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一瞬間，她嚇得連心臟都不會跳了。

——那個時間點的艾麗斯，是這麼想的。

……但她愛某人偶爾還是會想要貨真價實地休息那麼一小會的。

「我是不會傷害你的，艾麗斯。」她淡淡地說道。

——或許這也是【不變】的一部分？艾麗斯不太確定。而她視線稍微一偏，隨即便看到了香氣的來源。

洛葉倒是找了個乖巧懂事的小跟班——不對，那或許應該算是楚軒的跟班？唔，這樣說大概也不準確。畢竟楚軒的認知中大概只有『實驗用素材』和『非實驗用素材』這兩種事物存在且這位紗條小姐毫無疑問地會被歸類於前者——這可憐的小姑娘要是真的一直跟在楚軒身邊，那說不得哪天就得變成『研究損耗』或者什麼稀奇古怪的成品道具。而如此看來，跟隨在洛葉身邊反倒有可能是她自己努力爭取的成果。

【反正按照洛葉的說法，過去的我本來就很有能力，只不過是沒有將自身潛能給激發出來罷了。既然如此，那我大可將那一部分沒能夠激發的才能調取出來做科研。這樣一來，過去的時間線便不會因為我的干涉而做出改變，我也用不著在這裏無聊地觀看我那源世界中的數百年無聊時光……思考和工作都沒落下，豈不美哉？】

對，沒錯。她現在正一臉獃滯地癱坐在自己常用的靠椅上。注視著外側被調製成沙灘夕陽的個人空間邊界。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腦袋裡面不知道多少個重要進程全部停止運作，只留下她早就淘汰許久的凡人五感被動地接受著外來的自然信息。

畢竟認知是會隨著知識和情報的增長而一點點地進行修正的。隨著生命層次一次又一次地提高。心淵，死淵，乃至於聖賢之路中的隱秘知識一再開放。她對洛葉的認知也一次又一次地產生了變化。有時候她認為洛葉和自己互為表裡，有時她認為自己和洛葉都是同一個個體的不同面相。而在思慮最繁雜的時候，她甚至認為洛葉才是真正的本體，而自己反倒是那個多餘的心魔了！

啊…和-圖-書…被洛葉盯著。

「如果你真的會對我怎麼樣……那我反倒是省事了。」她活動了一下脖子，淡金色的發梢因此而垂落在洛葉的指尖上。「我從來就沒拿那些真心對我好的，且真的給了我很多，很多幫助的人……或者生命體沒有什麼辦法。這種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啊……」

【啊……沒錯。我之所以會被這些繁雜的思緒所困擾。就是因為我完全無法判斷你對我到底是什麼啊。洛葉，我應該稱你為我的半身，還是我的姐妹，抑或者是……

「因為我和艾綺德拉不一樣。母親會接受憐憫和慈悲，但是，不會接受死亡。」

「該亞接受了她和她的理念，所以她能夠成功死去，自此永眠。而我和她不一樣，我和她相同然後又不同。」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她將那口氣又慢慢地嘆了出來。

海灘邊上的光暗對比因此而稍稍偏轉，野炊烤肉的香氣變得濃烈，然後她看到帕秋莉正在火光后朝她招手。

她不相信洛葉是自己的心魔，自然也就會在戰略上報以藐視——在之後她輕易地『擊敗』了洛葉。或許就在那時，洛葉自己都認為自己被擊敗了吧。

真可怕，真可憐。

外側，夕陽下的海灘已經被切換成了夜色下的漫天繁星。一輪明月高懸天空，灑落下的月光在夜間的海面上映照出魚鱗一般的層層海浪——夜風拂過，連綿的海浪宛若低沉的嗚咽般在風中迴響。

然後，她那隱藏於心底的小小期盼，如今終於成為了現實。

「艾綺德拉死了，真聖之間的道爭沒有勝者。而她不止是月神，更是佔據了憐憫和慈悲這兩道概念的真聖。她選擇將這兩道概念和她一起回歸死淵，而當她回歸之後，我的母親，她的母親該亞，便因為道的回歸而重新擁有了這兩樣特質。」

艾麗斯微微張了張嘴。

說實話，如果洛葉真的是她的心魔。那洛葉至少有三次以上的機會能夠毫無後患地將她給吃干抹凈連點渣子都不剩——但若是將問題翻轉，或許也正是因為洛葉並https://www.hetubook.com.com非她的心魔，而是某種和她……關係密切，但卻無法界定的事物。她才會一再遲疑，以至於直到現在都沒有辦法做出準確的判斷吧。

