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果不期待潮起,就不會遺憾潮落
04

妮娜整夜睡不安穩。
那股悶氣自昨晚起一直堵在胸腔,泄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破舊的走廊,暗沉的頂燈,他從外套里拿出煙盒,邊走邊點燃,朝空中飄飄然地吐出煙圈。
妮娜被問得一愣。
車子很快啟動,沿著濕漉漉的大道徑直駛向高速公路。
妮娜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叫他,只是看他落寞離開的背影,突然發現那些環繞在他周身的光芒不見了。
之後的路途還算平穩,男人專心地開車,百般無聊的妮娜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碼字。
她怒火中燒,轉身跑回車上,一口氣吃完三個紅豆包。等男人掐準時機跑來開車門,無意外撞見她狼吞虎咽的狼狽樣。
女人鼻青臉腫,可憐兮兮地跌坐在地上求饒,大光頭視若無睹,兩隻手呼呼地往她臉上狂扇。
南方特有的濕冷讓妮娜記憶猶新,她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只恨自己穿得太少。
思來想去,她決定還是得打探清楚,於是,她小幅度湊近妮娜,用自認為很小的聲音找人聊天:「我叫牧橙。」
聽見熟悉的名字,妮娜眸底神采奕奕的,說:「南南是我最好的朋友。」
等再次醒來,車子已經下了高速,停在一個小鎮上,車上除了她沒有別人,牧洲不見了。
「你別看他對誰都很友善,其實壞脾氣的那面,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見到。」
他乾笑兩聲,像是自言自語道:「你總說我不是真的喜歡你,那你呢?你對我大概連喜歡都沒有吧!如果但凡有那麼一點好感,你也不至於總在第一時間就會想著放棄,然後隨隨便便把我推給任何人。」
原來被人否定的感覺這麼糟糕。
牧洲回頭,一臉無辜地說:「我看你不愛吃,別浪費了,狗子挺喜歡的。」
屋外下著淅瀝瀝的小雨。
「什麼朋友?」他鐵色鐵青,語氣不善,「不過一群狐朋狗友罷了。」
他們進入江南地界,路過寧水市時,牧洲接到一個電話。他瞥了眼身邊熟睡的妮娜,把車子停在路邊,下了車才說話。
妮娜跟牧橙一左一右分居後座,沒有人敢坐副駕駛,因為那男人的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慢條斯理地重複,舌尖抵抵臉頰,然後回到最初的樣子,渾身透著自由散漫的痞氣。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小酒店,前台小姐姐說只剩一間房了,還是個單人房。
還總說她是個小孩。
她忘了自己多久沒進食,餓得頭暈眼花,可自尊心告訴她吃人家的hetubook.com•com嘴軟,餓死也不受嗟來之食。
男人回車裡拿下她的行李箱,把黑傘塞進她手心,轉身朝不遠處的牧橙招手,而後戴上衛衣帽子,很快消失在銀針般綿密的細雨中。
他彎腰探頭進來,想給她擦唇角的奶油。
某些人幼稚起來,頂多也就三歲。
「沒什麼關係,別問了。」男人面色冷淡地否定。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她抿嘴偷笑,忽然覺得他扭捏得有點可愛。
一個有血有肉、對愛還抱有幻想的男人。
妮娜剛走到前廳,便一眼見到在小沙發上閉目養神的男人,她走路動靜很小,可還是吵醒了他。
她在車裡沒瞧見牧洲,於是撐著黑傘下車,車門打開,蝕骨的潮濕感撲面而來,那風如尖銳冰刀,直往你五臟六腑里捅。
「嗯。」
牧洲側頭,瞥了眼默默爬上車的小兔子,神色訝異半秒,很快恢復如初。
暴脾氣的妮娜再也受不了,擰著平底鍋衝上去,誰知鍋還沒砸到光頭,就聽見「啪」的一聲,一個空礦泉水瓶先一步敲在光頭的頭上。水瓶掉落,他的頭依然堅固。
牧洲笑了笑,沒說話,一腳油門狠踩下去,很快駛上高速公路。
平底鍋的威力顯然比水瓶帶勁,光頭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齜牙咧嘴。
妮娜瞳孔張大,驚訝得合不攏嘴。
妮娜沉默。
「我樂意。」
天黑得很快,剛過下午五點,公路兩邊的路燈亮起暖黃的光。
「你也從北城來的?」
「朱妮娜。」
「隨便你怎麼想。」
「你住吧,我睡車上。」
男人回到車上,通過後視鏡瞥了眼包裹嚴實的白色小粽子,抿嘴笑了笑,說:「餓了就吃,暈了我可不負責。」
她慌亂地收回手,嘴硬道:「我才不吃你的東西。」
牧橙風風火火地趕來,接過妮娜的箱子,見她還目不轉睛地盯著已然跑遠的男人,說:「我哥就是這個德行。」
「嗯?」
可儘管面上冷淡,心裏還是放不下她,他板著臉跑去單人房轉了幾圈,確定安全之後才離開。
