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詢張了張嘴，只覺得滿嘴苦澀，不知道該說什麼。
渾身僵硬的陳詢，只能愣在那裡，絕望的看著滿城百姓，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如果逃難的只是官吏，他能殺官，可這麼多百姓在這裏，他還能濫殺百姓不成？
為了匯聚民力物力守城，城門早已關了，城中官吏軍民都不得離開，但到了此時，隨著涌到城門前的百姓越來越多，已經形成了衝擊城門之勢。
「徐明朗好歹還有點聰明，也要點顏面，凡事多是躲在幕後，可你們陳氏為了諂媚陛下，可是什麼偽裝都不要了，說你們是刀筆吏都不為過。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周圍逃難的百姓身上。
因為他的殺戮，很多百姓都停住了腳步。
不過是眨眼間，青雲便席捲了方圓數百丈的範圍。
人頭攢動的長街，很快就多出了十幾丈的空地。
「韓某身為將門子弟，這些年被徐明朗被他陳詢被你們門第，害得如此凄慘，家族中無數人被罷官奪爵、下獄流放，今日願意跟你們一同作戰，已經是不計前嫌！
「于大局而言，陳相統率軍民是最佳選擇。」
此刻，東華門城樓前，正站著一群服緋穿紫的皇朝大臣，面對亂糟糟的城池，每個人臉上的憂愁都十分濃郁。
「朝廷打不過胡人，卻要我們為汴梁陪葬，這是什麼道理？！」
陳安之雖然不是王極境，但早已是元神境後期，區區一個四品官的手下，根本就動不了他一根汗毛。
陳氏本就是世家末流，早年間文武之爭濃烈如火，徐明朗大殺四方的時候，也曾想過獨善其身。只可惜陳氏能跟徐明朗虛以委蛇，終究是敵不過大勢潮流。
周姓官員被殺，陳安之面前的官差隊伍雖然被震懾，但生死危機面前，有的是不要命的。
「眼下是國戰時期，我們面對的敵人是塞外異族，諸公難道甘願北胡竊據我祖宗江山？
世家衰落已成定局，為了陳氏不至於像徐氏一樣覆滅，能夠留一脈香火，在寒門得勢的天下，保住一個書香門第的身份，有立足之地，陳詢不得不去做了宋治的爪牙。
「誰來救大齊，誰能來救我大齊？！」
他這個宰相，堪稱www.hetubook.com.com是古往今來最憋屈、最無用、最悲哀的宰相。
誰還能幫他？
被韓術當著眾世家家主、長老的面，毫不留情的揭了老底，陳詢的一張老臉黑成了鍋底，嘴角抽動半響，一時竟是沒能說出隻言片語。
只不過就眼下的形勢而言，要約束大小官吏、三軍將士做到這一點，並不是很容易。
但在殺戮完成的這一刻，他們又一窩蜂的開始奔逃，爭先恐後。
以他的宰相權位，只要他公正處事，未嘗不能修復跟世家的關係。
中原丟失，鄆州、齊魯獨木難支，也只能被北胡大軍吞沒！
一道落在了軍營轅門之外，將剛剛奔逃的出去的將士，一下子給斬殺了數百！
至於寒門官員，那更不可能任由他驅使。
他想要匯聚汴梁之力，放開手腳，在中原跟北胡大軍殊死力戰，讓陳氏建立可以立身的功勛。
汴梁不保，中原何以守衛？
「文武相爭，世家內鬥，說到底，還不都是因為陛下想要中央集權、加強皇權？天下第一人擺下棋局，眾生誰能不成為棋子？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罷了。
但是陳氏呢？
這支隊伍里，無論是官吏還是護衛，都成了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他跟陳詢說這話的時候，眼中的防備與敵意已經卸下不少，情勢到了這一步，如果陳詢能穩住百姓，他或許可以聽陳詢號令。
韓術轉頭對章琰怒目而視：「章琰，你是門第之人，願意聽陳詢的命令，那是你的事！
可惜的是，這都是他一廂情願。
汴梁城外的駐軍，主要是防禦使的軍隊，還有一些義軍，他們之前都被陳詢下了令，務必坐守營壘，一個也不得出帳。
當初陳詢被宋治選中接替徐明朗，在宋治的帝王權術下，陳詢根本無法說一個不字。
「陳相，章公韓公，你們快看！」
「元木真天人降臨，陛下被迫出逃，王極境們都走了，汴梁人心已潰，這是比當初在燕平更加艱險的局勢，我們如何收拾得了人心？」
「無論城中官吏還是百姓，此刻都已驚慌無度，我們要阻止他們逃離汴梁都很難，還想讓他們聽我們的號令和圖書守城，只怕是難上加難。」
「沖，衝出去！」
結果不言而喻。
