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莫葉調轉馬頭朝城裡奔去之後，女子放下垂紗，疾步走回城內，人群早已散開，眼角的餘光不由得落在了張貼的告示上。
柳蕭梧環抱雙臂走到院子里，「不和你計較，有消息嗎？」
說罷，宮決崖落下高高抬起的馬鞭，胯|下駿馬一聲嘶鳴，絕塵而去。
「咦！我的荷包！」人群中傳來一聲驚叫，宮決崖朝城外望去，隨即收回不屑的視線，「下次把東西看好。」說著將荷包扔進人群中，便轉身離開。
「讓開，讓開！」幾名官兵手揮令牌，闊步走至城前，將一方告示貼在了城牆之上。周圍進出城門的商旅行客紛紛圍攏上前，期間不乏有著裝怪異的人士，一人頭戴黑色斗笠，身著黑衣，趁亂閃身擠進了人群，眨眼功夫便又從人縫中鑽了出來。
四名黑衣人將他二人包圍，此前與柳蕭梧交手之人仍舊站在房頂之上，兩方對峙不下，誰也不肯讓步。
當年宮決崖繼位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為太子妃正名，只是人心已去，有些事早已被人們疏忽淡忘，哪怕重新刪改，也不會消磨人的記憶。
「六娘，回來了？」被喚作六娘的黑衣女子摘下斗笠，朝著迎面走來的婦人微微頷首，「吳嫂回來的早。」
看著宮決崖漫無目的在城門口亂轉，莫柯急得只抓腦袋，宮裡的爛攤子還等人來收場，正主卻在這裏悠哉悠哉騎馬。
柳蕭梧無心與其糾纏，抬手運氣將手中棍折成兩段，直朝那人要害投去，趁他躲閃之際飛身上房，提氣屏息朝迴路奔去，六兒還和*圖*書一個人待在家中！
「說什麼喪氣話。」柳蕭梧一臉嚴肅，妖冶的眼角微微上挑，「你是不是又去……」
每每遇見，吳嫂總要抱怨一番，兒子不上進逃了學，男子在外面喝酒打了混，說來說去總也脫不開家常里短，她也總耐心聽著，或許因此，兩人竟十分親密。
黑色的垂紗緩緩撩起，面紗遮不住的一雙屬於女人的水眸驚魂未定地閃爍著，身子貼緊了城牆，明明是六月天，脊背卻一陣陣發涼。
柳蕭梧一聲咒罵，不再多費口舌，只翻身便將鄰近人的脖頸劃出一道血痕，其餘人見對方身手不凡，微微有些慌神，三人一擁而上，清兒躲在柳蕭梧身後，不動聲色地從懷中抽出針夾，待三人擠作一團沖至眼前，指尖輕彈，幾根銀針齊齊發出，直命人心，柳蕭梧趁機抬起刀刀鋒向外，一個旋身，水六兒向後仰去，刀刃恰恰抹過三人頸間。一切僅在頃刻之間，兩人配合天衣無縫。
「你忘不了他。」
「怎麼了？」水六兒見吳嫂一臉驚慌，來不及整理衣冠，趿拉這布鞋跑上前來，吳嫂已是一臉哭意，「求妹妹幫幫忙！那混賬……那混賬不知招了誰家財主，一群刺嘍……打上了門來！」
「掉頭。」
「倒是有兩下子。」對面屋檐上黑衣人一聲冷笑，柳蕭梧扯開步子，沉聲道，「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她告訴人名叫水六兒，熟悉的人便喚她六娘。人都道她名字稀奇，不少人還誤以為是流兒，她也沒那個心勁去一一解釋m.hetubook.com.com。
水六兒搖頭，「被設計了。」
夜深，月朗星疏，晚風輕拂著未眠人的髮絲，白天的餘溫尚未散去。
一個荷包直直朝他砸來，宮決崖不得不伸手接住，再抬眼時，眼前已沒有那小毛賊的蹤影。
「爺！爺！這兒！」
他明明知道那不可能，卻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話挑明，這人有時還真是不合時宜。
「好像遇見了故人。」
「有沒有受傷？」
「可否道清來意。」柳蕭梧在地上抄起掉落的彎刀，單手將水六兒護在身後，房頂上人冷笑道，「公子何須如此緊張，我家主人只不過想請令夫人到府上一見。」
水六兒腳步不止，回眸一笑。這一笑奪取了柳蕭梧的心魂，讓他又喜又悲。
「咚咚咚－－六娘！」
柳蕭梧躊躇片刻，從門旁抄起一根長棍，快步出門向西跑去，他只略微有個大概的印象，想來人聲嘈雜的那一戶便是吳嫂家。
「這位兄台。」
話音一落，莫柯便一陣膽寒。之前選進宮的佳麗，每每不出一旬，便身患怪疾，太醫院的太醫皆束手無策，但凡出宮，便傷病痊癒。民間還有傳言，這是太子妃的冤魂作祟，只因當朝皇帝負她真心，所以死後便化作厲鬼在宮中滋事。
「我道是你摸不著家門，不願回來了。」
「不必，這裏安全得很。」水六兒抬頭仰望著空中高懸的明月，目光似水波柔媚，低聲說道。
