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菲勒已經年邁九十，快成了一個動都不能動的老頭子了。他到晚年以後，很多精力都分散到了「社會慈善活動」當中，在二十年代豪擲數億美元成立了洛克菲勒慈善基金會，對於公司的直接經營過問很少，但這不等於洛克菲勒對他的財團不再上心。

中國貿易代表團的那份採購清單，看來實在誘惑驚人，一百多萬噸的石油、至少二十萬噸的廢鋼鐵……庄文統私底下通過美國社會黨人的關係，把這份採購清單登到了好幾份親近美國社會黨的報紙上，果然就在全美引發轟動。

洛克菲勒財團此前向中國貿易代表團開的價碼，是一年八十萬噸石油的賒賬額度和一年八十萬噸石油的硬通貨貿易，等到庄文統親自和年邁九十的洛克菲勒見面時，這位老先生便又在原來一百六十萬噸石油的貿易額上更進一步，正式提出「只要中國政府許可，更大規模的石油貿易完全不是問題，如果外匯支付困難的話，除賒賬貿易以外還可以採用易貨貿易等多種支付手段混合」。

林淮唐是了解美國資本家脾性的，但美國資本家在長期的經濟蕭條逼迫之下，能願意這樣出賣石油資源，並且開出的價格還比https://m.hetubook.com.com國際市場價有不小優惠，甚至還能給出相當大的賒賬額度時，林淮唐還是覺著自己實在太低估美國壟斷資產階級投機的膽量了。

洛克菲勒對此還不夠滿意：「中國人的胃口很大，我們不應該設定一個上限，我們還應該說服中國人，讓他們自己也不要在那套計劃經濟里設定一個石油進口量的上限，多進口一些是不會吃虧的嘛！錢不夠的話，還可以賒賬，中國人的商業信用和猶太人一樣，是由歷史證明過的。」

洛克菲勒連連搖頭，感嘆小傑克·摩根不肖乃父，難怪人們都說摩根家族到了小傑克·摩根這一代就要難以為繼了。這不是嗎？如此膽魄，放在五十年前的美國，小傑克·摩根早就被西部各路豪強吃得連一根骨頭都不剩了。

只是停滯的美國經濟，沒有那個讓他上心的必要了。

因為洛克菲勒給出的貿易計劃，規模實在過於宏大——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沒有必要預設上限，上限只會由中國人今天的錢包和未來錢包的共同深度來決定。

「中國人對石油和糧食的需求非常大，他們也有非常可靠的支付能力，那還有什麼www.hetubook.com.com理由來束縛住我們的雙手？」洛克菲勒吸著他的雪茄說道，「只要中國人願意簽合同，我也願意舉起雙手，紅旗也好，還是什麼鐮刀鎚子也好，我都可以高舉起來，洛克菲勒家族也可以尊重社會主義的嘛，我也可以革命。」

華爾街的精算師們有一套十分周全和縝密的核算公示，他們認為東共聯國家經過了十多年來總計三個五年計劃的高速發展以後，急需要美國的糧食、飼料和石油，單單石油一項，美國最少就可以和中國人談成一年一百萬噸到兩百萬噸的巨額訂單。

這個巨大的數額，一年超過二百萬噸石油，甚至是三百萬噸石油的進口數量，就算是林淮唐都有些驚掉下巴的感覺。

除了花旗銀行已把總部遷往新奧爾良，表達了絕不與國際共產主義者同流合污的理念以外，像洛克菲勒財團和摩根財團，這些在紐約、在華爾街更具代表性的大企業家、大銀行家們，卻都把庄文統和顧維鈞奉為座上賓。

洛克菲勒對小傑克·摩根提出的種種限制性條款不屑一顧，他根本不打算參加摩根財團提出的協調行動，而且據洛克菲勒所知，中國貿易代表團也正在廣泛的接觸美國和*圖*書商界領袖、名流，摩根的協調計劃本來就很難成功。

