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相處的日子,還是迎來了倒計時。
我心裏的忐忑不安稍稍消除了一些:「我問你啊,你喜歡和我爸爸媽媽相處嗎?」
到了學校之後,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兩個消息。」夕夢月微笑著,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推開門,家裡充溢著食物的香味,好像一下子就衝散了我身上從外面帶回來的悲傷。
我趕緊整理好書包,然後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
「你這孩子,就是嘴甜!」媽媽好笑地敲了敲朝瀧秀的頭。
哪怕知道我們可能下一秒就會分離,我還是用力地點著頭:「嗯!」
「真的?」朝瀧秀的臉頰上逐漸染上了兩團紅暈,他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媽媽,眼裡的喜悅好像已經溢了出來,「阿姨別誇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在我看著朝瀧秀的側臉發獃的時候,他正巧轉過頭來。於是,我們的眼神就這樣交會了。
我二話不說朝廚房走去。亮黃色的燈光下,朝瀧秀和媽媽背對著我在料理台前忙碌著。朝瀧秀一手按在什麼東西上,另一隻手拿著菜刀,認真地切著。
朝瀧秀邁動的步伐似乎有一瞬間的停頓。
這溫柔的聲音卻差點兒讓我哭出聲來。
倒是朝瀧秀自然地接了口:「沒有呢,阿姨。」
「哦……」
心裏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我覺得既委屈又難過,卻是真心地希望朝瀧秀能恢復記憶。
我的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朝瀧秀他,丟下我,走了?
我怔怔地抬起頭,剛好看到朝瀧秀不自在地扭過頭去。
似乎嫌這個打擊不夠大,夕夢月又繼續說:「就算再給我媽一段時間,她也無法消除這個副作用。再說了,朝瀧秀能再等多久,還是個未知數,說不定……喂!洛同學!」
「還說沒有。」爸爸佯裝生氣地板起了臉,「今天你們都是分開回來的,丫頭一回來就不對勁。臭小子,你快說!是不是m.hetubook.com.com
你欺負她了!」
我發現,朝瀧秀生氣了。
我卻覺得這聲音一下一下落在我的心上。
正在「急行軍」的朝瀧秀總算聽到了我的呼喚,他腳步一頓,腳尖一轉,回頭看我,神色很是彆扭:「也沒有很好吃啊!你一副一輩子沒吃到過的模樣看起來很丟臉!」
我喜上眉梢,連忙再接再厲地呼喚他:「等我一下!你走太快啦!媽媽做的早餐太好吃了,我一不小心就吃太多了,走這麼快好想吐哦!」
「在廚房,」爸爸笑道,「沒想到這小子還挺懂事,還懂得幫忙做家務……」
「有事快說!」我一邊不耐煩地催促著夕夢月,一邊用目光去追逐朝瀧秀的背影。然而就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里,朝瀧秀已經不見蹤影了。
可我能因為喜歡就剝奪他對家人的牽絆嗎?
世界突然安靜了。
熟悉的、溫柔的聲音傳入耳中,我腳下一頓,一個趔趄才穩住了身體。
「永遠」這個詞,說出來的時候是如此的輕易,但又有幾個人能夠真正做到呢?有幾份情感能夠真正走到永遠呢?
「你來幹嗎?」心情本來就不好,夕夢月的出現更是給我敲響了警鐘,畢竟每次他來找我都沒什麼好事。
第一次,我主動抱住了朝瀧秀的腰,把耳朵貼在他的胸膛,傾聽他心臟跳動的聲音。
「沒事!」我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裡的淚意憋了回去,「我們很好啊,怎麼會吵架呢!」
朝瀧秀配合地「哎喲」了一聲,惹得爸爸媽媽哈哈大笑。
「你別高興得太早。」夕夢月面色不變,語氣里卻多了一絲我聽不懂的意味,「還有一個壞消息。」
餐桌上,爸爸媽媽和朝瀧秀笑得很開心,反倒是我一直沉默不語。
我情不自禁地問自己:洛心蓉啊洛心蓉,如果要你永遠忘掉爸爸和媽媽,你願意嗎?
