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闊的房間內沉默如淵，甚至聽不到活物的呼吸和血流。
而既然被殺的人和與死者最親近的人都沒有任何反應，那麼最後剩下的只有代理村長安莉的尖叫不就是理所應當的了嗎？
她張了張口，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地走進了大墳墓的門。
「露普斯蕾琪娜·貝塔。你姑且是通過了忠誠的考驗。」
「……是。」狼的少女朝黑翼的惡魔再度躬身，而當露普斯蕾琪娜抬起頭時。雅兒貝德的形體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安茲大人說【只要她沒有背叛大墳墓，那麼那個村子毀了就毀了吧】。而現在，你沒有背叛大墳墓。但那個村子卻還完整地存在著。」她優雅地搖了搖頭。「這不好，這很不好。曾經收容過辱罵你的主人，辱罵我等的主人，無上至尊安茲大人的狂徒的村子居然還能夠完好地存續，這是對納薩里克大墳墓尊嚴的挑釁——這必須嚴肅處理。」
——「這個問題你要自己思考，然後得出的答案才是有價值的。」
「你就死在這裏好了，露普斯蕾琪娜·貝塔。就用你的血和生命，來洗刷你所犯下的過錯吧。」守護者的總管，如此宣示道。
然後——
於是那聲音突兀地消褪了。
「我……遇到了辱罵我主人的傢伙。就是我殺死的那個外鄉人，那個學者。她……在我面前說了難聽的話。所以我一時間按捺不住……」
——她殺了那個女人。
她抿緊了下唇，原本不需要多長就可穿越的林間荒路在她的腳下卻像是要跨越數座巨型山脈一般的漫長——她下意識地加快了些許的腳步，而不知道怎麼地，那個女人死前說出的最後一句話突兀地在她耳邊迴響。
【……是什麼將你變成現在這幅樣子了呢？】
——「那麼，你是在替神做出決定，你認為你就是神了？」
她行走的腳步頓了頓。
于寂靜與沉默之中，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我知道你一直很想破壞那個村子，一直很想殺死村子裏面所有的人。那麼，這次行動不容許你同行便是我作為守護者總管對你做出的懲戒。你就羡慕著，嫉妒著，然後在大墳墓中，靜靜地等待不日便將歸來的安茲大人對你最後的決斷便是。」
沉默。
「給我閉嘴！」——她忍不住發出一聲狼嚎一般的咆哮。
——「神會仁慈和_圖_書嗎？神會憎恨嗎？神會有凡物的情感嗎？」
——「那麼，或許你需要的只是一個向你發布命令的傀儡——你會向你的神揮出致命的一劍嗎？即便是在有著神的命令的情況下？」
——「你需要通過自己的思考來解決這個問題。而且，現在是你抓著我不放。」
「露普斯蕾琪娜，因為你的肆意妄為，安茲大人的精密布置被破壞了。」惡魔的面容帶著微笑，語氣卻像是極寒的風暴一般令人心生戰慄。「我本來打算讓處刑者帶著你的頭去御座之前請罪就好，但我等仁慈的主人認為這其中或許有什麼隱情。所以姑且才給你一個回大墳墓自辨的機會。」
至少現在還沒有死。
——安茲烏爾恭此刻並不在大墳墓內部，它正化身為劍士【飛飛】前往大型的聚居點探查情報。而它似乎並不打算提前回來。
然而那潛伏於心底的聲音卻並未再度響起。
是誰塑造了她？是誰刻印了她的忠誠？又是誰，將忠誠為何物灌輸入了她的腦海？
狼女努力地站起身來，朝她彎了個腰。
一片寂靜。
「啊……」
【……你是神，還是我的幻覺？】
【那……是誰將這份忠誠刻入我的心中，並讓我對其深信不疑？】
——而比瘋狂更可怕的，是她真的在思考那個聲音所說出的話。
【閉嘴！閉嘴！閉嘴——！！！】
一聲嘆息。
但她現在卻並不怎麼想接觸自己的同伴……或者說同類。
【還是說……它並不是神，只是一個強大的生命？】
她只是如同夢遊一般回到自己的房間，猛地關上門並靠背緊緊壓住。然後——
一聲滿足的嘆息。
——「你甚至不知道什麼是正確而什麼又是錯誤，因為你只是在復讀別人的理念，而你所復讀的對象也不過是另一個復讀機器罷了。」
——「神會喜悅嗎？神會憤怒嗎？它會為凡物的冒犯而降下責罰，還是予以仁慈？」
因為狼已經獲得了答案。
她發現自己居然在那樣短暫的思考中已然走到了納薩里克大墳墓的正門。幾個高大的骸骨守衛正注視著她，空洞的眼眶之中，幽藍的魂火跳躍著機械般的色彩。
應該是乘著混亂跑掉了吧，畢竟人類這種下等生物從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嘛。
【我抓著它不放？什麼意思？而且……ｈｔtｐs://ｍ•ｈｅtｕbook•ｃom•cｏm為什麼我居然會對雅兒貝德大人隱瞞我內心的奇怪變化？】
