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仞環顧百余艘船上火把簌簌閃動，圍得甚是嚴密，心說：「老子便你娘個腿兒。」想到龍鈞樂、岳凌歌尚在自己手中，還有周旋的餘地，便又笑嘻嘻道：「燕山長好狠毒的心腸，方才明明隨時能喚出這些雲遊弟子，卻故意等我們斬斷龍鈞樂的手臂……聽聞停雲書院素來信奉仁義禮法，你們這些弟子云游久了，怕是已忘了，否則又怎肯甘願為這等狠毒無義之人效命？」

楊仞搖頭道：「燕寄羽，你仗著這三千老弱病殘……」

卻聽燕寄羽答道：「多謝許師叔掛懷，我確是在舂山受了內傷，方才有些疲累，坐了一會兒，已歇過來了。」

楊仞聞聲微凜，暗忖：「聽這人的年齡與修為，似是柳空圖的師弟一輩，今夜這三千停雲弟子中，當真不知有多少高手……」轉念之際，不經意地與方輕游目光一觸，方輕游自來到這裏尚未出言，神色一直極鎮靜，楊仞見他沖自己微微頷首，便也點頭致意，心緒莫名平定了許多。

虞夙聞言皺眉，但見有個停雲弟子稟告遠處又和_圖_書有來者，卻是一葉小舟，舟上亦只有一人；燕寄羽抬手向下輕揮，旋即便有一艘船調頭攔去。

燕寄羽莞爾道：「楊幫主請便。」

楊仞越聽越怒，笑呵呵道：「看來老子的面子倒是不小，竟值得燕山長動用三千弟子。」

燕寄羽一怔，嘴角微露苦笑：「陳兄弟，你別來無恙？」

燕寄羽輕揚右手，合圍的舟船隨之讓出一條通路；虞夙乘舟靠近畫舫，舟上還立著一個怯生生的少女，卻是岳凌歌的侍女嚴知雨。

嚴知雨似不敢張望四周，低下頭去，輕聲道：「陳公子，咱們到了。」

先前那嗓音蒼老的「許師叔」忽而冷笑道：「方白，難道你竟想以一人之力，對抗我三千停雲弟子么？」

「怪不得燕山長要帶著柳老前輩同行，想是只有他老人家才能召集這三千弟子，是也不是？若非如此，只怕你早將柳老前輩殺了。」

眾人面面相覷，這才知道原來虞夙是三人同來，其中之一方才卻竟是躺在船板上睡覺。

燕寄羽淡淡道：「稍後徐兄便和*圖*書知。」

忽聽身後一艘船上有個蒼老聲音道：「燕山長，方才我聽你的話音，似有傷勢未愈，不知是否要緊？」語氣威重中透出關切，瞬時將其餘停雲弟子的呵斥聲蓋過。

便在這時，遠處湖面上傳來幾聲騷動，隨即便聽一人朗聲道——「『紅羅山莊』虞夙求見燕山長。」

「這倒並非只為了楊幫主。」燕寄羽輕輕搖頭，道，「如今武林雖大體底定，卻也尚有些動蕩不服的派別，在下替家師召集這三千雲遊弟子，便是要在今秋華山大會之前掃平這些動蕩，以匡『正氣長鋒』之名；至於選在今夜洞庭湖上初聚，實也是出於對『留影舫』一派的敬重。」