「我看你眼也疲了，還是回去早早歇著，讓你男人給你沏杯茶解解乏。」吳嫂笑著朝和圖書巷子口走去，水六兒便也笑笑朝前走去，走到第四扇門前停下，裏面沒有閂上，木門一推便開。
「別提了，我那一攤子生意讓人攪黃了，好端端地來個什麼闊少爺，手底下七八個小刺嘍沒頭沒鬧地鬧了起來。」吳嫂說著面上不禁染上愁色，「也不知道我家那混賬男人什麼時候能找個正經事過活過活，跟了他，我算是倒了八輩子霉……」
「可惡。」遠遠聽見打鬥的聲音，柳蕭梧暗自咬牙，身後人緊追不捨，之間地面上寒光一閃，星眸倏然陰冷，飛身落至刀前，抬腳將執刀人踢至一旁。
「是人就不會好受。」水六兒挨著石磨坐下，「我只是不想依靠你，吃住全賴著你，心裏過意不去。」
吳嫂早已不知去向，怕也是受人所迫，情非得已。聽那人口氣，幕後人應該身屬權貴之家。
水六兒看他一眼，起身走進房去，「你明明知道。」
莫葉臉色為難，宮決崖不再追問，「也好，來者不拒。」
一陣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水六兒，起身下榻摸索鞋子之極，柳蕭梧人已跑到了門前，拉開閂，門口吳嫂的手結結實實地落在他的胸口，「大兄弟，真對不住……六娘呢？她……」
水六兒一口水嗆在嗓子眼裡，眼眶被嗆得泛紅，柳蕭梧上前幫她撫背，動作卻毫無溫柔之意，「難不成幹些不見光的事，你心裏就好受嗎？」
「呵，那你就答應嫁給我，婆娘靠男人總沒有錯。」柳蕭梧搖頭苦笑，眼角劃過一絲涼意。
一場大雨過後，初夏的氣息愈加hetubook.com.com濃郁，滿城儘是一眼望不斷的綠蔭，多少佳人公子打馬過街，只為去尋那河畔的依依楊柳。
他怎麼會有閑心管這些雜事。
「爺，您找人？」
前任突然轉身一記掃堂腿，身後人只微微側身，便輕鬆躲過，「有兩下子。」
「故人？」莫葉也不禁疑惑道，「這鎮陽城中能有什麼故人？」宮決崖定了定神，眼眸中深潭波瀾不驚，「許是我看錯了。」
「吳嫂你先別慌。」水六兒微微皺眉，臉上的面紗遮去了她緊抿的唇，遞給柳蕭梧一個眼神，「讓他先跟你看看，我這就跟去。」
水六兒端起石磨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搖了搖頭，「許是我不該再尋下去，那麼多年過去了，該找的都找了。」
「爺，」莫柯一臉嚴肅地道，「宮裡又出亂子了。」
眼角餘光瞥見城牆上的布告，宮決崖眉頭倏然一緊，「又是太上皇安排的？」
「此地不宜久留。」柳蕭梧看著倒地的四人，語氣略帶怒意。
巷兩邊稀稀疏疏坐落著幾戶人家，古舊的木門多多少少有些斑駁的印記，年時新帖的門聯浸過雨水變得老舊，間或能夠聽見門內傳來狗吠雞鳴。
一道清亮的男音自屋內傳來，水六兒一陣好笑，「便是我摸不著門，也要尋回來，倒是你，整天在屋裡憋著，確實不怕回不來。」
又是一記暗標，擦著柳蕭梧的肩膀飛過，一縷青絲墜落。
並沒有打鬧的聲音傳來，柳蕭梧不由得停下了步子，心頭頓起疑惑，正待轉身之際，一道黑影自眼前閃過，柳蕭梧一個閃身m.hetubook.com.com躲過暗標，心中暗叫不妙。
「好好……大兄弟你先去我家，我……我再去喊些鄰居！」
深深的巷子一直朝里延伸看不到盡頭，一顆高大古槐樹靜靜地佇立在巷口，凹凸不平的土泥路中間卧著一道窄窄的小溝，那是下雨時雨水流動的渠道。
吳嫂雙目失神，平日藏在發圈裡的白髮此刻垂散在耳邊，盡顯老態。
橋頭說戲人還把太子和太子妃的故事編好了戲詞，宮決崖還去聽過，回宮后便長閉上書房，直到群臣上奏要求皇上早朝才踏出了房門，迎事的公公被他當時的模樣嚇得沒了神，說從沒見過皇上這般狼狽的模樣。
宮決崖徑自拉轉韁繩，不顧身後兩人作何反應，便揚起馬鞭快步朝來時的路奔去，如墨的月華袍在空中飛舞。
莫葉莫柯各自牽一匹駿馬，候在不遠處的古柳下，宮決崖略一頷首，朝他們走去。
再抬頭向房上看去，已沒有了人的蹤影。
「這話理應去問令閫。」
「爺，從剛才您就心不在焉，想什麼呢？」三人在城中放慢了行程，馬蹄聲『踏踏』有致，莫柯緊跟在宮決崖身側，看著他深邃的雙瞳，不禁出聲問道，莫葉謹慎地給他一個眼神，示意他不要多問。主子的事情豈是他們能夠過問的。
「選……妃……」她喃喃地道，抓住斗笠邊的手指骨節泛青。
黑衣人身形一怔，腳步猛地頓在空中，肩膀被人死死扣住，「偷雞摸狗之事本不應是君子所為。」
宮決崖從莫葉手裡接過韁繩，翻身上馬，「立即啟程回宮，如意在城門外，葉，去把他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