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涼心中驚疑，奔回籬笆院中，越過江海余時猶豫一瞬，卻未作停留。

葉涼奔近了快聲問道：「賀前輩，雷大哥呢？你、你怎麼不攔住他？」

葉涼撓了撓頭，轉身跑去柴房，但見屋裡的乾柴大半已被搬出燒成了篝火，雷纓鋒躺靠在柴草上，胸口緩慢起伏，卻已睡熟。

眾人一驚，賀風馗眉頭微皺：「方兄弟，你想說什麼？」

賀風馗漠然道：「我為何要攔他？」

楊仞一凜，如今他已熟悉趙長希的為人，自知張輕鹿絕不會是趙長希所殺，剎那裡心思疾轉：「張輕鹿臨死前託付寧姑娘給方兄傳話，說『楚師姐有危險』；而當時賀前輩一心想擒住楚姑娘，以脅迫楚風蕭老兄降服於正氣長鋒閣……」越想越覺驚駭，瞪著賀、方二人說不出話來。

方輕游忽而輕嘆道：「葉兄弟方才誤以為弓魔殺死了雷兄，卻仍未對弓魔下殺手，足見心地仁善。」說著看向葉涼，溫言道，「葉兄弟，你雖然一和圖書時急躁，想得岔了，言行卻是光明磊落，也不必太過自責了。」

忽聽楊仞叫道：「且慢！」

葉涼從柴房回來，瞥見賀風馗仍然是一副冷淡神態，心裏頗不好意思，暗想：「雷大哥既是去柴房睡覺，賀前輩自無攔他的道理……」

「傻小子，」游不凈呵呵一笑，「遇事須沉心靜氣，別這般毛毛躁躁。」

葉涼顫聲道：「江、江前輩，雷大哥呢！你把雷大哥怎麼樣了？」

院落中，楊仞訝然道：「方兄，原來你也會吳重那般的傳音之法？我早前倒不知道。」

「呸，」游不凈橫他一眼，道，「他的『意勁』既非你教的，天資也不是你生出來的，與你這臟道士又有何關係？」

方輕游也點了點頭，道：「既然賀前輩知道了，那在下便直言相問了。」

方輕游淡淡道：「賀前輩，去年秋天你在途中撞見了奉命趕赴肅州的張師弟，而後制住了他，逼問楚師妹的下落，他不肯說，你hetubook.com.com便發勁震死了他，對么？我曾細問過寧姑娘那個殺死張師弟的黑衣蒙面人，他的身材迥異於『玄真教』中的諸位師長，卻與你極相似。」說話中面容平靜，只是嗓音隱約有一絲抖動，似蘊有極大悲憤。

葉涼一怔，霎時明白過來：賀風馗本就想殺雷纓鋒為趙風奇報仇，只是未得楊仞首肯，眼下既遇到借刀殺人的良機，又如何肯攔阻雷纓鋒？轉念中望向院門之外，隱約瞧見一團黑影仍在遠處坐著，當即繞過賀風馗，急掠過去。

賀風馗道：「不錯，當時情勢未明，我『天風峽』絕非『正氣長鋒閣』的對手，賀某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保全『天風峽』一派。」頓了頓，緩聲又道，「你問我是否光明磊落，賀某向來不以『光明磊落』自居，但賀某並非為一己私慾行事，故而……問心無愧。」

江海余緩緩抬頭，瞧了葉涼一眼，一言不發；葉涼莫名覺得江海余的神情有ｈｅｔuｂｏｏｋ•cｏｍ.ｃoｍ些可怖，掃量周圍，仍未瞧見雷纓鋒，不由得渾身冰涼，又往山下奔出數十丈找尋，卻是越找越怕，幾次將山岩誤認成雷纓鋒的屍身，可是連一絲血跡也沒找見。

屋外夜色愈濃，十余名乘鋒幫刀客散立院中，正自持刀警戒；葉涼倉促環顧一眼，沒瞧見雷纓鋒的蹤影，心下一沉，但見篝火在風中不斷搖曳，賀風馗從旁佇立，紋絲不動，一身灰衣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眾人相顧震驚，均覺難以置信；賀風馗注目方輕游，語聲沉靜道：「方兄弟，張輕鹿確是賀某所殺，你要為他報仇，賀某接著便是。」

葉涼羞愧無地，對著賀風馗躬身長揖，鄭重致歉。賀風馗只淡淡道：「無妨。」

方輕游道：「先前在屋裡，我見雷兄臉色疲倦已極，似乎傷勢又將複發，便勸他先去柴房中休息，稍後我另有要事去找他商談；當時秦前輩尚在講述『意勁』之事，我不想擾了大家的話頭，便只暗中傳和圖書音給雷兄。葉兄弟想是聽得入神，卻沒留意到雷兄離開。」

方輕游道：「請問賀前輩，在下的師弟張輕鹿，是不是你殺的？」

賀風馗略一沉默，轉身揚手，喝道：「眾兄弟聽令，你們且去院落周遭三十丈處戒備，不得讓任何人靠近院落！」

眾人聞言暗自驚讚，均極佩服方輕游的天資，趙長希笑道：「好好好！輕游，你可當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兩人對視良久，賀風馗神情恢復淡漠，點頭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只是有些想不通，為何你直到今日才說出來。」

眾人瞧見葉涼返回，均鬆了口氣，方輕游苦笑道：「葉兄弟，雷兄正在柴房裡歇息，你不必擔心。」

乘鋒幫眾刀客領命遠離了院子，賀風馗回過身來，一時間眾人都望向方輕游。

葉涼搖了搖頭，未及開口，方輕游徑自轉頭對賀風馗道：「可是賀前輩呢？敢問賀前輩是否也是同樣的光明磊落，心中從不自責？」

趙長希與游不凈互ｈｔtｐs://www.heｔｕｂｏｏk.ｃｏｍ.ｃoｍ換眼色，神情極肅，兩人心知方輕游的刀術「浮光」自是極為神異，而賀風馗性情深沉內斂，從前誰也不知他真正的修為，料想至少不在楚風蕭之下，如今他又看過刀宗書信，領悟了「意勁」，只怕方輕游也未必勝得過他；更何況倘若賀風馗敗亡，幫中六百個出身「天風峽」的刀客又如何能甘願？眼瞧賀風馗右手慢慢移向腰側，似要握刀，短時卻也苦無對策。

方輕游微微搖頭：「我也是聽秦前輩說了『意勁』的隱秘之後，才剛剛領悟。」

江海余垂頭端坐，眉目收斂在暗影中，整個人宛如被月光雕刻出的古怪石像，似乎渾未察覺葉涼奔近。

「啊？」葉涼一愣，「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明月當空，清輝滿院，篝火嗶剝閃動；方輕游衣袂飄搖，冷然不語。眾人心弦緊繃，均想：「難道轉眼便是一場生死相搏？」

趙長希卻仍極欣喜，只顧哈哈大笑，也不理會游不凈。

方輕游只是靜靜面對賀風馗，卻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