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現在下樓吧，來公司附近的那家星巴克一趟，我有事情找你聊聊。」
沒話找話的開場白並沒有減輕倪悅的緊張情緒，反而讓她更加局促起來，總覺得有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危機公關講究時效性，雲響系統上線后反饋又是如此惡劣，無論是要暫停下線，還是計劃迅速迭代，都該給公眾一個交代。然而兩位高層默契般一起鬧失蹤，具體的公示口徑沒人拍板，倪悅對各路媒體發來的詢問和聲勢不減的差評，一時之間只能幹著急。
「不愧是當紅流量主播，說起心靈雞湯來一套一套的，我都忍不住要給你投幣送花了。」聽完她這番長篇大論，言祈像是真的被開解了一樣哈哈笑了起來，「對了，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我聽說雲響上線的頭一天，吳總找過你，讓你全網通發新聞稿進行宣傳。可是今天我看了看，這件事你好像一直沒辦。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麼原因？」
雖然之前設計了多款慶生方案，但節目中的另一個主角是老斑鳩。如今臨時放對方鴿子已經讓她滿是愧疚，如果再把這些專屬方案和他人分享，那實在太過分了。
「哦哦，喜歡就好……」
吳寅峰坐在星巴克外擺的角落位置，身前的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煙頭，看上去在這裏坐了不止一時半會兒。
短短的兩天周末一晃而過。
如果不是這一段長長的自我剖白，只從表面上看，大概沒有人會相信隨性跳脫、風光無限的言祈會因為家庭，一直委曲求全地做著許多人生中重要的選擇，甚至包括那段讓倪悅記恨很久的往事，也藏著這麼多不得已。
沒料到一直快等到下午下班，無論是作為公司大老闆的吳寅峰，還是項目負責人的言祈，都沒有在公司現身。
「多謝吳總。」
「這個……有機會再說吧……」
「嗯？你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可是從對方受歡迎的程度，和一直以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姿態來看，就算自己有什麼更積極一點的態度，也是自取其辱。
「撲哧……」
緊接著，一個羽毛一般模糊而輕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頭頂：「所以謝謝你今天特地給我送溫暖，還有……生日快樂。」
大概是覺察到了她的緊張，吳寅峰抬起眼睛，仔仔細細地將她打量了好一陣，才慢悠悠地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說完私事，咱們聊聊工作吧。倪悅，你進Resonance也快半年了，我想了解一下，你對公司，還有這份工作的感受如何？」
直到當天下午，評論區里終於刷到了老斑鳩接連十幾朵鮮花外加一個大笑表情的回復，她才像是終於收到了對方願意講和的信號一樣，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平台的盡頭，是一張已經精心擺台後的雙人餐桌，精緻的燭台和銀色餐具，加上裝點其間的紅色薔薇，看上去一派賞心悅目。
「沒錯。其實從我大學時代的女朋友開始，只是因為我媽喜歡，我就努力嘗試著和她交往，雖然最後還是分了手。畢業之前我有自己想去的公司，但是因為媽媽希望我去Resonance，我只能放棄掉自己喜歡的offer，順從她的意見來了S城。到了現在……其實我和吳總之間矛盾重重，已經不太適合一起工作，可是她希望我看在吳叔叔的面子上，能和他和平共處，我只能一直忍耐著……」