「你可以繼續活下去，回到大墳墓，用未來的功績來洗刷這次的失誤。這是安茲大人的慈悲，你可要銘記於心。不過在那之前，說吧，你為什麼要在那座村子裏面製造殺戮，你為什麼要違背安茲大人所賦予你的『保護卡恩村』的指令。」
狼沒有死。
那是一位背負黑色雙翼，身著白紗，宛若聖潔的雪山一般凜然的美人。她所持有的惡魔犄角證明了她的種族，而她指間的璽戒更是昭彰了她的身份。那是——守護者們的總管，純白的惡魔，一直隨侍在安茲烏爾恭身邊的雅兒貝德！
「你並沒有說謊，也沒有隱瞞內容。」她看到雅兒貝德那張美麗的臉龐上露出優雅而且溫和的笑。「那麼，你的確便是忠誠的。而既然你是為了主人的名譽動手，那這姑且也算得上是情有可原。」
無人回答。
【雅兒貝德總管，你是一個矛盾的個體。我記得，在我們從這個世界蘇醒之前，你對安茲大人並沒有那樣狂熱的遵崇與愛戴。你本應該是個更放蕩的女人才對，那麼……】
看望，友愛的表現，同伴的特徵。
——心跳如鼓。
但實際上，其實根本就不需有人回答。
啊，是了。那個叫艾麗斯的女人沒有做出任何反抗，就這麼被她給輕易地殺掉了。那個和她同行的叫做帕秋莉的女人也沒有做出任何應對。只是在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不再忠誠于安茲大人了嗎？】
——「你在替神做決定嗎？你以為你可以替神做決定，你以為你是神嗎？」
——「你開始思考了，這很不錯。獨立的思考是成為獨立生物的徵兆，這是一個很好的開端。」
然而下一刻，另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她的嘴角一點點抿起，她的眼眸中泛起微紅。而在微紅的深處，有著宛若深淵一般的雛形事物正在蠕動。
她轉過身，而就在這時，那個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是誰，是誰在幕後一直操控我！】
那個聲音突然又在她的心底響了起來。
她的手臂突然傳來劇痛，原來在她和腦中的聲音爭吵的時候，已經漸漸不耐煩的雅兒貝德走到了她的身邊，然後踩斷了她的左手！
而那彙集www.hetubook.com.com的魔力球體隨即墜下！
——她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是瘋了。
「去吧，回大墳墓去，在安茲大人歸來之前，你就不要從大墳墓里離開了。」
「慶幸吧，昴宿星團的女僕，大墳墓……我等的主人，唯一的無上至尊安茲烏爾恭大人對你施予了慈悲。【只要她沒有背叛大墳墓，那麼那個村子毀了就毀了吧】——這是我等的主人所親口下達的喻示。而你，露普斯蕾琪娜·貝塔。你在剛剛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忠誠。」
因為那團滿溢著不詳氣息的球體懸停在她的腦門頂端，只差一分，只隔一毫，哪怕生成的凋零現象已然讓她那一頭紅髮褪色化作灰白的顏色。但卻終究是沒有墜落到她的顱骨之上。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一抹難以抑制的恐懼湧上她的心頭。然而，她恐懼的卻並不是對安茲烏爾恭的背叛。
——「是嗎？那麼，這件事又是誰告訴你的呢？」
而下一刻，勁風襲來！
【那……我為什麼要忠誠一個只是單純比我強大的生命？為什麼我會知曉，知曉忠誠的概念並將其奉行？】
【我做得有些衝動了，嗚……要被安茲大人問責了。但即便是這樣，我也不能夠容忍居然有下等生物膽敢那樣辱罵安茲大人！居然說是復讀機器什麼的……】
心的深淵，心淵的雛形。生命的起點，自我的顯現。
露普斯蕾琪娜·貝塔渾渾噩噩地走在林間的小路上，思維混亂，雙眼飄忽，她在數分鐘前受到了來自大墳墓的嚴厲訓斥，讓她立刻滾回王座之廳敘職。
黑翼的白色惡魔揚起下巴，對眼前的重傷者宣示了其後續的命運。
也不可能有人回答。
【閉嘴！安茲大人……安茲大人是我等的創造者，是塑造了納薩里克大墳墓的四十一位無上至尊的首領！至尊們將我們從虛無中塑造出來！而哪怕是為了這份造就之恩，我也理當為至尊竭盡全力！】
「我……」狼女張了張口，她體內的恢復能力運作著，修復著她體內那破的稀里嘩啦的身體結構。她剛要將自己所遭遇的那些奇怪事情說出來，但話到嘴邊，一抹思緒卻在她的腦海中掠過。
「雅兒貝德大人……」狼女喃喃地張開口，從喉中卻是猛地嘔出一大蓬壞死的血。那一記翼擊不止打斷了她的雙臂，同時還破壞了她前身近半的肋骨與小部分和*圖*書的內臟。即便她是狼人，這一下也是足以讓她步入瀕死的傷。