朝瀧秀似乎停頓了一下。
我們默默地勞作了一會兒,我終於忍不住開口了:https://www•hetubook.com.com「喂!」
吃過飯後,我和朝瀧秀自告奮勇留下來洗碗,媽媽意味深長地來回掃視了一遍我和朝瀧秀,點頭應允了。
我笑眯眯地看著朝瀧秀:「你說是不是?」
我心中一喜,正要追上去,誰料半途卻殺出了一個人:「洛同學!」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生氣。
因為爸爸媽媽第二天要起大早趕飛機,他們早早上樓休息去了。
我突然萌生出了可怕的想法:不如就讓他忘記家人好了,只記得我,只依賴我,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只要你不離開我,我就永永遠遠陪在你身邊。
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像以前一樣耍小性格,晾他一會兒之後,他就會自己蹭過來找台階下了。
朝瀧秀,你會忘記我,你會回你的家,做你的小霸王,再也記不起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發生的事情,是不是?
玻璃質地的瓶子握在手裡就像冰塊一樣,凍得我幾乎失去知覺,就像我此刻的心,幾乎冷得快要停止跳動。
萬萬沒有想到,放學鈴聲一響起,朝瀧秀就把課桌上的書一股腦掃入了書包,隨後他隨手一甩書包,站起身,邁開大長腿就朝教室門口走去。
我從來不知道,當朝瀧秀不笑的時候,他俊美的五官看起來居然會有不怒自威的壓迫感,那平靜無波的眼睛,冰冷無情的唇線,透著一股漠然。
「嚓嚓嚓……」刀刃切開食材,再輕輕落在砧板上。
「他將會失去失憶期間所有的記憶。」
「啊……」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鼓鼓的肚皮,「早餐可是盛滿了滿滿的母愛哦!我無法拒絕啦!」
「哼!」沒想到聽到我的解釋,朝瀧秀的臉色更加不好了。他從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像炸毛的貓咪一樣氣沖沖地快步離開了。
因為,他不理我了。以前那麼愛粘我的一個人,突然把我當成了空氣。
可是我……能不能裝作沒有發現?裝作不知道,心安理得地繼續把他hetubook.com.com留在我身邊?
快點兒講啦!講完我還要去追朝瀧秀!這傢伙今天太不對勁了,我要找他問個明白!
這些,我都喜歡。
我默默地看著碗里的雞肉,沒有回答。
這尷尬一直持續到放學。
「那就先說好消息吧。」夕夢月好整以暇地掏出一個小瓶子,「我媽已經研製出解藥了。」
我定定地看著朝瀧秀。他那黑曜石一般漆黑的眼眸,他那雕刻一般高挺的鼻子,他那粉|嫩如花瓣的嘴唇,他那俊美異常的輪廓,還有他溫暖的擁抱、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
眼見朝瀧秀已經不見蹤影,我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別賣關子了,隨便說哪個!」
「朝瀧秀!」我從來不知道這傢伙走路能走得這麼快,我氣喘吁吁地追到學校門口,遠遠看到了朝瀧秀的背影。見他這麼決絕,一股無名火瞬間爆發,我忍無可忍地大叫了一聲。
我能看得出來,朝瀧秀並不只是在討爸爸媽媽歡心,他是真的很嚮往這樣其樂融融的家庭生活。只是,他自己可能都沒有發覺。
從早晨出家門開始,他就沉默不語。
連其他同學都忍不住跑過來偷偷地打聽,是不是我和朝瀧秀鬧矛盾了?不然他怎麼看起來那麼可怕。
他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摟住了我的肩膀,堅定地說:「心蓉,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快快樂樂地在一起,絕不分開。」
媽媽順手攪拌了一下湯鍋里的食材,轉頭看了看朝瀧秀的「傑作」,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她騰出一隻手來摸了摸朝瀧秀的頭,和藹地笑道:「瀧秀真是好孩子呢,我們家心蓉都做得沒有你好哦!」
不用說,這麼溫柔的聲音只能是老熟人——夕夢月了。
「你回來啦?」爸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我笑了笑,電視里正傳出綜藝節目主持人誇張的笑聲。
朝瀧秀端著飯碗愣愣地看我,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般應和道:「是啊是啊!」
我又有什麼資格自私地剝奪朝瀧秀恢復記憶的www.hetubook.com.com權利呢?即使,付出的代價是,他再也不會記得我。
愛笑的那個他似乎一夜之間離家出走,留在我身旁的,是一個不苟言笑、神色肅穆的大男生。
我不能。
是我說錯了什麼嗎?