「咳……」言祈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讓她突生警覺，於是趕緊解釋道，「沒約什麼人，只是平時我自己心情不好的時候偶爾會過來喝兩杯。」
「怎麼會？」言祈輕輕晃著手裡的紅酒杯，「我帶過來的朋友裏面，同時滿足漂亮和女孩兩個條件的，好像只有你一個。」
這人果然正經不到三秒鐘，剛剛還沉浸在低落的情緒里，這會兒立馬又嘚瑟上了。
「啊？怎麼會這樣？」
倪悅只覺得哭笑不得，趕緊開了電腦撈出對方的頭像，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斑鳩兄，你在不在啊？」
「啊什麼啊？」老斑鳩並不准備給她軟磨硬泡的機會，迅速將話鋒一轉，「對了，和我說說，昨天讓你臨時放我鴿子的同事究竟是什麼人啊？你們最後幹嗎去了？」
倪悅仔細咀嚼了一下，從對方的言辭里嗅出了一點異樣的味道：「吳總，您的意思是……以後品牌部的工作會由您親自管理嗎？」
「是啊！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嘛。」說起這個，倪悅樂滋滋的，「m.ｈｅtubooｋ•cｏｍ.ｃom
到時候我們三次元混熟了，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一下。老斑鳩那麼有趣的人，你們會很聊得來的。」
「人生苦短嘛……如果有什麼想要見的人，想要做的事，只要不是真的會讓對方產生困擾，幹嗎要藏著掖著呢？」
吳寅峰的口氣聽上去很平靜，像是在嘮家常的樣子，說到最後甚至沖她笑了笑，整個人看上去和平日里冷淡嚴肅、充滿距離感的行事風格大相徑庭。
幾分鐘后，老斑鳩的頭像左右晃動了起來，態度看上去一派傲嬌。
老斑鳩接連發出好幾個哀傷欲絕的表情，才繼續聲討：「我知道，昨天你一定是趕到了約會地點，遠遠看到了一個身高一米六、體重兩百斤的丑胖子，心生失望，才臨時編了個理由說有事的！」
「因為覺得丟臉，或者說是……奇怪的自尊心？」言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從小到大，我都是所謂的別人家的孩子，所以把完美和優秀當作理所當然的事，不希望出現任何紕漏，這裏自然也包括我的家庭……因為那場車禍，我爸媽最終沒有離婚，但關係依舊岌岌可危。其實我知道，我爸一直很愛我媽媽，但是對我媽來說，好像只是因為我，她才會勉強維持著這段關係。」
之前匆匆發出去的那條解釋下，老斑鳩在很久之後才言簡意賅地回復了一個「好」，既沒有因為臨時性的爽約行為有任何抱怨，也沒有帶著寬慰性質地開兩句玩笑。
「啊……好的。」
「不是。」吳寅峰微微皺了皺眉，「上周六言祈已經正式提了離職報告，所以從今天開始，他不再是Resonance的員工了。」
這樣心神不寧地過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后，倪悅依舊精神恍惚。
這句話聽起來實在太讓人浮想聯翩了，倪悅微窘之下趕緊假裝什麼都沒聽到一樣，埋頭猛吃菜。
什麼？
這反常的態度讓倪悅心中警鈴大作，卻不敢多言，當即順著他的意思買了個巧克力蛋糕回來，意思性地挖了一勺塞進嘴裏，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開口：「吳總，您特地把我叫過來，是有什麼事情要交代嗎？」
故事背後的真相實在太令人意外了，倪悅一時間滿是震驚：「那你之前為什麼沒有說呢？」
「以為什麼？」
在服務生的熱情招呼下，倪悅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沒來得及打開菜單，先在心裏默默地把服務費盤算了一遍。
幸虧當天是周六，不用強撐著昏昏欲睡的精神跑去趕地鐵。
