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鋒叫了他一聲:「小原。」
出來讓雨這麼一澆,再吹吹風,心裏那些沒有著落和沒來由的發空也散了不少。原野喊著問楊斯然:「回嗎?」
吉小濤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過來,一開口就能聽出他嗓子都快冒煙了的狀態,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叫了聲「野哥」。
倆人加起來七十多了,你一句我一句說這些沒營養的話。聊到一半兒,方紹一門響了,他跟原野說:「等我一下。」
導演不說話,原野也不說話,攝影棚里那麼多工作人員,都沒人說話。
男生有點驚訝,抬頭看過來,方紹一說:「回吧,心意領了。東西明天給我助理就行,今天我就不收了。」
原野輕笑了聲,淡淡地說:「你敢,你試試。」
他接起電話,「嗯」了一聲。
這種七上八下在兩天之後達到頂點了,這天雨下得太大,片場在的整個小島都被大雲壓頂,雲層太低了,壓得人氣都喘不勻。
那邊沒聲音,原野在電話上親了一下才掛斷。
方紹一去開了門,原本以為是吉小濤沒帶房卡,結果開了門,還真不是他。
「去,等我一下!」楊斯然回房間里拿著雨衣就要跑,他助理在屋裡喊他:「下大雨呢往哪兒去啊!」
那天原野出去之後聽見製片在棚里說了句:「太天真,年輕編劇都這毛病。」
門外站的是一個年輕的小男孩兒,戲里是和他一起下鄉同批裏面的一個,今年才二十一。方紹一沒想到能是他,手放在門把上,沒鬆手,問他:「有事嗎?」
吉小濤頓了一下,之後說:「道具車爆胎。」
這麼大的雨什麼都拍不了,機器都要受潮。原野在房間里太悶了,想要出去透透氣。他披了個雨衣,打算出去走走。路過楊斯然房間的時候順手敲了下他的門,腳步沒停,抬手一敲,敲完就走了。
林鋒導演劇組的規矩,在片場手機必須靜音,所有人用對講機耳機交流,在片場不可以大聲說話,整個片場都是靜悄悄的。不僅僅因為這部電影,之前他的劇組也這樣,林鋒就不喜歡拍戲的時候周圍像菜市場似的吵,這部戲因為主角是啞巴,就更要安靜。
助理把他扯進房間里,關上門,死皺著眉臉上急和-圖-書
得不行:「你是不是沒帶手機啊?小濤找你都找瘋了!電話打我這兒來了,我正要出去找你們!」
原野這邊下雨,方紹一那邊雨也不少。幾場大雨下來,整個村子都濘了。方紹一穿著雨衣雨靴,回來一碗姜水喝下去,在電話里和原野說:「你注意,別感冒。」
這麼長時間沒看見方紹一,原野實在是有點惦記,放心不下。這種心情也不知道打哪兒來,按理說方紹一是不需要他擔心的,韋導劇組裡沒人會得罪他,吉小濤也在他身邊,這些都很安穩。
太久沒見了,原野聲音聽著都軟乎乎的,方紹一想他了,他壓低聲音對著電話說:「有一點。」
最近下雨確實多,當地到雨季了,這沒辦法。原野問導演:「氣象局怎麼說?問過嗎?」
「跟您有什麼關係啊,」楊斯然搖頭說,「我自己也想出去走走,房間里太悶了。」
來之前跟當地氣象局已經核對過了這段時間的預計天氣,那會兒說晴天得佔半數以上,晴戲雨戲分開拍,剛好。結果來了之後才幾個晴天?這誰都沒辦法,天氣預報這東西也就是看個大概,哪有那麼準的。
原野最後還是搖頭:「沒法再改。太多雨了,基調都偏了。」
原野直接搖頭:「不行。」
租的小島本來就四十天,到這兒之後沒拍完又加了十天,到下周三必須得走了,後面已經租出去了。條件確實不允許,但是這部戲是原野自己一點一點敲打出來的,這就是親兒子,他肯定不會做這個能讓導演製片都能鬆口氣的人。
吉小濤立刻就哽咽了,說不出話。
原野閉了下眼睛,又是一聲「嗯」。
原野動作都沒停頓過,只是搖頭笑了下。
原野低頭想了半天,之後抬頭問導演:「鋒哥,你覺得?」
「嗯。」方紹一也承認這個。他們倆之間方紹一是更容易生病那個,他比原野體質差。
後來還是原野清了清嗓子,先開了口:「我的意思是不能再改,但是條件確實有限,我的意見你們就參考一下。要是改就跟我說,戲得調一下。」
「好,」原野把手機還給楊斯然,笑著和導演助理說,「下回給我打個電話就行了,不用總這麼跑https://m.hetubook.com.com來跑去的。」
楊斯然笑了下:「我跟原野哥出去走走,太悶了。」
林鋒最後也沒同意再改雨戲,晴天拍大遠景,近景回去之後再想辦法。或者全拍完之後如果可行的話再過來這邊補幾場。
外人看來這倆都是三十好幾說一不二的成熟爺們兒,誰知道私下裡是這麼黏黏糊糊的樣兒。方紹一還就喜歡這套,都多久沒見了,他呼吸都稍微有點重了,問原野:「你還想要哪兒?」
楊斯然的助理聽見聲音從裏面開了門,看見他倆一把抓住原野的胳膊,喊了聲:「野哥!」
膩歪人。
助理大哥看看他看看原野,只說:「小濤沒說,但是聽起來挺急的。」
方紹一手機就攥在手裡,原野在電話那邊挑了挑眉,失笑。還真是小妖精?
