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瘦了,」原野笑笑說,「劇組飯不好吃。」
方紹一應該是始終都知道的,但是他沒說。原野後來想到方紹一幾次讓他去看導演粗剪的片,但原野自己不感興趣所以沒看,後來有一次說想看,導演把話岔過去了,沒帶他去。所以直到整部戲都拍完,原野都不知道自己操的心都是多餘,在他看來完全是廢了的劇本,其實導演根本就沒想過要廢了它。
原教授說:「不用你接,我溜達五分鐘就到了,你在家待著吧。」
原野想了想說:「算是吧。」
方紹一低聲笑著說:「半個兒子吧。」
必須得承認導演這麼做是最迂迴也最聰明的,等電影上映一切塵埃落定,隨他們去鬧。得罪投資人也不怕了,無所謂。
原野問:「剪不掉的可能性有多少?」
「什麼時候回來的啊?」老太太臉上掛了明顯的驚喜,抽了張紙擦了擦手,走過來接了原野手裡東西。
蔣臨川說:「很小。」
去法國的前一天,原野打了電話過來,問方紹一這幾天都準備好了沒有。
沒有那麼痛苦,也沒那麼誇張,但的確還是要有些改變的。失去的和得到的自己去衡量,每個人心裏都有尺。這些原野早就想通了,他想要什麼心裏很清楚,想通了之後就沒再猶豫過。
「不麻煩,」原野笑著搖了搖頭,「他習慣了。」
原野伸手摟了她一下,說:「今天回的,下午在家睡了一覺,醒了就過來了。教授和*圖*書呢?」
但還是有些時候會覺得情緒有些散,要丟棄一些堅持了多年的東西,會讓他有些無所適從。甚至孤獨。
「不坐了,你上去早點休息。」方紹一說。
原野在老圖那邊喝酒,他和老圖半年多沒見,這人還是老樣子,沒丁點變化。
方紹一的車停到樓下,原野笑著歪了歪頭:「上樓坐會兒?」
「我也不好問,沒問這個,」老媽說,「紹一每次來都送好多東西,我還總擔心他讓人認出來,小區里人看見再給他惹麻煩。」
但這跟原野自身的原則相差甚遠,這甚至讓他覺得有些荒唐和瘋狂。
感情的事兒他們家向來不多說,當初結婚之前攔了沒攔住,再之後就沒怎麼說過。原野離之前沒和家裡說過,現在好了也不多說。三十多了,什麼都用不著替他操心,早就到了需要自己對自己人生負責的年紀了,任何選擇的結果都得自己去擔。
「是啊,」老太太瞄了瞄原野的臉色,試探著問,「你們好了這是?」
老媽於是又問:「那你們是好了?」
老圖問原野現在什麼情況,關於感情的事兒原野從來都是閉口不言。但這天竟然罕見地開了口,說:「現在就錘錘打打,先拾掇我自己吧。」
原野上樓之後方紹一才收了臉上的笑意,輕微蹙眉。正巧這時候有電話切進來,方紹一開了免提接,啟車離開。
原野「嗤」地一聲笑了,點了顆煙,之後搖了https://m•hetubook•com.com搖頭說:「那不至於。」
方紹一說都準備了。
原野當時問導演:「那為什麼還要那麼認真拍?工作都是白做的。」
原野點點頭,「嗯」了聲說:「我知道。」
這和原野的處事方式說到底有很大偏差。原野儘管厭惡何寒和他的團隊,但他是那種事兒都擺在明面上做的人。這戲他從最開始就不會答應加,困難不管怎麼往頭上砸或許他都不會鬆口。但他那種方法有時候是錯的,這可能導致全劇組的成果都白費,因為他的不退讓而失去更多。
「怎麼拾掇?」老圖看著他,永遠都是帶著三分笑的模樣,問原野,「颳了鱗的魚?」
情感上他覺得痛快,爽著了,只看結果的話這覺得是讓他滿意的。但往回看過程,何寒和他團隊做的努力就不說了,本來就是歪門邪道。但這麼長時間以來整個劇組的工作,包括但不僅限於b組的那些人,大量的人力物力搭進去,所有演員後補的戲,有些甚至離組又要回來,這些都是依附在那條副線上的,導演剪沒了這些就都白費。拍戲干白工這沒什麼,可導演全都知道,也全都在導演和少數人的掌控下進行這一切,這感覺很不對。
原野笑話他:「我媽真問你一句復沒復婚你尷不尷尬?」
「嗯。」方紹一問他,「在哪兒?」
可方紹一從把原野從機場接出來就知道他不太對勁,這些天都是。原因後來m.hetubook.com•com
方紹一猜到了。
「教授畫畫去了,」老媽拍拍原野後背,笑得眼睛都彎了,「瘦了啊,這回真瘦了。」