倪悅覺得有些羞赧：「雖說吳總是大老闆，但畢竟你才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在沒有收到確認信息的情況下，我想謹慎一點比較好。所以打算等今天上班了找你問問，不過一直沒逮到機會就是了。」
像是要表明自己的誠懇一般，倪悅情不自禁地用力握緊了他的手：「雖然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員工，不知道在戰略層面上你和吳總的決策到底誰對誰錯，但至少我知道，無論什麼時候，處在怎樣的位置，能夠堅持自己的想法，並認真地表達都是很了不起的事。和你合作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我知道做任何事情，你都有著清晰的理由和目標，也有足夠和想法匹配的能力。既然這樣，你幹嗎要委屈自己呢？就算是你媽媽，也一定希望你能夠開開心心地做自己喜歡的事，不是嗎？」
「這裏平時主要提供一些海鮮類的私房菜，不過你想擼串的話，老闆也是可以滿足的。」
「不過也可以理解……」見她神色發窘，吳寅峰寬慰性地笑了笑，「畢竟你和言祈是校友，關係本就親切。之前也是他把你的簡歷遞到人力資源部，做了特別推薦，才讓大家有機會在一起共事。他既然對你這麼照顧，你在工作中站在他的立場，為他多考慮一點，也是人之常情。」
「師、師兄……」
眼下已經過了退潮期，被海浪沖刷過的沙灘格外細軟。倪悅跟在言祈的身側，一步步向前走著，耳邊是潮水起落時的沙沙聲響，偶爾伴隨著海鳥的啼鳴。
老斑鳩「正在輸入」的狀態來來回回地折騰了好一陣，最終敲出來的字看上去有些別彆扭扭的：「不過小仙女，我得問問你，如果昨天心情不好的不是你師兄，而是其他朋友或同事，你也會放我鴿子嗎？」
「我呸！」
「你不是想擼串嗎？剛好這裡有個小餐廳，叫作漁舟唱晚，平時人也不多，帶你過來坐坐。」
「哦……」和-圖-書言祈慢悠悠地把身體靠了回去，聲音終於正經了些，「如果覺得熱的話，吃完飯我們可以去海邊走走，吹吹海風，應該會涼快些。」
吳寅峰點了點頭：「雖然我和言祈的做事風格不同，對你們工作的具體細則不算太了解，但以後會多花點時間和你們做溝通。另外，基於你半年來的工作表現，我會安排HR部門將你的職位做一個調整，以品牌經理的角色正式開展工作。」
倪悅只覺得心中五味雜陳，沉默之間，吳寅峰已經把話題繼續了下去：「不過我得承認，在招你進來這件事上，言祈的眼光挺不錯的。雖然我和你們部門直接打交道的時候並不多，但工作成績是看得到的。尤其是在Jessica走了以後，你迅速承接了她之前的工作，某種程度上，甚至做得比她在的時候還要好。」
臨海的方向，是高出海面的一塊平台。平台的四周被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包圍，抬頭可以看見墨藍色的天幕和不斷閃耀著的點點星光。
公司里「看著順眼的男孩子」並不是沒有。
到了周日，倪悅和父母一起開開心心又過了一次生日。其間雖說一片其樂融融，但來自兩位老人家「悅悅你們單位有沒有看著順眼的男孩子」「如果遇到合適的對象要積極一點」之類的叮囑，還是讓她有些頭疼。
「晚了……」老斑鳩口氣里充滿了絕望，「本人已死，有事燒紙。」
倪悅為了安撫他，趕緊表決心：「約會吃飯反正什麼時候都可以，如果是我們這樣的交情，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需要安慰，自然是義不容辭啦！」
不知道為什麼，這番言之鑿鑿的表態不僅沒有安慰到老斑鳩，反而讓他真的沮喪了起來，不咸不淡地又聊了幾句后，就匆匆下線而去。
「什麼然後？」
「都還挺好的。」
倪悅下樓跑了四十分鐘步，又去了一趟超市，買了些新鮮食材給自己準備了一份豐盛的早餐。
