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叫我，我不是你媽。」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

我深吸一口氣，小聲說：「全市一百多名，可能進不了……」

她離得那麼近，近得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明白她眼裡對我的憎恨，身後宛如有一個巨大的旋渦，我搖搖晃晃，只覺得身體在不停地下墜，渾身發冷。

「媽！」我急促地喊了聲，滿是哀求，不由得看了一眼客人的方向。

然而我才走開沒幾步，母親冰冷的聲音就自身後傳來：「成績怎麼樣？能夠進臨一中學的重點班嗎？」

這句話宛如巨大的鎚子，狠狠地敲在我心上。

「媽，你剛剛說什麼？」

母親節的時候，哥哥送媽媽一幅畫，媽媽視若珍寶般收了起來。而我這次不敢自作主張了，而是問了保姆阿姨。在她的幫助下，我畫了一幅全家福，在晚餐結束后，送給了媽媽。她沒有接，只說了一句：「一張爛紙片，你拿過來做什麼？」

「呵呵，呵呵呵。」我笑得越來越大聲，眼淚https://www.hetubook.com.com卻掉得更凶。

臨一中學的重點班，只有20個名額，全市前50名的人若是都選擇了臨一中學，也就只有前20名能進。

伸頭是一刀，縮頭更是一刀，早點兒回家告訴父母這個成績，也好早死早超生。

後來米利又提了很多建議，都是讓我跟她好好玩玩，將自己的不開心發泄出來。但是一想到我的成績——全校第十五名，全市已經排到一百名以後，回到家將面對暴風雨，我就搖頭拒絕了。

「我之前不知道你們分手了，還瞎起鬨說什麼一起去KTV……」米利拉著我的手，「那種人我們別理他，你也別傷心，你那麼好，喜歡你的人那麼多……」

我茫然抬頭，看著空曠華麗的大廳。媽媽說完那句話就走了，家裡幫傭的阿姨因為害怕，所以沒人走過來。直到手背上感覺到溫熱，我才驚覺眼淚早已泛濫。

憤怒的咆哮聲戛然而止，腦海里似乎有根和_圖_書緊繃到了極限的神經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斷了。心慌得似乎暫時停止跳動了幾秒，然後瘋狂地沉重地一下一下砸在胸腔上。身前彷彿有一股無法承受的重壓襲來，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茫然地看著母親。

周家太太站起身，匆匆忙忙地告辭，速度快得似乎後面有猛獸在追著她。

周家太太？印象里沒有這位客人，應該是第一次來拜訪吧。

「你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上？」

我悄悄地走進去，以盡量低調的方式跟客人打了招呼。周家太太看起來很年輕，圓圓的臉，眉目間很和氣。只是她身上的衣服看起來很普通，穿著不像母親所交往的其他朋友。

母親放下手，說出口的話讓我的心陡然一沉，渾身發冷：「顧家辛苦地供養你，結果你連重點班都考不上，不是白養你了嗎？」

米利還說了什麼，我都沒有在意了，她知道我跟連澈分手后，沒有為連澈說一句話，甚至完全沒有追究和*圖*書理由，恐怕就是怕我難過。

我鬆開她，突然有些赧然，沖她笑了笑。米利也沖我笑了笑，也有幾分不好意思。我們對視一眼，又一起笑了。

「沒用的東西。」

幫傭的宋阿姨打開大門時，小聲地告訴我：「今天有客人在，有一位周家太太過來拜訪。」

突然一股力量將我的臉打得歪到一邊，臉頰火辣辣地痛起來，我這才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望著母親。

我的母親今天輪休在家，車子駛進大門時，我心裏有些忐忑。

「啪——」我臉上又挨了一巴掌。

「那個渾蛋，你有什麼不好？竟然跟你分手！」米利卻咬牙切齒，「要是以後被我碰到，我非讓他好看不可！」

這個時候明明不該笑的，我卻伸手捂住臉，笑了起來。

「每次看到你，我就會想起那個賤女人，想起那些我痛恨的事情。每次你叫我媽，我都要忍耐。眼看著你長這麼大，長得跟那個女人那麼像，我就想掐死你。」

我鼻子有點兒酸，視線也有和-圖-書點兒模糊。

我愕然，連澈到底跟米利說了什麼？

從我記事起，媽媽就不曾對我有過笑容。隱約記得小時候，看到她，我很高興地想要她抱抱我，但她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走了。我追過去，跌倒了，哭得撕心裂肺。一開始保姆還會心疼地哄哄我，被媽媽說了一句「放著，讓她知道哭也沒用」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理我了。

周家太太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邊，那目光讓我難堪不已。

我想起連澈一針見血地說：「而且，你很享受我對你的好不是嗎？否則，你幹嗎偷偷摸摸來質問我，而不告訴所有人真相呢？」

我只瞧了一眼，快速地說：「我先上樓換衣服了。」然後，就急匆匆地往樓上走。

從來沒有這麼委屈、屈辱、難堪過，我一時衝動，竟不顧後果，第一次反抗：「媽，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全市127的名次，我已經儘力了，你也看到了，我平時……」

面對米利的這句問話，我第一反應是跟她說實話，卻一抬頭就看和_圖_書到了一旁因為無聊而開始玩手機的顧森，頓時把想說的話都吞進了肚子里。

我一個衝動，抱住了米利：「米利，跟你做朋友，我真的好幸運。」

「我已經儘力了，全市第127名的成績，也不是……」

「你不是我親生的。」

原來世界坍塌只要一秒。

我鬆了一口氣，母親在外人面前還是會給我留幾分臉面的。

我腿一軟，跌倒在地。

米利僵了一下，捶了我一拳，語帶驕傲：「當然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稍微長大一點兒，我看到哥哥彈鋼琴給媽媽聽，媽媽會露出溫柔的笑容誇獎他，我便也想學鋼琴，偷偷摸摸按琴鍵的時候，被母親呵斥了一句：「吵死了，煩不煩啊。」

對，他說得沒錯。因為我缺乏愛。哪怕是虛假的也好，我都想抓在手裡。

暖暖的感覺將我們包圍，空氣里彷彿瀰漫著甜甜的味道。

一片死寂。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她卻彷彿只是說了句「你今天吃了嗎」般，表情平淡。

好久，室內都是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