上天羅風雲榜，出身烏劍山真傳的劍修韓素與李琳口中的韓素會是同www.hetubook.com.com一個人。「不會的，這怎麼可能？」他口中喃喃，心中恐慌。倘若她們當真是同一個人，那這其中蘊含的意義，簡直能叫人發瘋！
左平輕輕嘆息了一聲，人陷在某種情緒中的時候，總是容易執迷不悟，可一旦從那情緒中出來，薄情起來竟也如此可怕。
七寶蓮在左平這裏，是煉九子血蓮丹的主葯，但放到其它地方，它也可以做增壽丹的主葯！
李琳猶豫了片刻，拉開床帳側身坐在床沿，垂首掩面道：「左郎，我吃穿用度一如往常，成日在府中也並不能接觸到外人，突發此症，實是難尋根跡。」
雖然左平對她並未反目，也仍然是愛她甚深的模樣，可是從她敏感的內心深處來說，還是深深地以為，左平待她之心，已不如當初了。
只是換了青春美貌，見到了這一刻的滄桑老朽，就足夠使真情變動，愛意消弭？
李琳當然就更不知這其中關竅了，但她知道，自己要想擺脫此番困境，所有的希望便都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
隨心所欲，肆意飛揚，那才是她漁陽郡主應該過的日子，應該有的狀態。
他定會心疼萬分，並在第一時間想盡千方百計，不惜一切代價為她重複青春。
這番話明面上說的是根跡難尋，實則卻並非如此。話中有深意，是在懷疑管照著她日常吃穿用度的那一撥人。
尤其是他在修仙路上越走越遠，看到的天地越來越廣，所能得到的東西越來越多，小小的李琳，m.hetubook.com.com小小的情慾，又怎麼可能再佔據他的全部世界？
相顧無言的時間並不太長，李琳掙扎著哀婉道：「左郎，不要看我……」
左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本質就是薄情的，然而愛與不愛，心痛與不心痛，本來就該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如果能受理智控制，那便不是「情之所至」了。
左平微微蹙眉：「琳娘，你起來，先讓我仔細瞧瞧。你常服丹藥，本不該突發此症，總該是有哪裡不對。你自己也好生想一想，近來可有可疑之事發生？」
事實上，許多高級的天才地寶都具有這樣的功效。只不過有這樣功效的天才地寶倘若用到凡人身上，對修士們而言，無異於暴殄天物。如同殺雞用牛刀，畢竟凡人要延壽，有低階的延壽丹即可，何須動用天才地寶？能被稱得上是天才地寶的，無不是對修士們有大用之物，又有幾個會願意給凡人用？
左平沉聲問：「誰？」
增壽丹卻能打破這個極限，有上品的增壽丹甚至可以使人增壽一百到一百五十年，這樣強的功效便是放到修仙者身上都是十分難得的。畢竟修士們也同樣有天壽限制，化神修士的壽數通常也不過是三百到八百年，而一顆增壽丹，便能使人增壽百年以上！
因為那個時候她是他心中的明月，她是他世界里的仙子，那樣高高在上，需要頂禮膜拜，他怎麼可能捨得她老去？如果她老去了，如果她面目全非了，那麼他曾經所努力的一切又還有什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