感覺到了她安撫性的動作，言祈側過臉，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其實不僅僅是雲響這一件事……從我進Resonance工作開始，吳寅峰對我一直都帶著情緒和偏見，很少能平心靜氣地坐下來和我溝通，隨著後面各種爭端的出現，相互之間的矛盾更加尖銳起來。雖然吳叔叔對我的確很照顧，但工作畢竟是工作，核心團隊之間擁有一致的理念和目標是很重要的事。我和吳寅峰這樣的關係，無論是對個人，還是對公司的發展其實都很不好。可是我很奇怪，他為什麼這麼討厭我，還一直忍耐著……」
像是覺察到了她的窘態，言祈沒再為難她，低聲和服務生交代了幾句。
那個人像是出現在電視機里的偶像明星，身邊簇擁著太多的愛慕者，遠遠地看著，當成心裏一個仰視的目標自然很好，如果枉生他念，有什麼更過分的想法，就實在是太可笑了。
玻璃門外是個螺旋形的樓梯，直接通向臨海的區域。
倪悅被他一帶，沒在見面的事情上再加糾結。爽約的理由雖然算充分，但眼下回答起來，還是一陣陣地莫名心虛：「他昨天工作上遇到了一些不愉快，心情不太好，所以我陪他去海邊散了散心。」
「廢話！」
「倪悅嗎？我是吳寅峰，你現在下班了嗎？」
耳邊傳來了輕輕一聲笑。
「因為你做的每一件事出發點都是為了公司，而且你真的很厲害啊……」
這個真相實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這個問題有點為難了，倪悅歪著腦袋認真考慮了一下：「那要看是誰啦。」
倪悅原本料想著雲響事件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品牌部無論如何應該有些應對動作，於是一大早拉著同部門的小夥伴們開了個會，初步擬定了幾套公關方案，就等著高層召喚時向上呈報。
這一次，言祈沉默了很久，就在倪悅以為他要將這個問題忽略掉的時候，他才啞著嗓子重新開口：「我媽之前……和我爸的關係一直不太好，雖然在外人眼裡，他們一個是政界女強人，一個是聲名卓越的歷史學家，無論聲望、學識、社會地位都很般配，但事實上，這幾十年來，他們之間一直貌合神離。」
這一席話很明顯是意有所指，對她之前收到指示卻壓著新聞稿沒發的工作失職，輕輕敲了個警鐘。
「具體說說看，什麼叫都還挺好的？」
「那我自然會陪啦！」
倪悅把他的評價當表揚，豪氣干雲地表達了一下立場后，ｈtｔps://ｍ.hetｕｂｏｏk•cｏｍ•ｃｏm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聲音變得有些小心翼翼：「師兄是有什麼為難的事沒辦法對人說嗎？」
此外還有歪歪扭扭的一行祝福語：「祝小仙女福如東海，壽與天齊！」
「哦……」
四十分鐘后，兩人用餐結束，言祈起身推開了用餐平台側面的一個小玻璃門。
這件事情一直讓她耿耿於懷，她自然不會輕易忘記。但是她不明白言祈在選擇性失憶了這麼久后，為什麼會忽然在這個時候提起。
看不出任何情緒色彩的回復讓倪悅禁不住越發忐忑，連睡夢裡的情節也是老斑鳩拉黑了自己的QQ，鬧著要絕交。
除了那束燦爛耀眼的向日葵之外，老斑鳩還附送了一個可愛的翻糖蛋糕。
品牌部屬於言祈直管，她剛才那一番回答，顯然是本能地就直管領導和參与最多的雲響項目組有感而發做出的評述。
倪悅勉強壓下滿心紛亂的情緒，十分謙虛地表示：「這些都是我分內的事，其實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太好，希望以後能更好地完成公司領導的任務和要求。」
「就是……同事們之間的關係不錯，相互之間的協作效率很高。領導們也親切隨和，不僅對下屬的工作能夠給出很明確的指示和幫助，而且能夠給予足夠的空間，讓大家學習到不一樣的東西。雖然我在公司工作的時間不算長，但很有歸屬感，除了有不錯的福利待遇之外，更重要的是，感覺大家都在鬥志滿滿地為了同一個目標而積極努力著。」
「啊？」