「原野老師?」導演助理過來跟原野說話,彎下身子叫了他一聲。下雨歇戲,原野正戴著耳機聽著楊斯然給他的歌,聽見人叫他摘下了耳機,對方和他說:「導演讓您過去一趟,有事兒想跟您商量。」
吉小濤說:「……沒有了。」
吉小濤說話幾乎全是氣音了:「你現在回得來嗎?我哥這邊……」
原野仰頭笑了下,故意問他:「那你用誰?」
吉小濤用他現在干啞的聲音回話說:「頭,肩膀,鋼筋……穿胸。」
他抄起手機給吉小濤打電話,怎麼打都是通話中,原野指尖都有些發抖,嘴唇都漸漸變白了。他打了兩分鐘,吉小濤也持續佔線兩分鐘。有電話切進來對方應該是有提示的,但他還是一直在通話。原野掛了電話之後給他發了消息:回話,立刻。
「行,行。」原野在電話這邊點頭,說,「都是我腦子裡裝的,你腦子裡可乾淨呢。」
原野笑了下,跟他說:「讓小濤給你推推,按摩儀想著用。」
方紹一的確不敢,那得打幾宿的樁?
男孩兒把手裡拎的盒子遞過來,聲音很小,話音還頓了一下,小聲問他:「紹一老師,聽說您肩膀有舊傷,給您帶了個這個。我爸平時也經常不舒服,我會幫他弄弄。您、我幫您按一下?」
「我想要的就多了。」原野輕咳了下,猛地躺下去,深吸了口氣,拖著嗓和_圖_書子說了句,「你再撩扯我後果自負了。」
方紹一也不說,只說:「誰知道。」
他這麼一動,手機也亮了。屏幕上的通話狀態讓男生尷尬極了,點點頭說了聲「晚安」又鞠了個躬,然後轉身走了。
「您要沒坐夠就再坐會兒!」楊斯然也喊著回他,「感覺挺釋放的!」
方紹一關上門,原野在那邊「嘖」了聲:「紹一老師,你看你怎麼不收?好歹也是人心意。」
「怎麼了鋒哥?」原野到了導演棚,導演旁邊人讓出位置,原野坐過去問,「什麼事兒?」
原野過了幾秒之後問他:「送去之前能看到的,都傷在哪?」
「我沒事兒,我皮著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原野笑了下和他說。
其實原野今天就是製片讓叫過來的,想找個自己這邊的,幫著勸導演幾句,結果人來了之後沒說出一句好話來。製片心裏不太痛快,但是原野也確實顧不上這個,不過能理解。他們的立場和角度不一樣,製片用左腦工作,算錢算運維,整個劇組的運行就靠他。導演和編劇靠右腦活著,就要情感,追求的是藝術效果。誰都別說誰錯,沒對錯。
原野回頭問:「我出去轉轉,去嗎?」
有些直覺是下意識的,而且很准。原野在開門的時候心裏想的只有一個,明明心慌了怎麼他媽就不給他打個電話。
原野天天帶著這麼個小弟,也帶習慣了。偶爾興緻來了還和他開開玩笑,說說耿靳維的事兒。每次說起這個楊斯然都顯得有點開心,他是真的喜歡,提起那個人的時候眼睛里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方紹一抬手晃了晃手機,說:「家裡管得嚴,理解一下。」
原野挑了下眉,摸出手機看到上面的未接來電,笑了兩聲:「哈,還真沒聽見。」
「下周三。」製片在旁邊接了話,又說,「時間太緊了。」
方紹一也有些尷尬,讓原野撞上這個,原野說這個就是有意打趣他,方紹一問:「那我叫回來?讓他直接給我按按?」
原野徹底笑起來,坐那兒縮著肩膀笑個沒完。笑完了軟著嗓子輕聲哄:「我給你揉,不光是肩膀,你想我揉哪兒我都給你揉。」
他說完披上雨衣就出去追原野了,也沒管助理在屋裡的https://m.hetubook.com.com咆哮。其實雨這麼大的時候反倒洒脫了,也不用遮不用擋的,披著雨衣隨它怎麼下,在雨里走著其實會有種暢快|感。原野去海邊一塊高高的石頭上坐著,楊斯然也陪著他坐。往前看過去,雨幕之下沒有盡頭的海水,有種說不出的遼闊磅礴。
楊斯然探頭出來,兩頭看了看,看見原野,叫了聲「原野哥」。
方紹一終於不再干撩他,笑了出來,說他:「天天腦子裡就裝著這點事兒。」
