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欣欣愣了兩秒，接過糖，拆開包裝紙，糖心已經變成半粉末狀，她用錫紙墊著，小心地喂進嘴裏，還剩一半，還給高陽：「你也吃。」
「洗耳恭聽。」
「知道了知道了。」高欣欣一邊回味著嘴裏桂花糕的甜，一邊望向天邊漸漸冷卻的橘紅晚霞。
住院部的大門口也貼上了春聯，掛著燈籠，一派喜慶。
高欣欣把臉埋進高陽的胸口，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6號！7號！」一名醫生氣急敗壞地衝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名護士：「誰讓你們偷我衣服的！」
高陽立刻扶穩她：「怎麼了？」
「呵呵。」老唐高深莫測地笑了：「人體細胞每6到7年就會徹底更新一次，那我問你，7年前的你，還是你么？」
「可能奶奶、爸爸和媽媽，當初為了救我們而死時，也是懷著這種心情，並不害怕，也不痛苦，他們不是被迫在受苦，也不是走投無路，他們是無怨無悔地做出了選擇……每次這樣想，我就沒那麼難過了。」
「不是么？」小孫說。
「跪久了，腿有點麻……」高欣欣臉色發白，「頭，好像也有點暈。」
和圖書「狂妄啊！無知啊！」
左邊的醫生姓孫，很年輕，身材瘦小，戴黑框眼鏡，斯斯凈凈，頗有點文弱書生的感覺。
樓下的小公園內，穿藍白病號服的病人們散漫地遊盪著，有三五成群像小孩一樣嬉戲打鬧的，也有獨自一人蹲在牆角碎碎念的，還有立在原地仰頭看著天空眼睛一眨不眨的。
老唐眯眼微笑，「我可不這麼認為，我不覺得生命是一個整體，它只是無數個流動變幻的瞬間的不斷疊加，別說七年前的我不是我，上一秒吃你卒的我，也不是這一秒的我。」
「哪有！我怎麼沒印象？」高欣欣笑了，「你別欺負我小時候不記事。」
「你把自己的生命看做一個整體，併產生可以掌控和理解它的錯覺，那你當然還是你，你是你的主人，不管你體內的細胞更新多少次，你永遠是你，不管物質如何更替和泯滅，你還是你，你們喜歡把這東西稱之為靈魂、意識，認為它們永恆不滅。」
「這個嘛。」小孫略一思考：「當然是我。」
高欣欣欣然微笑：「我現在，要照顧萌小羊、茵茵，還有夏姐和圖書，有時候，我會忽然覺得，她們就是我的家人，如果有一天危險來臨，我不得不犧牲自己才能救她們，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這叫長兄如父。」高陽說。
小孫皺眉，有點失望：「老唐，你又來這種車軲轆話。」
「哥，你知道么？爸媽剛走那會，我覺得一切都特別荒謬，沒有意義，活著也特別沒勁，幸好還有你，不然我肯定撐不過來。」
——我也是。
他開局炮打中卒，不忘閑聊道：「老唐，你知道忒修斯之船么？」
「走吧，回家過年。」高陽說。
對面的醫生四十來歲，有點斜頂，胖嘟嘟的肉臉，圓鼻頭，寬下巴，長得頗有福氣，他上馬保卒，一臉不屑：「這話題，我初中就不聊了。」
「下棋。」老唐淡淡一笑：「下棋就是你，就是我，就是宇宙，就是無限。」
「非也，非也。」老唐吃掉對方一個炮：「是，也不是。」
老唐上馬將軍：「我說是，也不是，取決於不同的哲學觀，你呀，跟大多世人一樣，糾結因果，沉迷永恆，身為有限個體，卻想追逐無限，自尋煩惱，自討和*圖*書
苦吃。」
——媽，你看得到么，欣欣這丫頭越來越像你了。
兩兄妹坐下，吹著晚風，看著即將落入山間的太陽。
高陽接過，全部倒進嘴裏。
「好。」
「差不多了。」高陽上前，拍拍高欣欣的肩：「走吧。」
「小孫，你好好想想，你誕生於這個宇宙，又如何能從宇宙中剝離出來？」
高陽鼓勵道：「那你是自己夠堅強。」
「嗯。」
「所以，你的答案是？」小孫說。
「誒，又著相了。」老唐搖頭嘆氣，平車將軍，死棋。
她慢慢歪頭，靠在高陽的肩上，聲音輕柔、憂傷，但並不難過。
上午十點，安梁區，三醫院。
小孫似懂非懂，他眉頭一皺：「那，那艘船究竟還是不是原來的船？」
「嗯，真甜。」高欣欣笑著皺眉：「長大后就沒那麼愛吃糖了，記得小時候，我們天天吵著奶奶要吃糖。」
小孫一愣，手上的車都忘了堵馬腳。
噴泉旁有一個象棋石桌，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一邊下象棋一邊曬太陽。
高欣欣抿了下嘴：「我也不知道講清楚了沒，哥，你以後要是想他們了，也可以像我這樣https://www.hetubook.com.com想，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高陽不再爭辯，他伸手揉揉高欣欣的頭：「那時候你還是個小不點，一轉眼，都是大姑娘了。」
高陽從口袋摸出一塊桂花糕：「吃了。」
「聊一聊嘛。」小孫繼續下棋，「我一直沒琢磨明白，你看啊，一條船在海上航行，每過段時間它就換上一塊新木頭，當船上岸時，所有木頭都換了一遍，那你說這船，還是原來的船么？」
……
「跟你聊天真沒勁，不懂就不懂嘛，又不是丟人，我看你呀光長年紀，沒長智商。」小孫對前輩老唐毫不留情，吃了對方一個馬。
「是，也不是。」老唐慢悠悠地下著棋。
「同樣是死，比起我之前因為父母走了而想死，會理直氣壯很多，我也不會覺得這樣死掉很自私，或者有什麼不對，我可以很坦然很輕鬆地面對死這件事……」
小孫手裡拿著炮，傻眼了。
高陽不說話，伸手拍拍妹妹的肩，然後將她攬到懷裡。
「你太瘦了，貧血了。」高陽一陣心疼，他扶著高欣欣走向一處乾淨的水泥台階，「坐會，看看夕陽。」
「就像魚思考自己跟海水和-圖-書的關係，卻不知道，它什麼都不是，海水也什麼都不是，它們的共同名字叫海洋。」
天公作美，今天暖陽高照，萬里無雲，正適合除夕這樣的喜慶日子。
「嗯。」高欣欣也跟爸媽嘮嗑完了，她撐著雙膝站起，身子一歪差點摔倒。
兩兄妹就這麼安靜地待著，直到晚霞消失，夜幕降臨。
——爸，媽，奶奶，你們一定要保佑欣欣，讓她這輩子平安順遂。
「尤其是你，都長蛀牙了，奶奶不給你你還鬧，說奶奶重男輕女，找爸媽告狀。」高陽笑著回憶。
「老哥！」高欣欣給了高陽一拳：「你講話怎麼越來越爹味了。」
「現在想想，幸好撐過來了，其實人只要活著，總能找到意義。」
老唐侃侃而談：「換句話說，根本沒有『我』這種概念，我並不存在。生命也不過是無數個當下的累計，這個累計讓我們產生了主體和客體的錯覺，讓我們覺得自己是自己，其他是其他，宇宙是宇宙。」
「呵呵。」老唐也不生氣，「到了我這年紀你就會明白，光靠智商，很多問題都解決不了，得靠悟性。算你走運，今天心情好，我來跟你掰扯掰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