「有啊……而且不止一件。」言祈輕聲笑著，仰頭看向天空，「比如說，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在Resonance工作，對吳總的很多想法也並不認同，可是因為我媽……我好像沒有辦法拒絕。」
「提前打了招呼？」倪悅驟然一愣，「你原本是約了其他人準備來這兒嗎？」
「什麼？」倪悅沒想到自己入職Resonance背後居然是言祈在幫忙，舌頭跟著有點打結，「您剛才說……我的簡歷是言總推薦進來的？」
「喂……」
「沒那麼著急，要不你先去點個蛋糕什麼的吧，咱們邊吃邊聊。」
眼前的這片海灘，尚未過多開發，因此人跡罕至，環境看上去格外清幽，被徐徐的海浪反覆摩挲著的細膩沙灘，在清淺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你之前不是幫我挑了個音樂盒給朋友嗎？對方很喜歡。」
「吃晚飯了嗎？」
東西既然已經到了，倪悅不再客氣，陸續嘗了幾筷子之後，只覺得食材新鮮，滋味甘美，十分對得起那些砸下去的人民幣，驚喜之餘難免好奇心起：「師兄，你是怎麼發現這地方的啊？這裏的東西雖然很好吃，可感覺地方不是太好找，如果不是有人帶，怕是很難發現。」
雖然滿是疲憊，但臨時放了老斑鳩鴿子這件事讓她始終有些愧疚，因此上床休息之前，她查看了一下QQ。
「呃……是我師兄啦。」
片刻之後，他微微嘆了口氣：「悅悅，有時候我覺得你真的蠻有勇氣的。只要是自己認定的人和事，都一定會去爭取，即使面對的可能是拒絕甚至欺騙，都沒想過要放棄。」
「謝我什麼？」倪悅有些不解，「剛才的飯可是你請的，應該我謝你才對吧。」
「你能有這個態度，我很高興。」吳寅峰慢慢滅掉了手裡的煙，臉上的神色看上去更加鄭重了一點，「倪悅，我找你過來說這些，其實是想告訴你，私人情分或許是幫你踏入職場的一塊敲門磚，但真正能發展成什麼樣，更多的是靠自己的實力說話。對你的工作能力，我很認可，也很期待，所以希望以後我們之間能夠積極溝通，更加高效推進Resonance的品牌工作。」
「所以說，你會到Resonance工作，也是阿姨的意思嗎？」
「我還以為是因為我比較帥，所以兩難的情況下，你最終選擇向顏值低頭。」
言祈顯然是這裏的常客，對著餐牌沒怎麼看，直接遞到了她的手裡：「你看看想吃點什麼？如果菜單上沒有的話，可以直接提要求。」
很難想象，什麼時候都洒脫不羈的言祈居然有這樣的苦惱，這讓倪悅不禁有些好奇。
「就……有點熱……」
言祈不置可否地哼了個聲音，態度並不積極。
言祈輕聲笑著：「這是我一個朋友的私人別墅，平時很少對外開放，主要是用作朋友聚會，偶爾給熟人做做活動什麼的。今天因為提前打了招和-圖-書呼，他們才特意做了些準備，如果你喜歡的話，那再好不過了。」
「啊？」
倪悅隨手翻了兩頁，已然被那驚人的價格晃暈了眼。一道蔬菜沙拉的價格夠她吃小半個月的中午飯，肉痛之餘不禁悲從心來。
「就是……算了算了，沒什麼。」
倪悅沒想到他輕描淡寫之間給自己刨了個坑，一時之間張口結舌愣在了那裡。
看著對方在月光之下滿是無奈和落寞的一張臉，倪悅只覺得有些酸澀，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背：「師兄，那經歷了雲響這事，你和吳總之間的關係要怎麼處理啊？今天看你們鬧得那麼不愉快，以後再打交道大概會很尷尬，可大家畢竟又同在一個公司，也不能一直這麼僵著啊。」
能夠從大老闆那裡聽到對自己工作的認可和肯定，無論如何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不遠的地方，一處隱隱透著光的白色小房子佇立在海天之間，美得像畫一樣。
「算啦，我大人不記小人過，這次原諒你了……」老斑鳩哼哼唧唧地說，「不過鑒於人家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被你打擊了，短時間內咱們別提見面的事了。」
