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所以，我用初聖的手段來和你交戰，哪怕看上去贏了，結果卻輸了么？」宮裝麗人蹙起雙眉，慢慢舒張開來后又輕聲一嘆。「真是遺憾啊，你在晉陞的那一瞬間曾經接觸過真聖的領域，所以便知曉了真聖了本質與爭鬥之道，而我從頭到尾都只是在比你低一層的領域上徒勞掙扎么……遺憾，難怪自古以來，能夠由初聖進階真聖的生命寥寥無幾。原來從一開始我們就走在錯誤的領域之上。」
戴上冠冕，享受萬王之王的榮耀和威嚴，沉醉於歌功頌德和官能食色之中直到永遠？那種事有什麼意義？只是為活著而活著，為強大而活著，為享受而活著，那樣的生命有什麼價值？
而後，艾綺德拉走到高樓邊緣，俯身，現代都市內的車水馬龍映入她的眼中。
「月桂？我的軍團中不是只有月兔，月蟾，吳剛……」宮裝麗人稍稍一愕，然後便是苦笑著的恍然。她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軍團中原來並不止三位超越種。然而在這之前，她卻將這第四位給遺忘在了腦後。
即便是真聖，其威權也終究是有限的。而有限的威權在這無限的多元宇宙，又能夠做些什麼呢？
艾綺德拉不答。
而在宇宙的外側，外側的外側，于第一次沸騰的死淵之中，純白的月輪正一點點地在這悠久的永暗之內融化。
「對於初聖而言，自身的根基是記錄，是流傳於多元宇宙中同質化的神話傳說。只要多元宇宙中仍舊流傳著嫦娥的傳說你便不會消亡。而傳說的內容究竟是什麼則無關緊要，所以你可以爭，也只需要爭——但對於真聖而言，當自身成為了多元宇宙中必然存在著的諸多固有概念之一之後，傳說與痕迹便無關緊要，關鍵在於自身所代表著的概念是否在多元中得以延續。」
——她是另一位該亞之女，一個失敗的『洛葉』。她原本應當如同洛葉一般在近乎無限的旅途中遇到另一位艾麗斯並與其結合，然而她卻並沒有踏上那條她應當踏上的道路。而等到她解開了第四階中段的基因鎖，就算是遇到和比那名居天子相似的情況也不可能和另一位艾麗斯結合的時候，她的內心便被歸鄉的衝動所覆蓋。
然後，便是神戰。
「因為我意識到了先前理念的錯誤，我的故鄉並非不存在，而是我在先前認知不到。因為我是失敗的死淵之子嗣，死亡對我來說便是回歸故鄉。」
「所以……」
良久。
往事如煙塵一般在她的眼眸中閃過……她在死掉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是死淵的子嗣，在道爭開啟之前，才從洛葉那裡獲取她真實的身份。
洪荒天界不管這件事，一是管不www.hetubook.com.com了，二是不想管。因為天界的嫦娥已經賭上了自己能夠付出的一切。而賭上一切，便意味著在這之外不會再有任何的外在支持——而若是她不賭上一切，那麼她卻是連和艾綺德拉相爭的資格都沒有。
「求你發發慈悲吧，媽媽。」
於是她從天台邊走開，朝著艾綺德拉走去。她每走一步，形體便向著艾綺德拉的模樣變轉上些許，宮裝羽衣化作簡潔的女士休閑服，古典風的俏麗面容而行走姿態也向著艾綺德拉逐漸轉變，而在距離艾綺德拉還有一步的時候，她停下了腳。
那份知識的具現，便是月桂，是天界的嫦娥和其它聖賢們友誼的象徵。而當她拋棄了一切也想要和艾綺德拉相爭的時候，她所建立的一切的友誼和盟約自然也被她盡數拋棄，連一點剩餘的痕迹都不復存在。
「原來如此……」天界的嫦娥輕聲嘆道。「你是先天的魔神啊……」
良久。
「那麼……」
某一刻，于死淵的最深處——
『啪嗒——！』女性的屍骸墜落在地面上，濺起一片殷紅的血。
道爭結束了，多元宇宙，最後只剩下一位嫦娥。
……那是一個有限的數字。
「因為我的執念便是回歸不曾存在的故鄉，而我被我的故鄉所束縛住，不得解脫。」
