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顧左臂一緊，把段峋夾在肋下，右掌揮舞如鐵網，將迎面擋路的眾書生不停迫開，隨即冷哼一聲，吐換氣息，反而奔得更急。山上停雲弟子中年輕的抵不住許顧的掌風，年長的認得許顧的身份，卻也不敢冒昧攔阻，不少人均想：「山腳下的盧執事既未將這老頭兒截住，多半是允可他上山來，我不知其中情由，可不能擅自動手。」

許顧扭頭便朝小院行去，段峋心底暗驚：依照書院規矩，燕寄羽本該迎出來拜見許顧，卻只出言讓許顧去見他，這般失禮之舉，彷彿已猜到了許顧的來意。

段峋耳邊風聲呼嘯，眼見兩旁停雲弟子驚呼走避，感到許顧越奔越快，宛如要乘雲直上一般，愈發驚心憂慮，掙扎叫道：「太師父，你、你歇一歇吧！」

許顧聽見殿里依稀有人聲響動，將信將疑，冷笑道：「是么，那老夫進去喝口茶水。」

段峋越聽越是驚凜，心想：「此事牽連重大，須得設法告訴楊仞，興許能有助於乘鋒幫擊敗燕寄羽。」脫口道：「太師父和_圖_書，咱們別去見燕山長，先下山去！」

庄誠微微皺眉，恭聲道：「燕山長身體不適，正在歇息，許師叔還是莫打擾他為好。」

許顧絮絮叨叨，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笑呵呵又道：「我還記得柳師兄告訴我，開啟珠釵秘密之處卻是在雲州的荒台，自東邊山坡進去暗道，有一間密室……」低聲呢喃著，將那密室的所在以及如何使用珠釵獲取功法的關竅說與了段峋。

一名年輕弟子回道：「這是燕山長的吩咐，華山大會在即，燕山長要題寫新字，到時請各派賞看。」

許顧眼瞧著牆面已被白灰刷抹一新，上面再無柳空圖所題「我是夢中傳彩筆，欲書花葉寄朝雲」的字跡，心頭一陣恍惚悵惘，怒道：「你們幹麼刷牆？」

「太師父！」段峋喉頭哽咽，撲上來將許顧屍身攙在懷裡。

庄誠瞥向被許顧緊抱著的段峋，略一猶豫，欠身退到了一旁；許顧掠進朝雲殿內，但見七八個停雲弟子有的掃灑地面，有的正在刷牆，果然不見燕寄羽和_圖_書的蹤影。

「太師父，你的傷勢好了？」段峋驚喜道。

「當年我因此事與柳師兄大吵了一架，我只道他自己已天下無敵，再練成珠釵里的功法也不過仍是天下無敵，故而不願惠及他人，便指責他心胸狹小，與他鬧僵，終於憤然下山而去。現下想來，柳師兄眼光比我深長，所慮定也有他的道理……」

段峋一凜，心念急轉：「難道燕山長當真心機通神，竟知太師父告訴了我珠釵的秘密？不對，刀宗既從荒台現世，武林中也有了『意勁』，多半燕寄羽已知曉且動用過珠釵……」

「柳師兄卻道：『那些教徒近年來安分守己，並未生事，更無惡行，咱們若先行攻襲他們，豈非失了仁義？』唉，多年後摩雲教大舉進犯中原，造成無數死傷，也不知那時候柳師兄卻是作何感受……」

段峋一愣，道：「為何？」許顧步履稍緩，道：「那時停雲書院已蒸蒸日上，成為武林第一大門派，柳師兄卻時而手拈一枚珠釵，神情愁結，似有要事頗難決斷，我wｗw.ｈeｔuboｏk•coｍ•ｃom一問之下，他卻說與了我一樁大秘密：原來那珠釵里藏有一門極玄妙的功法，倘若練成，不但從此再無敵手，更能惠及許多人，甚至讓整個江湖的武學修為更上一層樓。」

許顧快步進了屋子，這才將段峋放落在地，直視燕寄羽道：「燕山長，老夫是郭正的師父，這小子卻是他徒兒，今日你當著我們一老一小，便請實言相告：去年戚晚詞害死郭正，究竟是不是受你指使？」

許顧一路沖近半山腰，勢不可擋，哈哈一笑，奔行中環顧山間景物，只覺意氣風發，驀地回想起從前與柳空圖和幾名師弟並肩站在山上，俯看草木雲霧的情形，那並非三四十年前，而是更遠更遠的過去，他們幾個正當壯年，停雲書院新創未久，當時他佇立在柳空圖身側，滿目山河浩瀚，胸中豪氣縱橫，不禁轉頭對柳空圖道：「柳師兄，這偌大的江湖，咱們何處去不得，何事不可成？」

話音方落，便聽朝雲殿左後方的幽靜小院里遙遙傳來燕寄羽的語聲：「無妨，m.ｈetuboｏｋ.ｃｏm.ｃｏｍ就請許師叔到我屋中一敘。」

「許師叔，你老人家為何這般闖上山來？」庄誠上前幾步，躬身揖道。

許顧心知自己這股心氣一旦泄去，便再難聚起，聞言只沉聲喝道：「讓開了！老夫要見燕山長。」說話中大步前行。

許顧也不答話，猛一縱身躍出數丈，落足於殿門之前，但見庄誠、晏格率眾圍近。

燕寄羽神色悲戚，目光緩移，輕聲對段峋道：「段師侄，我正有些事情想請問你。」

燕寄羽打量許顧氣色，似瞧出他已近油盡燈枯，靜默片刻，答道：「我自未下令讓戚姑娘殺死郭師兄……但戚姑娘此舉，卻也不違背我的授意。」

許顧聞言一愣，臉頰抽動，滿頭白髮亂顫，慘然大笑道：「好好好，柳師兄昔年真是瞎了眼，竟選你作為他的傳人。」言畢踏前三步，驟抬右臂，掌上迸出風雷之聲，朝燕寄羽額頭劈落——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許顧搖搖頭，眼見朝雲殿就在數十丈外，強提一口氣，腳下再度加疾。

卻聽燕寄羽輕嘆道：「段師侄從山下和-圖-書來，可有遇見乘鋒幫的人，不知楊仞是否已經解去了『描紅』？」

段峋心下憂急，扭頭仰視，但見許顧雙頰通紅，容光煥發，掌風如霹靂，掃蕩開去，不斷將山道上的停雲弟子震飛。

許顧「嘿」的一聲，返身出殿，縱聲喝道：「燕山長何在，老夫許顧求見！」嗓音蒼勁，回蕩山間，尾音卻已掩不住沙啞。

燕寄羽靜靜端詳許顧，佇立不動，許顧身軀忽而一頓，手臂垂落，氣竭而亡，面上猶帶怒容。

「我聽后大喜過望，便請柳師兄快些修練，而後傳授給咱們書院弟子，柳師兄卻說，這功法原是摩雲教的鎮教秘寶，隱患極大，不可妄動。當時我急道：『既是摩雲教之物，他們必會設法奪回，咱們先行練成珠釵里的功法，才好立於不敗之地。』柳師兄卻不答應，我便又道：『即便咱們不練，也須先發制人，削弱那伙北荒異教徒的勢力。』

便在這時，段峋忽聽許顧悠悠一嘆，問道：「段小子，你可知我當年為何離山退隱？」

庄誠神色微怔，道：「回師叔，燕山長未在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