信息發出去沒幾分鐘，言祈始終沒有動靜，吳寅峰的電話先一步撥了進來。
「老斑鳩？」言祈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網友？怎麼……他終於同意和你見面了？」
然而言祈似乎並不准備放過她，忽然間將頭湊近，聲音放得更輕了些：「我說，你沒怎麼喝酒，耳朵怎麼都紅了？」
倪悅趕緊應聲。剛把門拉開一半，一束巨大的向日葵已經堵在了眼前。
倪悅不知道對方是因為自己臨時爽約的事在心裏藏了個疙瘩，還是真的忙於工作無暇多聊，為表歉意，她特地為最新一期的電台節目設計了一個「my dear friend」的主題，用了長長的一段時間，表達了對老斑鳩這位老友這些年來一路陪伴的感激之意。
兩個人進了屋子，言祈和服務生簡單地打過招呼，駕輕就熟地帶著她穿過一截長長的走廊，走向了屋子的最深處。
突如其來的擁抱實在曖昧得太過兇殘，倪悅渾身僵硬地陷落在對方的懷裡，只覺得心幾乎要跳出胸口，慌亂之下只能語無倫次地自己打了個圓場：「沒想到到了晚上，海邊還挺冷的啊……」
只是自己理虧在先，哪怕對方越說越離譜，她只能好聲好氣地哄勸著：「好了嘛……你的心意我已經收到了，真的特別謝謝你。昨天的事呢，的確是我不對。你給我個機會讓我請你吃飯賠罪嘛。你放心，今天就是下刀子我都會準時出現的！」
「不是，吳總您稍等……」突如其來的升職大餅並沒有讓倪悅感到太多喜悅，她的心裏已被另外一個疑慮充滿，「那以後我們的工作，是向您和言總做雙線彙報嗎？」
什麼亂七八糟的鬼成語啊！
「你生氣了啊？」
「所以你的很多決定才會因為你媽媽而改變是嗎？」
「是啊……在我意識到自己是父母之間唯一的紐帶時，我所有的選擇和決定都變得小心翼翼，就怕我媽失望之下，這個家庭會徹底分崩離析。雖然後來我爸去世了，家庭的原因似乎不再那麼重要，這種不願讓她失望的心情卻有增無減，反而更加強烈起來。」
「海邊？挺浪漫的啊……然後呢？」
蛋糕上一隻和他頭像同款的禿尾老斑鳩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正滿臉諂媚地朝身旁一身白紗的小仙女獻殷勤。
和言祈的這場夜談結束后，倪悅到家時已經接近凌晨兩點。
「就……你看著辦吧……」
「那天我本來是回家看望我爸，順便準備上你那期節目的。結果節目開播前，卻意外知道了我爸媽準備去辦離婚的消息。雖然我一直知道他們之間關係冷淡，但從沒有想過會走到離婚這一步，所以驚慌失措之下準備阻止，結果半路上遇到了車禍，不得已在醫院里躺了好幾個星期……」
「我的心已經死了啊！」
「嗯……」吳寅峰重新點了一支煙，捏在手裡沉吟了片刻，像是在細細解讀著她的答案，「這麼看起來，無論是對言總的管理風格、做事方法，還是他這個人本身，你其實都是很認同的？」
「家裡人還好啦，我和爸媽約好了周末聚的。不過今天倒是真的約了一個朋友……只是公司這幾天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你心情又不好，我陪你散散心也是應該的。而且老斑鳩那麼善解人意，只要我好好道歉，想來不ｈｔｔｐs://m.hｅtuｂｏok.cｏm•cｏm
會太計較。」
平日里所有的嘈雜疲憊，彷彿都被隔絕在了很遠的地方，這一刻心裏充斥著的，只有溫柔的寧靜。
不知走了多久，兩人慢慢停下了腳步，找了塊乾燥的地方坐了下來。
「不、在！」
「在在在！」
S城靠海，倪悅平時節假日也沒少去海邊度假，但作為一個平凡的工薪階層，往往是隨大流地擠在人堆里，在開發成熟的景區下餃子般跳進海里湊湊熱鬧。
言祈遠眺著眼前的大海，沉默了許久之後，忽然扭頭沖她笑了笑：「謝謝你啊……」
「還沒有……不過沒關係的，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這是一位姓斑的先生送給您的鮮花和蛋糕，請您簽收一下。」
