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寄羽搖頭一笑：「方兄，你竟要殺我么？」說完眼瞧方白依舊神情冷肅，心知他是真動了殺意，嘴角笑意漸漸淡去。
「一來我也想試試自己能否殺死方兄。」燕寄羽的嗓音低落了許多，聽著有些怪異，似是運上了「傳音入密」的功法，讓語聲只落在方白、楊仞等人附近，未被一眾停雲弟子聽去，「不過此事也不甚要緊，嗯，試過之後，才知方兄修為之深，還在我臆測之上。」
徐開霽一驚，道：「這、這怎會如此？」
張行巍目視徐開霽，沉默片刻，道：「我們這些人年歲大了，不願再上岸去，今夜便隨著這畫舫沉于湖中，從此武林中再沒有『留影舫』一派了。
陳徹點點頭，當即喚道：「楊兄。」
楊仞道：「陳兄請講。」
隨即，畫舫兩旁的輔船里也各有十來人從底艙走出；楊仞凝神端詳，發覺這些人里年紀最輕的也已年過四旬，不禁心下微奇：「不是說『留影舫』有百十多個刀客么，怎麼不見有年輕弟子？」
賀風馗轉頭與趙長希、游不凈相顧一眼，神情凝重，均知以方白那融入天地風雨的劍境，若決意全心一擊，定是無跡可尋，神鬼莫測，恐怕要殺死燕寄羽確也不過眨眼間的事，四下的停雲弟子再多，也是救援不及。可是若真殺死了燕寄羽，這百余艘船上的三千人ｗｗw.hｅｔｕｂooｋ.ｃｏｍ•cｏm自然絕不會甘休，到時候一擁而上，己方雖個個修為不凡，今夜卻也未必能生離此間。
燕寄羽搖頭道：「十四年來，在下也只殺過刀宗一人而已。」頓了頓，又道，「楊幫主，今日我已和『留影舫』達成了約定，從此自不會再為難他們。」
徐開霽聞言想起燕寄羽曾說，他將這三千雲遊弟子選在今夜洞庭湖上召集，卻是出於對「留影舫」一派的敬重，心頭愈發不解，介面問道：「原來燕山長也與『留影舫』定了約，不知所約為何？」
燕寄羽搖頭嘆道：「早前我便派柳續與展梅趕赴岳州，哪知他倆見到秦芸之後卻轉變了心意，不但未將秦芸帶歸華山，反而與『留影舫』合謀，將此女子藏匿起來……這也是我今日問過了『留影舫』刀客，才得知此事。」
賀風馗等人聞言臉容稍緩，互換眼色，均覺今晚這般收場，可算是最好的情形了。卻聽楊仞哈哈笑道：「燕山長怕死便說怕死，扯什麼報恩。」
嚴知雨先前一直低頭不語，此際見楊仞等人慾走，忽而湊近了陳徹，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楊仞聽他輕描淡寫地說完，心中微凜，笑道：「此事既不要緊，不知何事要緊？」
楊仞一愣，隨即笑呵呵道：「燕山長，敢問這秦芸究竟有何重要之m•ｈｅtｕｂｏｏk•cｏm.coｍ處？我知曉以後，說不準也能幫你找找。」
燕寄羽打量兩人，嘆道：「楊兄弟，恭喜你了。」
秋剪水見到楊仞的神態，已隱約猜到他的心思，蹙眉橫他一眼，卻見他衝著自己嘻嘻一笑；秋剪水側開目光，嘴角亦忍不住微露笑意。
楊仞與方白、賀風馗等人相顧，見諸人都微微頷首，便笑道：「那好，今夜就先將鳥毛暫寄在燕山長身上，改日再拔。」他知燕寄羽言出如山，絕不會當眾反悔，故而言辭中甚不客氣。
張行巍苦笑道：「那些年輕門徒，已都自廢修為，上岸去了。燕山長肯放過他們，我等已極承燕山長的寬宏。」
電光石火之際，方白眉目微動，與此同時，燕寄羽忽道：「罷了。」
燕寄羽輕嘆道：「十多年來，武林中人談起中原各派與北荒『摩雲教』之戰，往往會說『衡陽方白劍天子，猶有荒台落難時』……呵呵，卻不知方兄當年之所以身負重傷，全是捨命救我之故。這份恩義我本該償還，便答應方兄，今夜暫不與『乘鋒幫』為難，咱們後會有期吧。」
「是么，」楊仞隨口道，「請問是什麼事？」
周遭諸人心弦收緊，一時間無人開口；「噼」的一聲輕響，銅燈熄滅，一瞬里燕、方二人仍都佇立不動，卻又彷彿相隔得遠了許多。