【我……】狼女張了張口，但她的話最終還是和沮喪的情緒以及臟器壞毀所溢出的血堵在喉頭。
【可惡！從我的腦袋裡面，滾出去，滾出去！】
而雅兒貝德的金色瞳仁隨即變得銳利，自其的指間逐漸混雜起一團不詳的魔力——以她為中心，上百米範圍內的草葉和灌木大範圍地生成了凋零跡象。而林間的綠葉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黃，化黑，並在墜落到大地之前便崩解成一團煙塵。
她下意識地做出一個標準的防禦動作，然而那迎面撲來的沛然大力卻讓她的一雙手臂在瞬間盡數斷折。她猛地瞪大眼睛，剛想做出反擊，那映入眼帘之中的陰沉人影卻讓她的呼吸突兀地一滯！
這是必殺，一擊下去，或許整座森林都會被夷為平地吧。
狼女睜開眼睛，看見雅兒貝德的那雙金眸眼中的銳光化作柔和——剛剛的殺意是真的，那一擊的力量與果決也是真的——但沒中就是沒中，她活下來終歸是不爭的事實。
而剛剛那一記勁風，則正是源於這位美人的一發迅疾翼擊！
她沒有受到任何阻攔——身為這裏的一員她自然不會遇到任何阻攔。既然守護者總管和大墳墓的至尊都寬恕了她的過錯，那麼她現在便是無罪之身。她的同伴們，那些和她隸屬於昴宿六姐妹女僕團的成員們發來安慰的訊息。並表示很快就會來看望她。
——「誰告訴你你是被它所塑造出來的，而你又是為什麼而對這樣一條沒頭沒腦的理論堅信不疑的呢？」
【慈悲，如果安茲大人是神，那它會對我抱有慈悲嗎？這種凡俗的，下等生物的，即便是我也會有的情感？】
於是，她垂下了頭。目光變得黯淡。
她下意識地捂住耳朵，卻是險些一個趔趄在林間摔倒。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一顆臨近的樹。
她斜斜地瞟了狼女一眼。
「我……沒死？」狼女喃喃說道。
然而，那個聲音卻安靜了下來。
【那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纏著我？】
她恐懼的是，她發現自己對背叛安茲烏爾恭這件事……毫無恐懼。
【嗚——】
「原來一切，都是它者施加給我的枷鎖。原來是我，渴望著變化。渴望著……」
【是誰塑造了我？是誰定義了我？是誰……讓我知曉，我可m.hetubook.com.com以是我？】
【是誰規定了對與錯？是誰規定了我必須遵從？是誰為我準備了主人？是誰讓我對主人唯命是從？】
她在內心深處大聲尖叫。
「你什麼意思！？」狼女忍不住脫口嚷道。
「咕——！」那一踩中蘊含著荊棘一般的咒力，即便是以恢復力著稱，並掌握著不少回復系魔法的狼女，也忍不住從喉中發出一聲苦痛的低吼。
「我原本以為你真的有什麼隱情。沒想到，出現在我眼前的卻只是一隻瘋掉的母狼。」
她看到雅兒貝德腕上的一枚手鐲的寶石發出綠色的光。
沉默。
——「我想要變化，我想要讓凝固的發生改變，想要停滯的產生髮展。」
【我……原來並不是只有忠誠于安茲大人……安茲烏爾恭才能夠活著的東西嗎？】
她呼出一口微黯的氣，而那包含著負能量的氣息迅速地治愈著狼女的身軀——不一會兒，狼的少女便恢復了大致的行動能力。
【……你想要什麼？】
【那種事……不可能的！我永遠不會背叛安茲大人！】
而她那淵深的眼眸之中，也就此不再迷茫。
【喂！給我出來！回答我的問題！】
宛若亘古長夜一般的寂靜。
安莉？為什麼是安莉？
【咕——我只是，只是在聽從安茲大人的命令。】
——看來，之前所謂的『在御座前請罪』也不過是促使狼女神經緊張，從而露出破綻的託言罷了。
嗯，對，輕而易舉，順暢至極。那濺在衣襟上的鮮血依舊溫熱，而她的腦海中還回蕩著那個名叫安莉的小女孩驚駭中又包含著些許恐懼的尖叫。
——「看來你的忠誠是有前提的，比起順從，你更需要你的主人活著，你更需要一個向你發布命令的傀儡。可悲的物品，你不止不知道什麼是對和錯，更不知道什麼是真和假。你只是愚昧地服從著所有者的指令，而你甚至不知道是誰向你下達了這條『服從於所有者』的命令。」
「……竄變之天！」
寂靜。
【神……安茲大人本就無比仁慈！你這種不知所謂的東西根本就理解不了安茲大人！】狼女在內心深處尖叫。而這使她遍布鮮血的面孔扭曲。
寂靜。
——「你太軟弱，你連擁有自己的理念都做不到。」
「那您呢，您不和我一起回去嗎？」狼女注意到雅兒貝德似乎正打算前往卡恩村所在的方向。
……
良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