艾麗斯其實並不是很想去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一個能夠干涉時間線，能夠在時間軸上隨意跳躍的真神是不可能有假期的。就算過去曾經有，現在也沒有啦！因為她會非常自覺地將手頭未完成，但卻又頗為緊迫的工作給挪移到過往的年月中，讓那個曾經有著休假時間，不懂得工作可貴的自己在過去加班！

「你還記得艾綺德拉啊，很好。」洛葉點了點頭，指尖泛起一道微光，然後那記載著狩聖儀式前後諸多內幕的訊息便由那一道微光盡數輸入艾麗斯的思維深處。

……我的媽媽？】

有點掩耳盜鈴，但好過沒有。而後……

哦，原來是她們。

艾麗斯深深地吸了口氣。

「對，因為我是黃昏，因為我即是多元之死。」洛葉輕輕觸碰著艾麗斯的發梢，讓那金色的碎發在指尖捲成一個小小的圓環。「開天一戰中，無生無死的母親被強行塑造出的死的概念。而無數個『我』無數個『洛葉』的誕生便是沉睡的母親治愈傷痛的過程。『死亡』因我的誕生而被排出，所以……哪怕我還只是四中，但我越強大，便越不會死。」

「不需要那麼緊張，我又不會對你怎麼樣。」洛葉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摸摸艾麗斯的腦袋。但在指尖碰觸到發梢之前卻又一頓，動作無聲無息地稍微變轉了些許，並順勢搭在了太陽椅的靠背上。

但是她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她的頭又開始疼了。適才的些許思考終於開始在她的腦神經內興風作浪——她知道自己遲早得面對這個問題。而當自身從鹹魚狀態中脫離時，這也便應該是做出行動……或者思索的時候了。

在很久以前，也就是加入輪迴世界不久后，艾麗斯曾經有過一個夢想。夢想自己有朝一日可以——至少短暫的可以回到當年還未脫離幻想鄉的那個年代。沒有傷痛，沒有詛咒hetubook.com.com，不需要考慮任何科研項目或者資源規劃。然後，自己就可以進行一次或短暫或長久，但絕對足夠徹底的休息。

——她聽到洛葉『哼』地輕笑了一聲。

「如果你還像是以前一樣那樣一心想要死去，想要那樣的，那樣的死去……那我寧可就這麼和你一直僵持下去，直到多元宇宙本身抵達黃昏為止！」

一抹薄霧忽然籠罩住了天穹上的月輪。

篝火已經燒起來了，帕秋莉正和紗條愛歌在火的另一側交談——或者說帕秋莉對那位紗條小姐單方面的教育和指導——火光蓬蓬，炭塊的不徹底燃燒帶來劈啪作響的雜訊。在不動用任何超過凡人層面感知的情況下，這邊和那一側可以視作隔斷的兩個部分。

不利，為什麼不利？

她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但又覺得自己現在什麼都不應該說。她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但又覺得什麼都不應該做。

艾麗斯不明白，也懶得去想明白。她現在腦袋幻疼得很，拒絕去思考一切或許複雜或許簡單的事務。而後——有一縷香氣稍稍挑動了她的神經。

「母親不會容許我回歸死淵的最底層的。因為我已經是成品，我必須活著，至少在母親完全蘇醒之前還得活著。所以……」她歪過頭，看向艾麗斯。「我是死不成的，而這便是最充分的證據——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嗎？」

——洛葉的手指比她預想得還要冰涼。但她卻能夠清晰感知到皮下的血流，感受到那一顆比這隻手更加冰冷的心髒的跳動。

香氣？

是會掉塊肉，還是晚節不保？

【洛葉，洛葉對我來說到底應該算是什麼呢？】

「不騙我？」艾麗斯問道，她第一次問話問得這麼軟弱。

帕秋莉和洛葉似乎再說些什麼……或者更準確一點來說是帕秋莉在問，然後洛葉視情況回答一部分。她知道自己只要豎起耳朵或者不豎起耳朵都可以聽得見，但是她拒絕去聽。因為她覺得自己就算聽了也沒用，或者說她覺得自己聽到了反而會對自己不利。