燕寄羽看著楊仞、賀風馗等人，輕嘆道：「不錯，這些弟子走在路上是尋常百姓，今夜現身之前散躲在百十艘船的船艙之中，確也不怪你們沒留神。」

賀風馗沉默一瞬，轉身向著楊仞躬身拱手道：「屬下失察，有負幫主信重。」

甲板上響起含糊的一聲「哦」，又過片刻，才有一人躍起，打個哈欠和*圖*書道：「多謝嚴姑娘。」

楊仞說完眼看周遭船上無人應聲，不禁心下暗罵；轉念又想：「這些雲遊弟子有的年紀甚老，多半拜入停雲書院時燕寄羽還未出生，憑什麼會聽他的吩咐？」隨即恍然笑道：

燕寄羽淡然聽著，也不出言打斷。

舟上來者正是方白，聞言淡淡道：「燕山長好大的陣勢。」說完看向楊仞，又道，「今夜情形有些麻煩，我暫將他們擋住，楊兄弟，你們先回岸去吧。」

話音方落，湖上霎時一寂。

微風拂過眾人衣衫，有些水珠不知何時飛離了湖面，此際灑落在周遭，宛如一場細雨；眾人又覺湖水舒緩平靜地縈繞著船側，彷彿剛才有一股暗流頃刻匯聚，轉眼間已消散無蹤。

趙長希亦道：「此事須怪不得賀兄。」他心知停雲書院的這些雲遊弟子來自天南海北，服色、年齡亦頗不同，平日里各有生計，有些甚至已不算武林中人，那是極難瞧出他們的身份的；此次「乘鋒幫」在岳州不過二十幾個幫眾，近日裡只忙於在城中各處搜尋燕、李的行ｈtｔps://m•ｈeｔｕbｏok•ｃoｍ.ｃom蹤，而洞庭湖水域極廣，湖上舟船往來甚多，即便想要徹查，恐怕也來不及。

燕寄羽神色微變，拱手道：「方兄。」

陳徹道：「我一共才說了一句……」

楊仞心中感動，望向陳徹，見他懶洋洋地張了張嘴，忽聽虞夙冷聲道：「此間大事，燕山長自會妥善定奪，又何須陳令使多言？」

楊仞冷哼不語，心說：「你這廝倒會體諒人，那你還將老子圍起來作甚？」又聽燕寄羽道：「說起來，這分散潛藏的法子，還是在下跟貴『乘鋒幫』學的，如今『木余刀』、『彈霜亭』、『游刃坊』三派不見了副掌門和好些刀客，也都是用的這個法子吧。」

徐開霽輕嘆不語，虞夙一怔，看向燕寄羽，正待詢問，陳徹冷不丁地悶聲悶氣道：「燕山長，請你放了楊兄他們吧。」

楊仞搖頭道：「賀前輩言重了。」說話中心念電轉，思索對策。

燕寄羽微微一笑，只道：「楊幫主既不肯自己走，料想是顧惜賀兄等人的性命，定會束手就擒吧。」卻是將先前賀風馗問他的話反問出來ｈtｔps://ｗｗｗ•hｅtubｏok•cｏm•cｏｍ。

楊仞點頭笑道：「既不是為了捉我，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告辭告辭。」

一時間不下二三十人躍起撲向那小舟，卻均未觸及舟上之人，便在半空里紛紛倒飛出去，跌進湖水；小舟繼續輕悠悠地漂行，停在畫舫之前。

虞夙與燕寄羽相互見過了禮，又轉身對徐開霽一拱手，問道：「徐兄今夜仍要與『留影舫』刀客比斗么？」

說到這裏，船上人群中有幾個按耐不住的，已接連出聲怒喝斥責；楊仞哈哈一笑，住口不言，心中卻暗暗叫苦，一時想不出什麼好計策來：敵眾我寡，硬抗硬打自然是敵不過，若要突圍撤走，既不知能否沖開一條出路，拼殺起來死傷定也極重。

方白莞爾道：「有何不可？」

下一瞬，眾人莫名覺得腳底下的流水聲一緊，火圈如遭寒風刺入，裂開一道豁口，小舟顯在月下——

「出於對留影舫的敬重？」徐開霽聞言心中微凜，問道，「不知燕山長此言何意？」

燕寄羽目視陳徹，嘆了口氣，正待開口，遠處驚呼聲驟起，似是那小舟不知如何已越過攔阻，逼近了火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