朝三暮四是什麼鬼？倪悅青筋一陣暴跳。
「呸呸呸，一大早怎麼就死啊活啊的。」
等到早餐吃完，她的精神恢復了些，正準備籌劃新一期悅享之音的節目選題時，房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原來如此。」言祈的口氣聽上去有點失望，「我還以為……」
「是嗎？」倪悅撇了撇嘴，表示並不相信，「這裏環境這麼好，我猜師兄應該帶不少漂亮女孩來過。」
「你不知道嗎？」吳寅峰瞥了她一眼，回答得很是婉轉，「以Resonance的實力和薪酬水平，要招一個更有經驗的品牌類員工，不是什麼難事。你來之前，HR給我看過其他幾份簡歷，條件都挺不錯的。」
只是言祈並不想隨意應付掉這個特殊的日子，雖然嘴裏說著擼串，卻開車帶著她一路向西跑了二十多公里，最後在一片幽靜的海灘邊停了下來。
「絕對不是！」倪悅只差指天發誓了，「我昨天六點二十才出公司門，六點十五就給你發了信息，怎麼可能是見了你之後臨時編理由嘛，不信……你可以去問我公司的同事！」
周一重新回到辦公室時，全體員工似乎因為兩位高層之間的公然爭執，依舊陷在一片小心翼翼的低氣壓中。
「這地方……真的是用來擼串的？」
「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就是想對你表示一下感謝。」
「啊？為什麼？」
倪悅面對他始終有些緊張，又惦記著之前對方交代的任務一直沒執行，因此打完招呼之後，拉了張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滿臉乖巧地等著對方出聲。
「如果……是我呢？」
「吳總你好，我還在公司呢！」
「真的嗎？」
他說到這裏，扭頭看著倪悅，神情有些歉疚：「悅悅，你還記得念大學的時候，我答應上你的電台節目卻忽然失約的事嗎？」
焦灼的等待中，時間不知不覺過了下午六點。倪悅躊躇下把心一橫，分別給言祈和吳寅峰發了一條微信，詢問公關稿的口徑建議。
需要大老闆親自面談的事，必定十分重要。倪悅不敢耽誤，迅速把筆記本一背，腳步匆匆地下了樓。
十幾分鐘后，幾道賣相精美的餐點被陸續擺上了桌，連倪悅心心念念著的烤串在考究的擺盤之下，也多出了幾分高大上的味道。
「請問倪悅小姐在家嗎？有您的快遞。」
思來想去，倪悅最後決定找家蛋糕店買個六寸的小蛋糕，再隨便往哪個大排檔邊一坐，陪言祈散心的同時，就當給自己慶生了。
對方既然願意和自己說話，大概不是真生氣。倪悅自知理虧，趕緊伏低做小做狗腿狀：「別生氣嘛，昨天真的是有特殊情況才會臨時放你鴿子的，今天我一天都空出來了，要不你給我個機會向你賠禮道歉？想吃什麼隨便點！」
「同事？哪個同事啊？」老斑鳩似乎受傷之下格外敏感，「能讓你朝三暮四、狠下心把我拋棄的同事，想來不是什麼正經人！虧人家早早地給你訂了花和蛋糕呢，真是一片真心錯付，所託非人……」
「謝謝你今晚願意花時間陪我啊。」言祈聲音悠悠，「今天是你的生日，如果不是被我拉過來的話，應該是和家人朋友一起過吧。」
「是啊。」
因為臨時改變了計劃，倪悅一時半會兒沒想好該如何安排晚上的慶生活動。
倪悅憤憤之下準備為自己的職業操守證言，下一秒，忽然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倪悅再次被對方口中正兒八經的「斑先生」三個字戳中了笑點，咧著嘴角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緊接著，把大包小包的一堆東西抱進了房間。
不然類似「親切」「隨和」這樣的形容詞，無論如何，與氣場十足又滿是距離感的吳寅峰是沾不上關係的。
「師兄，這是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