她抬起頭，洪荒天界的廣寒宮便在她的眼眸中清晰顯現——真聖自有權柄，即使她不去接受，那曾經屬於另一位嫦娥的一切如今也歸她所有。而她只要向前踏出一步，那麼多元宇宙中所有和月神有關的神話傳說都將變轉，只要是存有知性體的宇宙中月神的權柄都會獲得極大的強化。
「對，剎那即是永恆。我接觸真聖層次的時間雖然只有臨死前的一瞬，但那一瞬其實也等同於無量量劫，等同，甚至超越無量大數的漫長時光。我和其它那些誕生於先天混沌之中的古老真聖並不存在經驗或者戰力上的差距。而你拋棄追隨者，拋棄軍團的行為，也讓你失去了你的盟友。」
畢竟，她逼迫艾綺德拉和她相爭，靠得是道解後身化的宇宙。而道解這種事……可沒有解個百分之九十九，卻還能夠剩下一點留著的道理。
「因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而你『失道』了，所以你就輸了。輸得很早。」艾綺德拉坐在一處現代都市的高樓頂端，捧著書卷，望向站在天台邊緣的宮裝麗人。「從一開始你就輸了，從你拋棄掉自己的軍團，拋棄掉自己所有的追隨者，甚至連自身的形骸都拋棄掉，不惜道解也要和我一戰的時候，你便輸了。」
真神們互相爭奪著時間線，超ｍ.ｈｅｔubｏｏｋ•cｏｍ•coｍ凡生命們互相爭奪著領地和道場。月神和月神彼此交戰，廝殺，而大地上也隨即動起刀兵。那些凡人的王朝，凡人的帝國，凡人的聯邦大概從來都想不到在大多數宇宙中形象溫和柔軟的月神居然也會顯露出這樣暴戾戰狂的一面，而很快，他們也成為了戰爭的一部分。
一處喧鬧的都市，自由而且充滿活力的都市。
「正是。」艾綺德拉回答，然後問道：「你的道又是什麼呢？嫦娥。」
「劇本模因，其存在的緣由便是因為人類在開天戰役后討伐了母親，從而導致天人失衡多元之中所有的宇宙都走向終末，所以才會被洪荒諸聖所創造出來，讓它們以將文明之理劇本化的方式來穩固宇宙。換而言之……只要母親醒來，那麼所有的宇宙都會獲得自由。」
而她之所以能夠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為洛葉和艾麗斯踏出了那關鍵一步。她才能夠從該亞的意志中脫離，以自由之身成為這現實宇宙中最頂尖的那一批權柄執掌者。
或許有，但對她艾綺德拉，對她瑤池的嫦娥來說沒有。
她早就應該死了，因為登聖只是手段，登聖后的死亡才是目的。
於是，嫦娥贏過了嫦娥。
——凡受磨難者，必讓其獲解脫。
「你的道路是什麼？」她問道。
「毀滅性質的大災將會在多元宇宙中蔓延，而這項災難不會只針對於凡人一族——它會在舊世萬族和新世萬族的頭頂同時落下。因為母親不會在乎它們，因為只有自死淵中生出的先天魔神，才算是母親的子嗣。」
有時候不勝不敗，那麼便繼續爭鬥下去。即便紀元在戰爭中迎來終末，但在下一個紀元中戰火依舊會蔓延。
「那你為什麼又能夠活過來？」
她的這一舉動在一開始為她帶來了劣勢，因為當她限制住了一個宇宙中的戰爭，將它們拘束在了不會流血……至少是不會大片大片流血的學術領域中時。在另外的至少三個宇宙中她所代表著的理念已經被用更加簡單的方式被盡數抹除。然而當她所控制的宇宙一點點的減少之時，在那些她已然敗北，被驅除了一切痕迹的文明之中，她的理念卻又從廢墟之中悄然誕生。
月亮依舊在空中，天地間也沒有任何異象顯現。人們的腦海中與書籍上依舊記載著關於嫦娥奔月的故事傳說，嫦娥也依舊只是那個普通的仙女嫦娥。
聖賢之間的戰爭既然開啟了，那就沒有誰能夠逃脫。因為在聖賢的目光注視之下，萬物皆是平等。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一即便是在整個多元中也常被錯用的理論在這裏獲得了完整的詮釋。畢竟，既然無物不可https://m.hetubook.com.com殺。那便無物不可死。
