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松江府城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華亭縣的朱涇鎮外，手持長矛，帶著兩層棉布口罩的新華士兵守在路口。周青峰陪著李院士在內的醫療組成員進去。
萬老爺在屋內聽罷，頭疼欲裂。
反正就是宣傳唄，也能起到些作用。至少把新華的名氣打出去。
鎮上關門閉戶，大白天的，寂靜無聲。一隊士兵帶著個拖車，挨家挨戶的敲門，統計人口，準備分發救濟糧。
帶隊班長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交出一本他自己編的花名冊。
啊……？！
「五個月。」帶隊班長答道。
由於府城官紳已經不管事，只能是「聖光」出面，派出軍隊把幾個縣的道路給封鎖起來，斷絕人員流通，許進不許出。
抵抗的幾個集體農莊算計好了，連撫恤費都談定。他們覺著自己至少能撐兩天，周天王肯定會帶兵來救。只要能把官兵殺退，哪怕死傷一半也值得。
「此言甚是。」萬老爺猛拍大腿，情緒大起大落，「天下英雄出我輩，如今之世正是萬某一展身手的機會。
隨著天寒，疫情確實逐漸平息。
八十馬力其實不小了。
「聖光」團隊也接受現實——不要老想著千噸級的風帆戰列艦，其實五十到一百噸的小船也挺好，江南的官營私營船廠都能造。
百噸級的平底福船，在不追求長期使用，選擇普通木料的情況下，造價也就三四百兩，堪稱非常便宜。
越是窮苦的人，衛生條件越差，發生疫情后越是難以抵擋。有的家庭，孩子以及病死，成年人也病的奄奄一息。
李院士的話里，關鍵就四個字「精心照料」，這背後就是要花錢。
但在調查百來名病患的癥狀后，醫療組鬆了口氣。
對了，製藥組種的罌粟收穫了，作為嚴格管控物資使用。所有人都不是太高興，但沒辦法。這是當前所能獲得的少有幾種有效植物葯。
萬老爺得知此事，撲通一屁股坐在地上，頭腦昏昏的和_圖_書愣了許久。他比在帝都的方首輔還悲觀。
一千多兵力下鄉，一粒米沒收上來。
因為市井繁華，人員流動多，朱涇鎮已經是傳染重災區。鎮上一千多戶，過半人家有病患，且集中在老人和小孩上。
「花錢，出高價，調動人力去收集。另外我記得南京方向有煤炭，就算沒有優質煤，褐煤泥煤，只要能燒就行。」
這事發展之離奇，不但出乎松江府官紳的預料，連周青峰都沒想到。
總兵帶著一千多人，愣是不敢跟兩三百民兵拼殺，只能派人罵對方目無王法，竟敢對抗朝廷命官。這是殺頭的罪過，還不速速跪地求饒，或可免於刑罰。
機械組見過歷史上保存下來的種種古代設計圖，他們能結合當前工匠的認知和水平，相對應的教授如何看懂後世的設備製造和組裝圖紙。
周青峰抬頭問道：「入役幾個月了？」
李院士就在旁邊，低嘆了聲。軍隊就是如此，不講道理，接到命令就得完成。她上前問了句，「鎮上人口清點的如何？」
在如狼似虎的刀槍面前，不答應也得答應。
李院士挨家挨戶的上門，檢查病患身體，發病時間以及排泄物。周青峰跟著進去，特別關注重症以及全家病倒的家庭。
周青峰皺起眉頭，招來鎮上里正和保長，商量如何安置病患——第一個麻煩是鎮上缺乏足夠的房間構成隔離區。
管家這才報告第二個消息，「老爺，你也莫要氣餒。府城其他幾家大戶也得了消息，比如徐家、董家、錢家等等。
同在十月份，松江府多個縣爆發疫情。
每個街名下面就是門牌數字，數字後頭則是符號。三角形和圓形來代表男女，形狀大小代表年齡，比如幼兒、少年、青年、老年。
管家來報信也只能隔著門窗，在外頭稟報，「老爺，剛剛快馬傳來的消息，今上在京城駕崩了。新皇正要登基。」
里正和保長畏畏縮縮，支吾的報出幾個「大