爸爸本來只是嚇唬嚇唬我們,卻沒有想到朝瀧秀一副心虛的表情,他的臉色立馬變得嚴肅起來,語氣都嚴厲起來了:「怎麼回事?」
我慢慢地往後退了幾步,然後一甩頭,「噠噠噠」地衝上樓,撲到自己的床上。
「心……心蓉!」朝瀧秀手忙腳亂地想要抱住我,卻又像是害怕唐突了我。
就在這種渾渾噩噩中,我終於走到了家門前。
在學校擺著臭臉的朝瀧秀現在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見了:「謝謝叔叔。」
壞消息?
這是多麼溫馨的畫面,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澀,因為我從他的身上,看到了發自內心的高興,那是跟我在一起也沒法得到的喜悅。
「所以,我會完全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我訥訥地說,心裏好像被硬生生地扯開了一道口子。
可是,一想到他看到我和家人在一起時眼底的羡慕,內疚就像泉水一樣冒了出來。
我正要走上前去,朝瀧秀已經完成了手上的工作,他側頭看媽媽,臉上是乖巧的笑容,眼底還有細碎的歡喜:「阿姨,我切完了,還有什麼需要切的嗎?」
「心蓉,下來吃飯啦!」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這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一時反應不過來。
「嗯?」朝瀧秀這下回應得倒是挺乾脆,沒有冷著臉不理人。
好想馬上看到他的臉,好想再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瀧秀,這盤杏仁炒蝦可是叔叔的拿手菜,你快嘗嘗。」不知道怎麼回事,朝瀧秀和爸爸竟然冰釋前嫌,爸爸親切地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慈愛地推薦道。
「嗯。」
解藥!真的有解藥了?
我一把奪過夕夢月手中的小瓶子,拔腿往家裡跑去。
而且我想來想去,實在想不起來我是哪裡惹到了他。
我無hetubook.com•com奈地看著朝瀧秀,默默地腹誹:你們大概不知道吧,那傢伙可是隔壁學校的混世魔王呢!這個樣子的他,恐怕才是真正的他呢……
然而一個上午過去了,一個下午過去了,他都沒有搭理我。
我真的好喜歡你,喜歡得心都疼了啊,朝瀧秀。
「怎麼,你們吵架了?」媽媽挑起了眉頭。
再等一等,過一陣子再把解藥給他,應該也沒有關係吧……
「朝瀧秀呢?」我握緊了手中的瓶子。
不知道我在自己的房間里待了多久,樓下傳來了媽媽喊我吃飯的聲音。
我連忙狠狠地擦了擦酸澀的眼角,一邊回著「來啦」,一邊往樓下走。
嘗了一口之後,他發出了誇張的驚嘆:「哇!簡直太好吃了!叔叔廚藝真棒!」
「那個……」心中一動,我正想打破我們之間的尷尬,朝瀧秀卻又轉過了頭。我想開口詢問朝瀧秀為什麼會生氣,可是他這樣的態度……
可是,讓我就這樣把解藥給他……
「那就好!」媽媽及時出來圓場,「都別發獃了,快點兒吃!心蓉啊,我和你爸爸乘明天上午的飛機去Z省,有個研討會要參加,又有一段時間不能回來了。你和瀧秀要好好相處,相互照顧,知道了嗎?」
「哇!你們吵架啦?」旁邊的女生誇張地大叫起來,「昨天還形影不離呢!」
如果朝瀧秀想起了他的父母和哥哥,會不會也會覺得很高興很幸福呢?畢竟,家人之間的牽絆是無可取代的。
朝瀧秀噎了一下,沒詞了。
廚房裡只剩下了我和朝瀧秀。
失憶期間所有的記憶?也就是說……他會忘記我,忘記與我之間所有的記憶?
朝瀧秀似乎驚訝了一下,隨後他有點兒羞澀地開口了:「叔叔阿姨很好,我很喜歡他們……心蓉,能有這樣的爸爸媽媽,你很幸福呢。」
「朝瀧秀!你等等我啦!」拜那個傢伙的大長腿所賜,我要一路小跑著才能保證自己不被他甩掉。
就在我快要把臉埋到飯碗里去的時候,一塊雞肉被投入了我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