嫦娥這一概念，將會從一位很有名但卻地位低下的女神一躍而與三清四御平齊。甚至於因為她的出生與執念，王母都有可能得把瑤池讓出來讓她去坐，且不僅如此，飯時間，只要是看到月亮的人都會在第一瞬間聯想到故鄉和自由，並自此譜寫出諸多傳世詩篇。
艾綺德拉微微頷首，然後豎起一根手指。「你還記得月桂嗎？」
——有沉眠的至上者短暫的睜開眼眸。
沒有人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好端端的月亮為什麼會從天穹墜落。而當月亮墜落到黑暗的最下層后，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這一過程是隱秘的，這一過程是緩慢的。它像是一把劇毒而且小巧的利刃，隱藏在如同山河傾頹一般的敗亡之中。而當那位主導者戰爭的嫦娥即將獲得勝利，即將贏取一切成果的時候，驀然回首，她卻發現多元宇宙中那近乎無限個『自己』，全都在不知不覺間，變轉成為了『她』。
——換而言之，便是憐憫，便是慈悲！
但是戰局卻在一點點的偏轉。
這其實並不是很難理解，因為一切文明所最期望的一件事無非就是生存和延續。而當戰爭結束之後，那些激進的，狂熱的，對於戰爭有利卻未必對秩序有利的理念自然很快就不再受大眾歡迎。於是它們便需要修正，便需要更改，便需要學術領域上的和平變遷，然後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另一位嫦娥的模樣。
「我無法忍受這樣的未來，我無法忍受這無窮世界，以及這無窮世界中的無窮眾生都陷入磨難之中，不得解脫的命運。」
因為戰爭雖然席捲了多元諸宇，但卻並不是所有的宇宙都會被神戰所籠罩。而在很多的世界之中，交戰領域被其中一位嫦娥以自身的意志局限於文學和民俗的學界內，而並不像是其它的諸多戰亂宇宙一般，以血洗血。
——她終於明白了一切的真相，終於算是死了個明白。
她知道自己的本質是什麼，自己是該亞的子嗣，是該亞曾經想要回收的一部分。而只要自己願意回去，那麼自己便必然能夠和該亞融為一體。成為該亞的一部分。
「你為什麼會在登聖那一刻死去？」
「一切受磨難者，皆當解脫。」艾綺德拉合攏書卷，認真地看著她回道。
歸鄉，為什麼要歸鄉？
「我想死去，是因為母親的呼喚。」她的五指慢慢地握緊成拳。
但是沒有人注意到它，沒有人意識到它的存在。被月落的奇景所驚嚇到的凡人們在街道上來回奔走，踐踏著它，碾壓著它，直到它變成一灘爛泥，直到它像是煙塵一般消散於虛空之中。
不知m.hetubook.com.com道到底多久。
而最初的決勝點，實際上在最早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她本應死去，這場道爭的結局本應是另一位嫦娥——不，這場道爭最終的結局本應是沒有勝利者的雙輸。她會沉眠于死淵深處，而另一位嫦娥則會在賭上一切后也沒能夠獲得論道的機會，只能夠帶著已經是個空殼的聖人軍團和難以想象的巨大損失孤零零地回到洪荒。
「原來是這樣……」她搖頭輕嘆。「是我自己葬送了自己么。」
——凡受磨難者，必讓其獲解脫，此為道路。
她的眼眸中看到了註定會到來的萬象終末——她知道洛葉和艾麗斯已經做出了『由他去吧』這樣的結論從而達成了職責。然而，那也只是單純不會刻意針對凡人而已。不是刻意，但整頓卻必然會到來，該亞的蘇醒已經是必然，而當天道重新立起來的時候，被毀滅的不僅僅是劇本模因，同時也還有天庭依附劇本模因所建立的『人類氣運共振』。
一群人殺另一群人，一尊神殺另一尊神，一處文明殺另一處文明，一片世界的群落殺一另一片世界的集合。
「……以及懲戒。」
沒有人知道她死了，正如同沒有人知道她做了什麼。
「……我已經忘了啊。」她搖了搖頭，向著艾綺德拉邁出了最後一步——她這一個體的獨立性就此徹底失落，從此以後，她便是瑤池的嫦娥，她便是艾綺德拉。
「但我是為了什麼，而選擇以那種方式而成聖的呢？」她站在高樓邊緣，抿起唇。