他們現在唯一的感受，就是絕望。
追根揭底，韓術的話不無道理。
但要擋住數十萬百姓，這談何容易？
說話的是門第章氏的家主章琰：
城外軍營中的將士，已經開始出營、聚集、出逃！
然而到了今日，章琰、韓術的態度讓他意識到，世家已經不願聽他的號令。
誰又能救陳氏？
當此之時，誰能幫他，誰能救陳氏？
「罪人，罪人吶！」
「但即便是這樣，陳相依舊是盡心儘力為陛下打壓世家，被你們父子處置的世家官將，不下千百！你們的所作所為，跟徐明朗何異？
「我們眼下還站在這裏，就是因為深知汴梁不能丟，中原更不能丟！是為了祖宗留下的基業，願意跟北胡大軍殊死一戰！
韓術冷笑一聲：「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有什麼用？韓某身為大齊將門子弟，自當浴血沙場，你陳詢願戰死城頭，我韓某難道還會怯戰？
當日被參知政事孔嚴華當面侮辱，陳詢就明白他在皇帝與寒門官員眼中，真就只是一條咬人的狗。
在眾人愣神的時候，兩道青色匹練，從雲間陡然劈下！
他想要陳氏長存，但現實愈發讓他意識到，他跟陳氏只會重蹈徐明朗跟徐氏的覆轍。
為此，縱然是戰死城頭，他也在所不惜。
長劍入鞘，陳安之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揮了揮手，讓身後跟著的陳氏修行者，將那些官吏的人頭割下。
「陳某願為守衛汴梁而死，諸公何以不能為大齊天下想想？」
在如今這個局勢下，他們好似都化身成了野獸，不斷撲倒攔路的世家子弟，面目猙獰的要去打開城門，踏上求生之路。
「但你要我韓術聽你的號令，恕韓術不能遵從！陳詢，你捫心自問，你有什麼資格統御四方軍民奮戰？」
眼看著成群結隊擋在城門前的世家修行者，忍不住動用了修為之力，將撲到面前的百姓轟退，卻引發了更加強烈的反撲，不能殺人卻要被人潮淹沒，城樓前的各個世家顯貴，臉色都難看如鍋底。
高福瑞事件讓陳詢明白了，皇帝根本不可能放棄
ｈtｔｐs://ｍ•hｅtｕｂoｏk•ｃｏｍ•com他的帝王權術。
在短暫的猶豫后，他們就在周姓官員妻子的歇斯底里的招呼下，一起衝上前跟陳安之拚命，誓要清除他這個攔路虎。
這些年自己造了多少孽，被世家們如何仇視，陳詢心知肚明。
「沖，衝出去，誰敢阻攔，就跟他們拚命！」
「陳詢，早知如今，當初幹什麼去了？陳氏已經不容於世家，這個時候你想做個出頭的椽子，號令群雄守衛東京，你覺得有這個可能？」
各個世家的修行者，都不可能濫殺平民，可光是憑勸說和阻攔，在百姓們慌不擇路、以命相搏的情況下，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
陳詢、章琰等人莫不面色灰敗。
韓術頹然坐倒在地，緊握雙拳顫抖著雙肩，嘴角溢出了血跡，身為將門子弟，雖是不甘就此失去了沙場決勝的資格，卻只能自顧自的呢喃：
讓汴梁官將誓死守城，的確是宰相陳詢的命令。作為宰相，他有資格也有權力下達這樣的命令。
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憤怒百姓，韓術禁不住面白如紙。
於是其餘百姓莫不呆立當場。
民心軍心皆已崩潰，汴梁還怎麼守戰？
將門韓式的大長老韓術瞥了陳詢一眼，輕蔑的哼了一聲，直言不諱道：
另一道落在了東華門內，那些衝擊世家修行者，野獸般要去打開城門的百姓，霎時間粉身碎骨、爆開團團血霧，當場喪命者過千！
國戰爭勝，已經是夢幻泡影！
中原大地，雖然富庶不及淮南，卻是皇朝人丁最多的地方，一旦中原淪陷，晉地也成了孤島，斷然無法維持。
在宋治帶著皇朝頂尖高手、中樞重臣們，藉助傳國玉璽逃離后，汴梁城中群龍無首，元木真走了后，陳詢便站了出來。
章琰氣得雙手發抖，指了指韓術，幾度張開嘴，但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什麼話，只能狠狠一甩衣袖。
「但你我結怨是在太平時節，諸公都是世家顯貴，難道還能不知道，所謂太平盛世，總是權力傾軋最盛之時？
章琰這時候接話道：「陳相畢竟是宰相，有名分在。陳相若是不能號令四方，韓公，難道你就能？要守汴梁，必須有人牽頭。
「我們ｈｔtｐs://wｗw•hetuｂook.ｃom.ｃom都是大齊的罪人！無顏面對列祖列宗，無顏面對列祖列宗啊！」