那天原教授只是跟他說:「你怎麼開心怎麼過吧,自己願意就行了。」
這說不出對錯,甚至非要強行回答的話,還得說導演是對的,他盡他所能在保護他的戲。之前原野說他作為一個電影人最本質的東西沒有了,這句話原野得收回。電影人本質還在,對電影的狂熱追求還在,他對得起他自己的電影了。
「不白做。」蔣臨川看他一眼,搖了搖頭,自嘲一笑,「電影變數太多,最後如果我剪不掉,那就得真往裡加。」
不知情的每一個人都是在花全部心思對待新加的那條線,包括原野自己。他儘管不管何寒的戲,可是除他之外的戲,每一場原野都要考慮兩條線,這兩條線之間怎麼搭怎麼融合,在整個劇本已經偏離軌道的情況下盡量讓每一場戲發揮做大的效用,甚至每天都要和導演吵。道具組為了趕個道具要連夜不能休息地趕,結果是根本不會出現在電影里的。
「扛著吧。」方紹一說,「有什麼辦法。」
方紹一之前就說過,原野的情緒是瞞不過他眼睛的,原野和他隔了一層一個眼神他就感受得到。之後的這些天他們倆雖然沒怎麼見過面,但消息和電話都沒斷,看著也都挺正常的。
原野問:「他怎麼說啊?」
原野和方紹一的這段婚姻跟正常還是不太一樣,他和方紹hetubook•com.com一結婚的時候身份差距太大了,兩個家庭可以說完全沒有任何相同點,婚後也基本沒有交集。原野到離婚之前看見方紹一父母都叫不出「爸媽」,這感覺太奇怪了,「爸媽」叫不出口,但要真叫個「叔叔阿姨」也太不應該。估計他們看原野也是一樣彆扭,這跟原野的性格也有關係。
方紹一要比他自然很多,這些年不拍戲的時候經常會和原野一起回他家這邊,也一直都跟原野一樣叫「爸媽」,來這兒的時候看不出他是個明星,就是個有涵養的普通年輕人。
倆人打了個電話之後這天也沒能見面,原野去老圖那兒喝酒吃肉了,方紹一在公司看幾個合同,下午還有個採訪。方紹一這些年沒怎麼在公益方面露過臉,常見的那些做公益的項目里都沒有他。但他和原野其實在很多公益項目和基金里都持續在投錢,且數額都不小。原野前些年還偶爾會跟著跑跑山區,每次去會拍很多照片。後來就不怎麼去了,他的時間基本都給了方紹一,剩下的那些得留著做自己的事兒。
原野回來第一件事兒就是回家,回他爸媽那兒,走了小半年沒回來過。他拿了鑰匙開門進來,老太太讓他給嚇了一跳,原野趕緊說:「別慌,我。」
在這方面方紹一做得比原野好得多。
「好。」方紹一笑著應了。
「啊。」原野應了聲。
原野在家裡住了一宿,第二天從家出來的時候給方紹一打了個電話,叫了聲「一哥」。
「你https://m.hetubook.com.com回來了?」原教授在電話里問他,「在家呢?」
原野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也有點溫柔,在電話里對方紹一說:「沒事兒,我陪你哈。」
原野從劇組離開之前,導演才算和他說了實話,話里話外透出來的意思,他壓根兒就沒想加何寒的戲,那條線他剪片的時候不會往裡剪。這也是在喝多了之後導演才透露給他的,原野之前一直沒往這邊想過,乍一聽見這個竟然不知道該擺個什麼反應。
原野和他說話的時候態度都沒變,像是任何事兒都沒發生,方紹一也就沒去問他。
原野給他爸打了個電話,問:「教授,在哪兒畫畫呢?畫完我去接你?」
晚上吃飯的時候老媽說紹一這幾天來過兩回了。原野挑眉:「他來過了?」
這天的採訪就是某個基金項目想要做一期方紹一的專題,等了幾個月了,終於把方紹一等了回來。本來還想連原野也一起採訪,但被方紹一給推了,原野不會喜歡錄這個。做公益是按著心走的,為什麼總要放在檯面上說。有些明星是為了吸收更多能量,吸引更多社會人士加入,這無可厚非。但有些人在原野看來就是在做秀,做了點什麼事兒都得攤開來讓大家都看看,虛偽極了。
為了這點很小的可能性,劇組二百多人整體多工作一個多月,砸進去的錢聽不著個響。
原野也沒多說,點頭「嗯」了聲,之後說:「回頭打給你。」
「回我媽這兒了,」原野問他,「你來過了啊?你什麼身份來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