既然結果註定，那麼些許過程上的細節便無關緊要。於是在這場席捲多元宇宙的浩瀚道爭之中，諸聖垂眸。
她知道自己和洛葉不同。因為洛葉是完成品，是真正意義上代表著『終末』的末女。而作為失敗品的自己原本不會代表任何意義，但是現在，自己所持有的道卻可以算得上是一種新生的含義。
有些世界的戰爭比較激烈，在那些高能級的世界中，所有和月神相關的古老神祇都在道爭開啟的那一刻變轉成為兩位嫦娥之一的分身。有些超越種提前預感到了這一即將到來的終末並做出了行動。
——此為瑤池學派的嫦娥，此為死淵之嗣艾綺德拉。
沒有人能夠阻止她們，即便是洪荒天界，那諸聖雲集的至高世界也做不到。因為真聖本來就是這方多元宇宙之中，現有的能夠現世的至強大者。而無論兩位嫦娥之中，最終勝出的到底是是哪一位，聖賢們都知曉【嫦娥】必然會重新回歸洪荒，然後成為洪荒天界的一支新生力量。
融化，銷蝕，湮滅，最終——
下一刻，在多元宇宙中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知性生命體的眼眸之中，它們都在同一www.hetubook.com.com瞬間看到一輪純白圓月從天穹墜落！
其中那些跑得快的，嫦娥們也不攔著它們。但除此以外，所有沒能夠在第一時間里撇清和【月】這一概念的超凡生命或者真神，她們的結局都在極短的瞬間內被寫入歷史。
她放下拳頭，注視著腳下的大地。
她縱身一躍。
「但登聖而死，卻是我自己的選擇。因為我是艾綺德拉，我想要讓一切受束縛者都獲得自由——這是我的理念，我的信條。而與之相比，我的生命根本就不值一提。」
該亞的蘇醒是必然，無人能夠阻止。該亞蘇醒后的整頓也是必然，而能夠阻止該亞的，就只有該亞自身！
因為她已經失敗了，已經是一個廢品了，而相對於無有窮盡的神綺，還未從死亡中脫離的該亞手中並沒有那樣充裕的資源可供其利用。因此，廢品理應回收，從而使其成為另一位『洛葉』的存在基礎。
從九天之巔，墜落至九地之淵！
沸騰的死淵又一次恢復了平靜。
那麼，要向前踏出那一步嗎？
一切都不復存在。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她的眼眸中映照著多元宇宙中的億萬世界集群，眸光閃動，一個清晰的數字便出現在她的認知之中——那是她作為一位真聖所能夠鎮守的世界的數字，能夠將其從劇本模因中解放的宇宙總和。那是一個相比起她登聖之時所救贖的數千宇宙要大上很多倍，很多倍很多倍的數字……
有些宇宙中洪荒的嫦娥贏了，那關於唯心一系的所有知識和記錄就會完全消除。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潔白，纖細，看上去是一雙乾淨而且靈巧的手。
「艾綺……德拉……」
該亞不會特意去毀滅凡人，艾麗斯和洛葉做出的決策會讓她在那蘇醒之日選擇無視這些螻蟻一般的存在。就像是暴龍不會在乎腳邊的螞蟻一般，然而當暴龍從沉眠中蘇醒之時，滅頂之災卻仍舊會隨著其肢體的伸展而到來。
艾綺德拉有真聖之實固然不假，但洪荒的嫦娥出生於諸聖雲集的洪荒天界，又怎麼可能會接觸不到其它的真聖，怎麼可能對真聖領域的諸多事項一無所知？而她之所以會在道爭中忘卻那諸多知識，其緣由只有一個——那便是將這些知識交付給她的那位真聖，將它們收了回去。
聖賢之間的戰爭，其實是同時在多元宇宙之中接近無限個單體宇宙內同時打響的。當道爭開啟的那一刻，凡是存有月亮這一星體，或者流傳著和月亮相關的概念的宇宙中，戰爭便在同一瞬間開放。
有些宇宙中唯心的嫦娥贏了，另一位嫦娥的道統和理論就被從宇宙中徹底逐去。
她已經成為不朽，剩下要做的，只要向前踏出一步。
因為也沒有必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