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婚禮的流水賬
(五)拿捏

他雖然清高,但畢竟也是要聽一聽外面世界都發生了點什麼事, 況且也還需要一點基礎的人際交往,再況且, 客人除了性情討厭之外, 德行是不錯的。
「怎麼熱鬧?」
直到她很突兀又很不突兀地出現了。
哪怕是出了殿捂著嘴噗噗地樂,現在也必須忍住!
「嗯。」徐庶一點也不意外,「無妨,反正我只是尋你來說話。」
雒陽自然是有攀比習慣的,各家嫁女都要看排場,大家大辦,小家小辦,但無論大小都是有些家貲的富人,他們這些黔首,拿什麼和人家比呢?
這清雅的竹簾內靜了一會兒,徐庶看看面前這個玉一樣沉靜的,沉默的,沉凝的,沉著臉的青年,突然又說話了。
他講這些,主人家也不作聲, 就繼續慢慢地彈自己的琴,不成曲, 只是偶爾幾個小片段, 反覆地彈來彈去, 像是一堵努力屏蔽掉討厭鬼音波攻擊的無形的牆。
陛下看看她,「你袖子里塞了個什麼東西?」
「況且你將來是要在這裏久住的,」阿嬸悄悄同她說,「你為了將來能拿捏住他,也該多考慮些。」
那些最閑的,只需要做一點縫補活的婦人,或者是上了歲數連家務也不操心的老人,就開始嘀嘀咕咕武平里的新鮮事了——這麼個小地方有什麼新鮮事呢?那就是陸家女的婚事了!
「百姓們會不會誤以為董卓又活過來了?!」
那兩架軺車停在巷子口,打量他們不知道呢!他們既看得到那車的氣派,也看得到走到院門口的兩位hetubook.com•com貴人何等面貌。
……但他的性情真的太討厭了。
昏禮昏禮,顧名思義自然是要黃昏時舉行,若是家大業大些,新郎從自家出發,帶著隊伍去迎新婦,新婦為了在兩家親朋好友和圍觀群眾面前彰顯自己的地位,還必須要矜持一點,明明早就梳妝打扮好了,就是不出門,必須千呼萬喚新婦才能催出來——當然這時候的新婦還比較淳樸,後來為了進一步加深「你家新婦很難娶握!」的印象,還衍生出催妝詩,催妝曲一系列為難新郎的題目。總而言之,你來我往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后,新婦出門,登車,入青廬時,天色基本也就要黑了,所以點起火把是個非常正常的行為。
「長文可聽說了?」他說, 「崔季珪病啦!」
陳群看著徐庶那張淡然又可惡的臉,忽然就覺得,其實他平時來往甚少的那群武夫活得也很自在,尤其是他曾經很看不上的那群并州人——他們要是見到一個這麼可惡的客人,一定是可以掄起古琴照著對方砸過去,砸到那人抱頭逃跑,連鞋子也不|穿,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到街上,成為新一天的雒陽新聞。
陳群就不知道該繼續說點什麼,按說他既可以問一句崔琰的病,也可以再聊一句荀諶留在鄴城做了什麼學問,還可以順著這倆人的事往下說,問問徐庶隨多少禮。但這三個話題都太討厭了,他一個都不想提起,他就只想乾巴巴地坐在那裡,大眼瞪小眼。
他們一直是懷疑陸家www.hetubook.com.com女有幾門貴親的。
於是這位同出潁川的清貴美貌世家青年只能嘆一口氣,板著臉說:
「過幾日辭玉將軍昏禮,」他說,「你我出多少賀禮為上?」
「孤有私庫。」陛下立刻說道。
「從文遠府上,到你那裡,」陛下又開始比比劃划,「立起無數火把!將沿街的樹木都烤焦那種!」
左右看看,小黃門站得很穩,眼神一絲不亂,根本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反正樂陵侯進宮時總會有出人意料的言行,陛下早就習慣了,他們也早就跟著習慣了。
陛下抓住她遞過去的胡桃,死死地握在手裡,瞪了她半天,到底是沒丟在她腦門上。
陛下又把頭轉回來了,很有點恨鐵不成鋼。
阿嬸就驚了,「你有多少銀錢,辦這樣大的酒席!」
陳群面前那堵無形的牆被徐庶這麼一創,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他手下就好懸給琴弦揪下來。
「為了拿捏他?」小娘子沒聽明白,追問一句,「什麼拿捏他?」
小娘子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提著水桶回了院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那個說不定啥時候就變心的情郎。
「我不知。」
但不那麼地獄的問法她沒想好,只能坐在那裡不吭聲。
徐庶在那裡閑聊了一段之後, 終於開口講到了最新的八卦:
鄰居們悄悄地圍過來了,七嘴八舌開始給她出主意。
「這些事合該男子做主的,」阿嬸扯住她道,「你張羅這些做什麼?」
夕陽西下,各家是趁著天色未晚,趕緊將飯做好吃https://www.hetubook•com•com過後,紛紛出來乘涼。苦命的娃子要跟著父母再做一點活,坐在門口藉著天光吹著晚風修補一下破了洞的草席,幸福的娃子則留在炎熱又逼仄的泥屋裡拿著禿毛筆,對著劣質紙刻苦學習。
萬一他是個不好的,於是就變了心怎麼辦!