「我勸你現實一些，生意不是這樣做的，你如果擔心再出現歐戰那樣的虧損，盡可以把單子簽小些，但不能從原則和框架上影響到中美雙邊貿易。」洛克菲勒又向他的後輩再一次強調說道，「這也是我們難得的一次機會！歐戰的虧損，二十年代的長期損失，我們可以彌補這十年來所有的蝕本。」

當年老歐洲金融行業的代表羅斯柴爾德家族以及它所有關聯的銀行都反對，任何歐洲國家都不可能發動一場大戰。甚至當奧地利的斐迪南大公被刺殺之後，羅斯柴爾德家族仍然沒有做任何準備。他們眼中的世界格局是：英國和法國共同反對俄國，而奧地利和普魯士相對中立，但是傾向英法，戰爭不可能可爆發。

但今天中國人送來的訂單可大不相同。

摩根家族則押寶歐戰必定爆發，並且必定會打得十分慘烈，那時整個歐洲的信貸生意都會被迫停下，摩根公司則可以發行大量債券，向英國、法國、甚至沙皇俄國提供貸款。

並且，這份採購清單正如洛克菲勒說的那樣，沒有預設上限的必要。庄文統在和美國好幾位商業名流接觸以後，也感到中央wwｗ.hetuｂｏok•com•com過去做出的估計是有些太悲觀了，美國的石油工業是真的發達，規模是真的驚人！一年上百萬噸的石油貿易，對美國人來說還只是開胃小菜而已。

摩根財團創始人約翰·皮爾龐特·摩根的獨生子小傑克·摩根則要謹慎得多，摩根不會忘記他們在歐戰中吃的虧——

「萬一中國人賴賬怎麼辦？還是做易貨交易比較好。甚至……我建議美國的企業家們要聯合起來，和中國人做生意只收硬通貨，只收黃金。」

小傑克·摩根對中國人抱有很深的不信任感，但他和亨利·福特那種死硬的種族主義分子不同，只要中國人願意拿出硬通貨，願意給出摩根認為合算可靠的條件，他還是願意和東共聯做買賣的。

不管美國國內的政治是多麼複雜，中國貿易代表團的到來最起碼是打開了中美重新接觸的第一扇大門，除了那些右翼立場特別死硬的人以外，大部分企業家，包括像洛克菲勒這樣極具代表性的人物，都是願意坐下來和中國人好好談一談的。

然而嘛……現在任誰都知道歐戰的結局如何，德國人幾乎使摩根財團賠掉了底褲，讓華爾街半數以上的銀行家跳樓自殺，小傑克·摩根經歷這場災難以後，對任何帶有和圖書冒險性質的投機生意都異常謹慎了。

來自美國各地的商界名流接踵而來，中國貿易代表團暫時在紐約居住的酒店門庭若市，除了洛克菲勒財團和摩根財團，還有越多越多次一級的企業開始跟進，也想在中美貿易里分一筆羹。

只要價錢合適，沒有什麼是不能談的。

庄文統只是粗略掃過一眼這份合同書，心下就為美國壟斷資產階級的大胆和闊綽暗自咋舌，他不久之後就把這份合同書的全文都發回青島，交由中央討論做最後的決定。

在整個歐戰期間，摩根財團為為協約國籌集了15億美元的信貸，如果協約國最後能夠得勝，那摩根財團就能賺取超過20億美元的巨額利潤。

庄文統和顧維鈞大喜過望，他們繼續就貿易清單的細則和洛克菲勒進行詳談，不過洛克菲勒不願意把時間花在細則的談判上，他很乾脆把一份數額龐大到讓庄文統目瞪口呆的合同交給中國人，並說：「你們應該請青島那位有名的林書記長先生過目，請您相信，我不會使中國朋友吃虧的。」

只要中國政府肯出錢，甚至都不用出錢，只要中國政府願意和洛克菲勒財團接觸，達成一份初步的諒解性協議，中國就可以通過賒賬貿易的辦法大量進口美國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