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琳嘴角還有血沫，一對乾淨純潔的眼眸里正漸漸喪失光彩。他聽到腳步聲，無聲的雙眼復又充滿精神，掙扎著起來：「小峰！」

他學著林淮唐的模樣，也披一件黑色大衣站在戰壕上。若非陳更新按住了他，方聲洞真想跟著同志們一起殺進河對岸的清軍陣地里。

陳更新微微一笑，執委會要求他們竭盡全力阻擊潮惠清軍的進攻，還必須將韃子的全部主力都吸引在這裏——

他攀在戰壕邊緣，觀察到對面清軍的旗幟和隊列又發生了重大變化，估計敵人將要正式發起渡河攻勢。

上百名國民軍戰士正奮起鋤頭，頂著雨水繼續加深、加固革命軍的防線。

饒國梁的瞳孔驟然收緊，他忍耐住雙手的顫抖感，飛快衝到傷員人群中。多年來的老朋友宋玉琳下半身的衣服已經完全被染成深深的黑紫色，他大腿中彈，動脈破裂，一夜間血流如注，肯定是活不長的。

「建侯！」

宋玉琳出身書香門第，十五歲就考中童子試案首，他本有一條光鮮亮麗的人生可走，卻選擇了革命的荊棘道路。

「慷和-圖-書慨數恩仇，蒼茫萬里舟。此行各努力，相約白門秋……」

「是我，別怕，總隊長給革命軍準備了許多大夫，建侯，你別怕……不要怕，會沒事的！」

方聲洞說：「呸！扛多久？我們能將韃子全部消滅！」

「呵，氣概不錯。但打仗不是光靠氣打贏的……快去指揮你的防線部分，一旦清軍渡河，我們就要立即派選鋒衝出壕溝。」

饒國梁和宋玉琳都是老同盟會，兩人一起參加黃花崗起義，得林淮唐力挽狂瀾，沒有白白犧牲在廣州城中。

韃子有七八挺機槍，還有好幾門新式快炮，火力比國民軍強得多，形勢非常緊張。

饒國梁比宋玉琳年紀還要小，但他身為三支隊的指導員，對這次夜襲的失敗負有責任，強烈的罪惡感讓他如芒在背，只恨自己和支隊長羅慕為什麼不能將攻勢組織得更完美一些。

平素中英武瀟洒的陳更新，在戰鬥中卻異常冷漠，甚至快到了冷酷的程度。

「伯蓀……秋瑾……讓你們久等了……」

饒國梁問道：「有多少傷亡？」

「十人受傷和_圖_書……」三支隊支隊長羅慕臉色沉重，「小峰，建侯不行了。」

方聲洞心中發虛：「別、別，漢郎，我不會亂來的，我也要為二營的同志們負責。」

他板著臉：「方聲洞你再亂來，我就要向執委會申請執行紀律。」

饒國梁深吸一口氣：「吾輩今日早死一日，新中國的自由之樹就早得一日鮮血；早得血一日，則早茂盛一日，花方早放一日……」

方聲洞的性格暴烈急切，用兵風格也是這樣。

「陳更新，你可以啊！行，就趁韃子渡河反擊，等著看我的吧。」

國民軍的戰壕都被晃動，方聲洞一陣耳鳴，暈頭轉向里被陳更新拉到戰壕深處才站穩腳。

「韃子少說有四個營防軍，子明，你覺得咱們能扛多久？」

「反擊！」

灘涂上一道臨時建起的土木工事攔住河水奔流的形狀，饒國梁跨過木柵，一眼望去，身後是曲折環繞、重疊陣陣的無數壕溝。

「惠州和潮汕的清軍主力，全都被吸引到這裏，我們只要緊緊守住三河壩，大清在廣東就完……過來！躲一下炮擊！」