但陳群畢竟是詩書傳家的清貴文士,學不來這個,況且真就掄起古琴,徐庶這種文能出謀劃策武能提劍衝鋒的傢伙也未必輸他。
陽光隔著竹簾, 有流水潺潺。
小婦人提著兩個水桶,晃晃悠悠地奔著井邊去,一群在井邊乘涼的人見了她,立刻住嘴了。
有年長些的婦人就問了,日子可選好了?嫁衣可做好了?針線如何?拿出來看看?什麼?你說你沒準備嫁衣,你去羊市選了幾口肥豬,讓他們再餵養幾天,辦席用?咦?咦咦咦?
這次小黃門是真的趕緊把頭都低下了,假裝啥也沒聽到是不可能的,那就趕緊把「我們啥也不會往外說」刻在腦門上吧!
有客人跑來了。
這話到這裏不太容易接下去,因為陸懸魚畢竟不是十幾年前的陸懸魚了,她已經變得精明圓滑了些,不能再隨口問出「陛下的私庫是從鄴城搬過來的嗎」或者是「陛下的私庫是大舅哥幫忙塞滿的嗎」以及「陛下的私庫總不能是自食其力賣草席草鞋換來的吧」這種地獄問題了。
「你這些日子里深居簡出也夠了,我正想著該大辦一場,給天下人看看的!」他說,「你不喜歡熱鬧嗎!」
她聽了之後,總覺得這場景有些熟,仔細www•hetubook.com•com想一想,忽然大驚:
「其實辦這場婚禮,」陛下比比劃划,「又不要你出錢啊。」
這幅畫面是優雅閑適且有風度的, 今日休沐, 竹簾內的主人家原本就可以這樣閑適地度過這個炎熱得有些刺眼的下午——但他不能。
她掏出胡桃,遞了過去,陛下就有點懵。
竹簾內香爐氤氳,有人著素絲衣,戴玉蟬冠, 慢慢地撥弄古琴。
但徐庶坐在那裡,還在嘀咕。
日子是要細水長流的過,哪怕她手中還有些積蓄,也不能為了一場昏禮就這麼都拋灑出去呀!
她某些細微的生活習慣,比如說她堅決不喝井水,非要去買水車拉進城的泉水;比如說她那位情郎事事都聽她的,以及他們從無親故,待鄰里卻從不顯拉攏交好的特性——如果真是兩個無親眷,無故交,孤零零來這裏的人,臉上總會有點倉惶氣。
繼崔琰之後,張遼也突然感到自己很虛弱,似乎像是要隨時不能再進水米了似的。
現在!表現得矜持些!還有這些積蓄!不要都花在酒席上,當成嫁妝好好攢起來!你手裡有了錢,不就能拿捏住他了嗎!
在張超臧霸跑來之後,武平里的鄰居們也對這場昏禮發表過一些自己的見解。
所以他們背地裡猜測,她是個有點出身的人,或許是因為同情郎私奔,所以才會流落到這裏來。但她能住在那破舊的小房子里,足見她的階級已經下跌了,不管是主動的,還是被迫的,她都過不上曾經的生活了。
「我早就看出來,你來這裏,必定是拋了一切跟著他……奔,https://m.hetubook.com.com奔出家門的,」阿嬸把那個詞咽下去一半后,握住了小娘子那隻曾經必定細嫩白皙,現在卻布滿繭子的手,「你豈不知世上男子的秉性呢?」
看今日那兩個貴人進門時那樣小心,武平里的鄰居們聊起來也加了三分小心。
客人坐在他對面, 嘰嘰呱呱地講了一些這樣那樣的笑話,雒陽城每天都有些笑話,比如張家的小郎君因為愚笨到看不懂老師出的題目而被趕出鴻都門,又比如李家的女郎打爆了哪個金吾衛的狗頭,就為那個輕薄兒前一日還在苦苦作辭作賦地追求她,后一日就跑去金市給那家新開的酒舍捧場,還特地贈了當壚賣酒的胡姬一對明月珠。
「宮中出錢嗎?」她有點不高興,「那也是百姓們的血汗錢。」
「我和他誰張羅這個都一樣哇,」她一臉的不解,「阿嬸細想,辦一次昏禮,最重要的不就是酒席嗎?」
太討厭了!
那豈不是說,大家都知道這話題對他來說是禁忌嗎!
但這些話題是一定會有人跑過來說的,陳群想,如果誰都不在他面前提起這些,那豈不是更討厭了嗎!
「早先曾聽說,荀家七郎對辭玉將軍有情,怎麼病的卻是崔季珪呢?」他問,「荀友若與你相熟,長文,你知不知?」
若是事事都自己親力親為,難保不被他看輕啊!姑娘!你已經沒了娘家,那還不得拿住些身份,別將昏禮這事兒表現得這樣熱心!
但哪怕大戶人家的火把也是健仆拎在手裡,這個一路專門立火把的行為就有點場面太宏大了,尤其是大晚上的,燒紅了半個雒陽的夜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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