htｔps://ｍ•ｈeｔｕbooｋ•ｃom•ｃｏm戶」的姓名。周天王不滿意，又加上里正和保長兩家的住所，要求立刻騰出房間安置病患。
「聖光」團隊想過自己造船，但紡織機械的成功讓機械組看到一條新路子——把一批有經驗有頭腦的工匠組織起來，提供技術和啟動資金，讓他們自己干。
整個十月，周青峰帶隊在松江府各縣的村鎮來回跑，活活累死兩匹騾子三匹馬。在整個江南六府都遭受瘟疫侵襲的背景下，松江府的狀況是最好的。
冊子的用紙很粗劣，是最差的桑皮紙。上頭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大概是東四街，西四街之類的。
青龍鎮上建了一家有百來張床位的醫院，雇了兩三百號失業婦女去當護士。醫療組偶爾能去做幾台傳統醫學無法處理的小手術，換得民間一片讚譽。
周青峰親自出面，憑藉個人威望強壓試圖逃散的居民待在各自家內，並對缺衣少糧的貧困人員給與救濟。
這種法子極大激勵了工匠們的創業激|情。從七月份，他們就開始內部磨合，出現過諸多矛盾和糾紛，但到十月份有總共六七百工匠脫離「新華」，創建四五家工坊。
每個村子就能湊二三十個壯男壯婦，抓著長矛拚死反抗。十個村子能湊兩三百個誓死保衛家園的民兵，彼此同氣連枝，互助互保。
上個月，在經歷多輪談判后，新華反賊依然拒絕交納許諾過的賦稅。知府大人忍無可忍，怒氣沖沖的下令府兵、衛所、巡檢司、稅課局聯合執法，出城徵稅。
機械組經過仔細考慮，決定不再浪費精神開發更大馬力的蒸汽機，而是在「八十馬力」上一條道走到黑，縮小體積，提升工效，減少煤耗，增強可靠性。
整個鎮在半天內動員起來，由士兵們監督轉移病患，焚燒屍體。平日打更的，說書的，唱戲的，乃至私塾里的教授，都被拉出來沿街呼喊，宣傳防疫事項。
如今天氣轉涼，瘟疫定然消https://www.hetubook.com.com退。各家想著索性今冬使夠了銀子，把府上家丁餵飽，聚攏個五六千人跟新華反賊決一死戰。」
見到周青峰出現，帶隊班長當即並腿立正，抬手敬禮。
周青峰迴禮后，低聲問道：「還有人想朝外跑嗎？」
原來朝廷弱到這種程度？
萬公萬老爺也不敢出門，整日縮在卧室內，吃喝拉撒只讓專門的幾個僕婦送來，外人一概不見。
準備拚死抵抗的底層農戶更是沒想到，他們好不容易吃幾個月飽飯，恢復些人格尊嚴，單純的不想再回到過去的日子。
幾家老爺也覺著靠官府是靠不住了，還是得靠自己。
這場知識的大傳播在開春后就啟動了，基本上受雇於「新華」的工匠都能掌握一手乃至幾手傳家秘技。為了掌握更多知識，其學習主動性是非常高的。
突發疫情把全城官紳嚇的猶如驚弓之鳥，能逃的趕緊逃，逃逃不掉的則把城門府門一封，儘可能禁絕人員流動。
管家在屋外也是一愣，半晌后幽幽說道：「老爺，你是不是忘了？你怕府上人口太多惹來瘟疫，把二十多造火銃的工匠給辭了。」
對「聖光」團隊來說，十月份另有一個好消息——經過原型機的練手，機械組的八十馬力蒸汽機正式下線了。
其中一家被安置在吳淞口的新鎮，取名「江南造船廠」。他們首要目標就是儘快給新華的老爺們建造百噸級尖底海船，並預留蒸汽機安裝空間。
上海本地是別想了。
萬老爺垂頭喪氣的嗯嗯，卻不想說話。
「老爺，老爺……」管家聽屋內沒聲，連喊幾句。
「鎮上誰最有錢，把幾家大戶的房子騰出來。百來間屋子總是有的。另外招募病患家屬充當志願者，給與一定報酬，接受短訓后照顧病患。
「報告首長，有。」帶隊的班長昂首挺胸，「昨晚上抓到兩戶，今早還有一戶，都是想逃到鄉下去的。我們要他們必須在家待著，否則格殺勿論。」
「要抓緊空閑時間學習，hetubook.com.com爭取明年這時候能掌握五百個常用字。」周青峰點點頭，把花名冊還了回去，「好好乾，爭取明年獲得晉陞。」