一開始她還以為會是能夠讓她頭疼加劇的『少女和圖書芬芳』。然而當香料和食材的混合分子被她那早就不在運用的嗅覺細胞感知出來后她才暗自鬆了口氣——她這才想起洛葉身上應該是沒有氣味的。對，洛葉從來就不會調整自己的身材和容貌。在艾麗斯的認知之中，她甚至很難判斷洛葉這傢伙在拋去第二性徵以外，到底還算不算是一個女人。

「我即是黃昏，艾麗斯。」洛葉的聲音伴隨著一縷熱風輕輕地撩動艾麗斯的耳垂。然後在後者的神經緊張起來之前話鋒一轉。「不過你不需要擔心，我現在已經不打算去死了。因為死亡對我來說已經不是終點，母親也不會讓我回去的。」

「我想到了明月墜落深淵……是艾綺德拉？」

這可不是隨口說說，因為她愛某人真的這麼做了！在月世界的最後一階段，艾麗斯在觀測自己源世界的歷史時就十分『順手』地將手頭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繁瑣項目全都一股腦地塞給了過去的自己，在沒有改變自身時間線的情況下愣是將自己手頭的許多研究向前推了好幾個進度！

「帕琪在喊我們呢。」她伸出手，握住了洛葉似乎做出了半個躲避動作的手掌。

那是洛葉一起被帕秋莉邀請進來的愛歌。她很自覺地換上了一身女僕裝，然後跟在最近存在感嚴重不足的小惡魔以及幾乎就要變成小透明的上海蓬萊身邊忙前忙后，她們在臨時的廚房中準備食物，設置營火和諸多野餐用雜項。

對，不屑。因為那時候的她還什麼都不知道，單純就以為洛葉只是一個普通的在解開基因鎖第四階時會遭遇的心魔——甚至於那時候的她都不認為洛葉是真正的心魔，而是將洛葉視作一個類似於心魔，但本質不過是細胞雜念一般的物事。畢竟在那遙遠的過去，她一直都以為自己的心魔只會是帕秋莉。

反正對她這種女巫來說，不要說什麼九九六，就連零零七都已經算是了不得的福報了。畢竟她唯一的老闆就是她自己。而她自己向來十分討厭浪費時間。而既然如此，那從出生時起一直全秒無休地工作到現在自然就是符合她觀念的生活方式。wｗｗ.ｈetuｂｏｏk.ｃoｍ•ｃoｍ然而說雖這麼說，做雖這麼做……

「月亮。」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禁錮已經消除——或者更準確一點來說那點禁錮對她來說根本就沒有任何效用。她知道帕秋莉就待在距離自己不到五米遠的地方，然而她更知道洛葉所處的位置距離自己連三米都不到！

「……嗯。」

「你從月亮這一概念上聯想到了什麼？」

「其實哪樣都無所謂，因為三個解答在某些層面上都是正確的。」洛葉的聲音突然從她而耳邊響了起來。

對於楚軒，艾麗斯向來是不憚以最深的惡意去臆測他的，而且事實往往證明楚軒所在的位置要比她想象得還要再深上幾層。如果說冥獄的第九層是撒旦的居所，那麼楚軒大概要再往下挖九層，一直延伸到十八十九層大概才有配得上他的住處——不過艾麗斯向來不怎麼擔心這個，因為楚軒總是盯著鄭吒。就如同她自己總是被洛葉盯著一樣。

「我們一起過去吧，姐姐。」

徹底的休息，而不是如同先前一樣，一邊忙著各種各樣的工作一邊抽調出一小部分的計算力做個化身出來然後假裝自己在度假——啊，說起來，中洲隊到底有多久沒有休過假了？

「你到底想要我拿你怎麼辦呢？到底怎麼辦呢？」

「因為你是……黃昏？」艾麗斯想起了洛葉剛剛說出的那句話。

她還記得她第一次遇到實體的洛葉的時候——那是很遙遠的過去，是她第一次接觸到心魔的那個時間點。而第一次遇到洛葉的她，對這個『自稱是自己被捨棄的過去』的傢伙。所持有的態度其實是不屑。

「不騙你。」洛葉在她身邊捏了一把椅子，挨著她的太陽椅穩穩坐下。她抬起手，指向夜空之上的那一輪明月。「你看到了什麼？」

女人——這個詞或許不太準確。可能用『人形智慧生命體』這個稱呼更加貼切。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使是艾麗斯自己，也不是沒有為了貼合帕秋莉的審美對自己的容貌和行為習慣進行過些許微調。但在她的記憶中，她所見到的每一次洛葉似乎都沒有對她自己的外貌進行過一點改變和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