「到了如今這步田地，眼看著寒門如日中天，你就要面臨狡兔死走狗烹的境遇了，陛下靠不住，就想在國戰中立功，再重塑世家名望，靠一靠天下百姓？
「……」
與此同時，一道威嚴而又堅定的聲音，從天空砸了下來：「大戰在即，臨陣脫逃者，無論官吏軍民，皆斬不赦！」
無數軍民，皆是嗔目結舌。
大齊往後何以跟北胡抗衡？
「這麼多年了，陳相名為宰相，實則不過是陛下手中的刀筆，當年內閣還在的時候，陳相被排除在內閣之外，更是連刀筆都不如。
「完了……完了！城中百姓驚慌出逃，現在連軍隊也開始潰走，這汴梁還怎麼守？中原……中原守不了了！」
像趙氏這種將門，國戰期間，宋治好歹還要倚重幾分，戰後有大功，宋治短期內也未必能對他們怎麼樣。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百姓，群情洶洶。
維持秩序的各家修行者，阻擋起來非常吃力，很多人都被沖翻在地，眼看著這些人就要去打開城門了。
但是現在，他們已經開始擅自潰逃！
「要我聽他陳詢調動，成全他建立大功，讓他靠著我韓式子弟的性命，去謀得陳氏的地位穩固，在戰後再來壓迫我韓式，這絕對無可能！」
頭上有皇帝的時候，那雖然是一座敲骨吸髓的大山，但他好歹能借皇帝的權威行事；頭上沒了皇帝，他什麼都不是。
陳詢、章琰、韓術等人，已是一驚而起。
眾人聞聲回頭，待看清軍營情形，都是如喪考妣。
陳詢悲憤的大呼出聲，臉上陣青陣紫，終究還是沒忍住，一口老血噴了出來，在眾人連忙攙扶的時候，他流淚滿面的抬頭望天，無奈的大呼：
其餘世家家主、長老，無不是痛苦不已。
章琰同樣是抬頭望蒼天，熱淚奪眶，悲慟萬分：「何以至此，何以至此！我大齊何以走到今天這一步，何以走到今天這一路！這究竟是為何，為何啊？！」
對已經被他打壓得分外凄慘，已經對他怨忿深重的世家，他也不可能不防，不可能不留一手。
大家都不是聖人，怎能要求人家沒https://www.hetubook.com.com有私念？就算是聖人，身後有家族，也不能不多考慮一些。
在眾人沉默的當口，城門內的情況，已經惡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放我們出去！」
「民心已經不可收拾，就算韓某願意聽你的號令，你能讓這滿城喪失信心與希望，驚慌失措之下只剩求生本能的百姓洪流，乖乖回去聽從安排？」
看到那人，眾人就像黑夜中的人看到了星光，又如行將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莫不意外不已、驚喜萬分。
陳安之目光閃了閃，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躍上街邊的屋舍，從屋頂向下一群奔逃的官吏殺過去。
就在這時，陰沉沉的天空，不知從哪裡升起層層青雲。
身為世家，自絕於世家，身為皇帝爪牙，得不到皇帝的尊重與庇護，陳氏已無立身之本。
「為什麼關著城門？陛下都逃了，還不准我們逃嗎？！」
青芒更是在城門前，犁出了一道血色的巨大溝塹！
就在這時，一個世家長老指著城外的軍營駭然出聲。
他們看到一個人從半空徐徐將落。
「拚命，拚命！」
站在眾人中間的陳詢，一字字道：「汴梁必須守！正因為陛下走了，我們這些世家才更要保境安民！」
「這些當官的想要我們都死在這，我們能答應嗎？」
這國戰還怎麼打？
陳氏已經到了懸崖邊，一隻腳懸在半空，若不能絕境逢生，那就只有覆滅一條路！
眼下皇帝逃了，王極境們都走了，汴梁沒了青天白日，陳詢頭上也沒了大山。
異變來的太快太猛，後續將士戛然止步。
陳詢黯然道：「諸公，陳某自知罪孽深重、德薄力微，雖有宰相之名，卻不足以號令大家。
「做了那麼多吃力不討好的壞事惡事，結果如何？一個寒門的參知政事，都能騎在你頭上肆意妄為，你這個宰相還有什麼尊嚴可言？
國戰爆發后，宋治號召天下同心協力，口口聲聲無分世家寒門，陳詢以為陳氏機會來了。
只見那人俯瞰著他們，淡淡教訓：「身為皇朝重臣、江山柱石，在國家危難、社稷存亡之際，不思浴血報國，卻在這裏哭哭啼啼，所為何來？」
韓術身子晃了晃，要不是身邊的人及時扶住，只怕已經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