燕寄羽嘆和*圖*書道：「便請『留影舫』的張兄等人自與徐兄說吧。」說話中彈出指風，重又擦燃了銅燈，隨即清脆地拊掌三下，走去了一旁。
陳徹默然在旁，哈欠不斷，心中卻思緒紛飛，先前寧簡與他分別時，曾說要去蘇州簡家打探秦芸的事，聽主人話中意思，似乎這秦芸與往昔武林中的許多隱秘有關，多年前柳續曾到簡家盤桓暫住，似也是為了找尋秦芸的行蹤；此刻他聽著燕、楊對話，心知楊仞已問到了關竅處，卻見燕寄羽淡淡一笑，答道：
楊仞一怔，若說燕寄羽今夜大費周折不是為了對付「乘鋒幫」，而只是為尋秦芸，他是無論如何也難相信；可是不知怎麼，他心中又隱隱覺得燕寄羽此言卻是實情，不禁暗忖：「江湖上都說燕寄羽這廝向不說謊，可是這秦芸無非只是嚴姑娘的親生母親，還能有什麼要緊之處，竟值得燕寄羽如此重視？」
方白隨即頷首道：「多謝燕山長。」
楊仞亦知眼下到了危急存亡的關頭，只看燕寄羽是否肯答應方白剛才所言，今夜暫且罷斗；目不轉睛地凝視兩人，不自禁握緊了手中「雪刃」，振出一聲清鳴——
「當年若不是秦芸，世上便沒『意勁』，自然也就不會有刀宗。此女子自是極重要的。」這一句卻仍是低聲傳音說出。
「楊幫主，」燕寄羽莞爾道，「我今夜來到和-圖-書湖上，本也另有要事，倒也不是非捉住你不可。」
兩側輔船上的「留影舫」刀客聞言也齊齊轉身對著徐開霽一揖。
徐開霽又道：「怎麼不見其餘刀客？」
楊仞越聽越是迷惑，心說：「柳續展梅一見到秦芸就改變了心意，燕寄羽又想將她帶回華山，難道這秦芸是個絕世無雙的大美人不成……」想到這裏，忍不住看了嚴知雨一眼，又看了看身側的秋剪水，暗忖：「可是瞧嚴姑娘的模樣，雖也稱得上秀美，卻似還不及秋姑娘美貌，她的母親又能美到哪裡去？」
燕寄羽道：「我此來湖上，是想尋找一位名為『秦芸』的女子，不知楊幫主可知曉她的下落？」
徐開霽環顧三船，目光落在畫舫上，認得當先的刀客正是「留影舫」掌門周行空的師兄張行巍，便拱手道：「見過張兄。」
燕寄羽仍是靜默不語。
張行巍嘆息一聲，率領身後幾名刀客對著徐開霽躬身一揖，道：「過去月余，我等與徐兄切磋交談，心意相照，實是平生一大快事，只可惜終不能完成與徐兄之約。」
楊仞一驚，道：「不知這話從何說起？」
陳徹道：「嚴姑娘想請你放了她家公子，不知楊兄能否答應？」
燕寄羽一怔，道：「楊幫主若肯這般大度，在下自是感激。」
楊仞心中一凜，沉聲道：「燕寄羽，難道你已將那些刀客殺了和_圖_書？」
「岳凌歌么，」楊仞笑了笑，看向燕寄羽，又道，「燕山長，我便將龍鈞樂與岳凌歌一併放還給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張行巍拱手還禮，瞥了一眼燕寄羽，欲言又止。
少頃，畫舫的艙室里傳出響動，便有八九個漢子緩步來到甲板上，有的四五十歲，有的面容卻極蒼老，楊仞眼瞧這群人步履都頗為僵硬，似是剛被解開穴道，料想正是「留影舫」的刀客；又見數人手持鴻翼筆跟隨其後，腳步輕快，自是燕寄羽的手下。
燕寄羽卻徑自轉口道：「楊幫主，咱們既說定了今夜罷斗，那便就此別過，請恕我不遠送了。」
他暗自轉念，嘴上笑問道：「燕山長既已將『留影舫』制住，難道還未找到秦芸么？」
楊仞道：「那也說不上大度，我只不過想和燕山長做一筆買賣，只請燕山長莫再為難『留影舫』的刀客。」說完眼看燕寄羽沉吟不答，便又笑道，「你以區區一幫刀客換得『正氣長鋒閣』兩大閣主的性命，這買賣可不虧本。」
兩人在夜風中靜默對視，銅燈微顫，湖面上黃光搖曳，鋪在小舟與畫舫之間，恍若要將兩人聯結起來似的。
徐開霽愈覺驚惑，急切道：「張兄，你何出此言？」
忽又想起一事：「照此說來，岳凌歌先前暗助畫舫藏起，恐怕也不是想救『留影舫』的刀客，卻只是想救秦芸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