但南京的青龍山一帶有幾個小煤礦，據說魯迅曾經在哪裡當過「煤黑子」。此外冶山一帶還有鐵礦。
下一步就是生產儘可能多的同款蒸汽機，並將它運用到工廠或船舶上。
但「聖光」購買大批湖州宣紙，不要錢似的將各種技術向外複製流傳。外泄的不僅僅是水力機械和紡織機械的結構和製造圖，還包括各型河船海船的建造圖紙。
這事看著不大，唯一的傷亡大概是不少逃跑的官兵扭了腳。但官府的紙老虎形象瞬間垮塌，整個松江府的百姓看穿其虛弱。
每次新舊權力交接，朝廷就得亂一陣。別說半年，一年內朝廷能理順關係，下發旨意調來救兵，這就是老天開眼，一切順利。
聚眾反抗的民兵只當王八念經，即使敵眾己寡也死撐到底。等撐到其他集體農莊得信趕來支援，總兵大人的一千多人轟的逃散了，跑的比兔子還快。
周青峰話語平常，但語氣狠辣。
若是不順，不知得拖到何年何月。
萬老爺聽得一震，急問道：「各家老爺定下了？」
「還沒呢。」管家道：「但也不能坐以待斃呀。」
這種福船的建造遠比後世想象的簡單，根本不需要船塢，只需在海邊沙灘上搭個架子就可以開工建造。
穿越前做準備工作，團隊就調查過上海附近的煤鐵資源。
集中安置的病患阻斷了傳染病的進一步擴散，較專業的照顧讓大部分輕症患者得以自愈。重症么……早死早投胎吧，也少點痛苦。
老百姓的感受是最直接的，新華反賊的周天王凶歸凶，但確實管事。
「發熱、疲倦、腹痛、腹瀉……種種癥狀綜合起來看，很大可能是傷寒或痢疾。鼠疫和霍亂的可能性較低。
帶隊的總兵出去晃了一圈，原準備找幾個小村子圍住，殺一批人頭立威。可真等他帶兵下去，就發現一個個集體農莊早就得和圖書了消息，有所準備。
全鎮以後要記得吃熱水熱飯熱菜，要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要滅鼠滅蚊滅蟑螂滅臭蟲，鎮上要花錢修公共廁所，挖排污溝渠。」
至於其他地方，「聖光」簡單培訓一批只會喊口號的衛生員——飯前便后要洗手啊；別喝生水要吃熱食啊；糞便集中處理，不要隨意亂潑啊……
這東西是經歷幾百年改進，由一代代船工靠家族形式流傳下來的，也就是「傳男不傳女」的那套。只有極少數人掌握。
難點是造船需要有「船式」，也就是設計圖。
奈何救兵沒來，瘟疫先來，隨後皇帝又死了。
啊……萬老爺思路頓時被卡住，片刻后唉聲嘆道：「好事多磨啊！」
之前那台原型機出了很多問題，最嚴重的就是鍋爐炸了——半夜值班的學徒打瞌睡，沒注意到離心式調速器故障，導致近兩百五十度的蒸汽爆了出來。
松江知府得知自己治下「遍地是賊」，只能仰天長嘆，深感辜負君恩，差點要上弔自縊。幸得秦師爺救下，還是選擇向朝廷求救兵。
新華的高爐和蒸汽機都一直在燒木炭。
帶隊班長先是憨厚的笑笑，又馬上繃著臉，大喊一聲「是」。
「新華」的木材加工廠可以提供廉價材料，也能提供大量訂單，確保依附「聖光」的造船團隊能有盈利，能賺到錢。
人力好說，隔離住所好說，哪怕糧食肉菜也可以解決，唯一麻煩的是燃料——整個松江算是建立在長江的衝擊平原上，它就沒有煤。
闖禍的學徒被高溫蒸汽噴了個正著，百分之五十皮膚嚴重燙傷。救是救不回來，只能給他上點鴉片提取物，死前減少點痛苦。
從傳播方式來看，應該喝了不幹凈的飲水，造成口糞傳播。我們沒有特效藥，但可以把所有病人集中管理，供應高熱量熟食。只要精心照料，大部分人是可以自愈的。」
快……快讓那些造火銃的工匠幹活，老爺我要建一支火器營，立不世之功。待我沙場封侯，定要提拔管家你當個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