「下周有倆晴天,其它全是雨。」林鋒嘆了口氣,也捋了把頭髮,愁。
「咱們什麼時候走?」原野又問。
「我馬上回,」原野閉著眼睛和他說,嘴唇顫抖,但聲音聽起來很平靜,「撐著,濤。」
他們現在拍的是整部戲可以說是相對輕鬆的部分,主角和弟弟兩個人在島上,有種隔離的自在,也讓觀眾先鬆口氣。本來應該是揚著拍的,導演選這兒就是因為這裏的美,很活潑的一個小島。結果大多數都是雨戲,拍出來效果已經有些壓抑了。
但原野最近就是總提著心,感覺心裏沒著落。就有點後悔方紹一生日的時候沒能過去看他,他倆現在這狀態就是熱戀期,分開又複合之後的情感也是很濃烈的,想得心都七上八下。主要還是久沒看見了,怎麼說也還是惦記。
導演始終沒什麼表情,但是製片臉色不好看,原野也沒怎麼看他,接著說:「我給條方案,可不可行不知道。雨景都拍兩條保著,趁晴天兒拍幾個大遠景,細的來不及就回去青島拍,拍完再合,剪片時候看效果。」
林鋒捏著眉心,先是低聲罵了句,然後說:「全他媽是雨戲了,氣氛壓得跟要沉船了似的,什麼鬼東西。」
製片在旁邊皺著眉,一臉苦相:「原老師,天氣條件就在這兒呢。咱下周就得走,將近十場晴天戲沒拍,萬一後面不放晴,咱就尷尬了。」
寫東西的人很喜歡這樣的畫面,但是在別人看來這行為像是有病。
方紹一又問他:「我怎麼負?」
原野幾乎是立刻就沉了心,神經繃緊,摸了摸口袋,確實沒帶手機。楊斯然也皺著眉問助理:「怎麼了嗎?」
這天晚上正好倆人都沒事兒,互相又都想了,所以電話聊了挺久,www.hetubook.com.com一直聊到方紹一睡著。他呼吸漸漸平穩,原野輕輕問:「睡了寶貝兒?」
倆人回去的時候原野和他說:「回去沖個澡,著涼了我可攤上事兒了。」
原野說:「行,我知道了。」說完轉身就出去了。
這是原野能給出的他還算能接受的方案了,全改成雨戲整部電影味道都變了,鬧呢。
製片說:「二位,現實點,客觀條件不允許,稍微放低點行不行呢?」
方紹一沒接話,男孩兒臉都紅了,有些掛不住臉。方紹一問他:「經紀人讓你來的?」
原野開玩笑問他:「我看看是哪個小妖精。」
林鋒問他:「你看這兩場戲改雨天拍,可不可行?」
「嗯?」原野點頭,「你說。」
「你顧好自己,」原野輕聲問他,「這幾天肩膀疼了沒?太潮了。」
舊傷留下的毛病都這樣,怕下雨陰天。以前原野到了下雨只擔心方紹一,現在他自己也躲不開這個,一潮了他腳腕就疼。原野盤腿坐在床上,手伸下去在腳腕上無意識地捏了捏,聽見方紹一說:「我不用他。」
原野也嘆了口氣,所以還用他說什麼?導演也知道不能再改雨戲了,打從來這兒之後晴天兒就沒拍成幾場,拍了的又廢了。導演心裏也是不改的,叫原野過來就是想聽聽他說,如果原野同意改,那他或許還能勉強勸自己鬆口。
這幾個字說完原野眼瞼又是一顫,呼吸都停了幾秒,吉小濤繼續說:「車失控翻過來我哥壓在下面了,人還在搶救室,什麼情況還不知道,就近送的縣醫院,之後可能得轉院。劇組封鎖消息了,還沒有消息透出去。」
原野胳膊擋著臉,咬著牙說:「你等我見著你的,一宿你都別想閉個眼。打樁就夠了,給我打樁。」
原野掛電話之前又叫了他一聲,明知道結果還是問了一句:「還有意識嗎?」
等電話的這一分多鍾,原野已經脫了衣服,拿好了身份證護照和錢包。等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原野已經是隨時可以出門走的狀態了。
他說話有點猶豫,原野打斷他:「他怎麼了,什麼程度,現在在哪兒。一口氣說完別讓我再問你。」
導演助理撓著頭笑了:「您也得聽得見啊。」
原野都讓他給抓蒙了,愣頭愣腦地問他:「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