宋玉琳仰https://m.hetubook.com.com頭望天，雨水不斷落在他的臉上，和已經乾涸的黑紫色痂痕混在一起，連著膿液與污血一起流到地上。

為了牽制洪兆麟和趙國賢兩部清軍前進的速度，也是為了消耗清軍的彈藥：昨天深夜國民軍第二營的管帶方聲洞這才斷然決定，派出最精銳的部隊泅水反擊。

潮軍擁有四門新式快炮，開花彈炸裂的威力，可不是國民軍手裡那幾門太平天國時期大炮的實心彈可比，落地以後立刻掀翻無數煙塵，造成黑色與橘黃色並舉的爆炸。

一聽這話，方聲洞的臉上立馬飛起一片興奮的紅暈。他一手抓住武裝帶，一手抓起盒子炮，臉上滿是青年人的驕氣日盛與志得意滿。

除了是為庄文統、喻培倫、蔡綺洪等人佔領嘉應州各縣創造時間外，還是為著林淮唐一個更加宏大的戰略目標。

羅慕揚起下巴，噙著眼淚咧嘴笑道：「快去準備作戰……勝利以後，我們在新中國的旗幟下再為建侯痛飲自由吧。」

話音即落，宋玉琳便撒手人寰。大腿動脈破裂的傷勢，遠非林淮唐和總商會找來的一www.hetubook.com.com群郎中能夠醫治。

陳更新相信，很快很快，全中國都會知道林君漢的厲害。

「衝出壕溝幹嘛？」

陳更新同時觀察著國民軍其他軍官的行動，第一營的支隊長、指導員們表現都非常好，不需要他下命令，就可以組織好躲避炮擊的行動，決策靈活又非常迅速。

戰鬥早在多處打響，趙國賢帶領的潮軍也已經飲馬梅江，他們佔領了匯城后，馬上分兵包圍大麻，並在舊寨、南門坪一帶設置了炮兵陣地，從凌晨時分起就開始放炮轟炸河對岸的國民軍陣地。

羅慕挽住饒國梁的肩膀，勸慰道：「夜襲之戰，國民軍僅陣亡一人，卻收得大挫清軍鋒芒的戰果，大家已經儘力。」

第一營的先鋒隊隊員和老兵數量都最多，如果戰鬥表現不好，陳更新一定會覺得問題出在自己的統帥和指揮上。

清軍兩支防營部隊已經抵達梅江、韓江之間，前鋒兵力並向三河壩逼近，沖在最前面的就是洪兆麟的永字營。

三支隊的指導員饒國梁帶著隊伍撤回河對岸以後，泅水浸濕衣衫的戰士們紛紛扶持同袍過壘。

陳更新拿起和*圖*書一支單筒望遠鏡，透過早晨濕重的霧氣觀察著清軍隊列：

「四年前我眼見徐錫麟犧牲，一年前熊成基又死在了我前頭……安慶之役，我應死而未死，是等著帶好消息再去見徐錫麟和熊成基……小峰，生死絕不變我輩初衷，勿忘革命的初衷……！今生已矣。我死，願中國之富強日進一日，庶幾瞑目矣。」

宋玉琳就學于安慶巡警學堂，是和鑒湖女俠秋瑾一起就義的光復會首領徐錫麟的學生。他緊緊抓著饒國梁的手，眼睛看著前方，重新充滿了熱烈的光彩。

年輕的軍人嘴角勾起一道使人叵測難明的微笑，獠牙乍現。

「清軍的火力太強！」陳更新否決道，「必須按照前敵司令部的命令，繼續加強戰壕防線。韃子的兵力火力都比我們有優勢，你不要亂來！」

羅慕揭開宋玉琳的衣領，上面是眾人出戰以前，在衣領上給家人寫好的遺書：

黃花崗起義時，選鋒隊在蓮花塘大街阻擊清軍，當時宋玉琳就給饒國梁擋過兩發子彈，沒想到起義的第一戰，宋玉琳又遭此厄運。

然而革命的鮮花，始終需要烈士鮮血的澆灌才能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