等她再回頭,男人又恢復冷若冰霜的臉,目不斜視看向前方。
年輕姑娘詫異地看向妮娜,兩人眼神相交,不約而同地笑了笑。
閉眼就是牧洲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明亮清澈的桃花眼泡在清泉里,滿是傷感。
妮娜沒出聲,只當默認。
她慢慢咽下嘴裏的東西,破天荒地沒說話。
說到底,他也只是個普通人。
牧橙https://m.hetubook.com.com先跳下車,妮娜剛想開車門,外面先一步拉開,牧洲撐著傘站在車外,她昂頭看他,心神持續蕩漾,乖乖下車竄進傘里,悄無聲息地靠近他。
儘管如此,他還是早起跑去附近給她買早餐,見外頭下雨,又屁顛屁顛去酒店等她,生怕她那個犟脾氣不打傘就往外沖。
「公司有點事需要我處理,得過兩天才能上東哥家,如果你不想待在這裏,我現在找人開車送你過去。」
說著,他把傘遞給她,盯著她低垂的頭沉默兩秒,啞聲又問了句:「你要不要留下來等我?」
他被無情地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妮娜身後傳來熟悉的男聲,她好奇地回頭,見牧洲皺著眉頭嚴肅走來。他先看了眼舉著平底鍋的妮娜,再看向一旁的年輕姑娘。
其實牧橙也不是那種逢人就熟絡的性子,但莫名對矮個子的妮娜覺得很親近,尤其在派出所錄完口供后,還親眼瞧見平時雲淡風輕的哥哥對她那副無可奈何的寵溺樣。
但他不會離開北城,他想要紮根留下來,什麼時候想她了,就跑去她家樓下偷偷看一眼,如此便能知足。
她猛啜兩口,卡在咽喉的饅頭碎勉強咽下去。
這次再去江南,少則一星期,多則半個月。
言簡意賅的一個字,明顯不想有後續。
妮娜很少聽他冷言冷語,乍一聽分外刺耳,忍不住軟聲嘀咕:「你是擔心我在這裏給你惹麻煩,所以才著急趕我走。」
時隔一年,故地重遊。
「那你認識南嫂子嗎?」
「咳……咳咳……」
「欸,你要吃這個嗎?」妮娜瓮聲瓮氣地問,遞過去一根烤腸,那是從派出所出來后,偷偷摸摸在路邊買的。
「哥。」
環顧四周,除了來去匆匆的行人,男人不見蹤影。
她茫然地下車,正前方是一家裝修破舊的小酒店,右側靠近小道的位置有一盞高高的路燈,照亮男人高挑的背影。她好奇地走去,探頭一看,他居然在喂狗。
可她就是鬧鬧脾氣而已,又沒說非要分手,他至於這麼急不可耐地撇清關係嗎?
這時,男人冷不丁地來一句:「先吃主食,怕低血糖。」
妮娜鬱鬱寡歡地低頭,盯著絞纏在一起的手指發獃。
妮娜怔怔地看他,突然不知該說什麼。
妮娜沒吱聲,閉眼裝死,繼續把他當空氣。
兩人安靜地吃起烤腸,時不時眼神交流,像兩隻偷腥的小貓。
牧洲垂眼,睫毛輕盈顫動,堆積如山m•hetubook.com.com的情緒也在那一刻徹底崩塌,輕輕地問:「我就那麼不值得你信任嗎?」
牧橙瞥了眼男人僵硬的側臉,慢動作接過,小聲回道:「謝謝。」
也不知開了多久,走了多遠,她在車上又一次昏昏沉沉地暈睡過去。
牧洲無言以對,氣得快要升仙,沒好氣地說:「老子活該管你。」
妮娜只當兩人現在沒有任何關係,最多是搭車的同伴,她沒理他,大搖大擺地走向後座,開門摔門,一氣呵成。
妮娜直接扔了傘,衝動之前動了動腦子,隨手拿起擺在外頭賣的小型平底鍋,往裡走幾步,竟瞧見一個油膩的大光頭男人正在暴打一個中年女人。
「傷人就是不對,你還有理了。」牧洲一臉嚴肅。
「牧洲。」
物流公司那邊出了點小問題,恰好牧洲回來,他親自去解決再好不過。
她嘲笑自己是個膽小鬼,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只會揪著那顆自以為是的自尊心,乾著肆意傷害別人的蠢事。
聽到對話,於是牧橙掐指一算,其中必有貓膩。
約莫十分鐘后。
牧橙自知惹禍,尷尬地笑了兩聲,小聲喊道:「哥……」
「我這叫替天行道。」妮娜不以為意。
他近距離看著她的眼睛,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我之前推開過你一次,所以你理所當然可以推開我無數次,可是妮娜,你不能因此否定我的全部,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剝奪我愛人的權力。」
屋外正在下雨,昏暗的天空似被撕開一個口子,頃刻間大雨傾盆,瘋了似的往下灌水。
她餓狠了,嘴裏塞了一堆吃的。
附近的行人陸續被吸引過來,其中不乏年輕力壯的男人,可所有人彷彿都被冰凍住,看戲的眼神,冰冷的心,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
那天事發突然,她滿腦子都是些骯髒的畫面,甚至都不願給牧洲解釋的機會,順理成章地把自己的假想一股腦全安在他身上。
她微微垂眼,有些難過,當理智慢慢擊敗衝動,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可她並不擅長示弱,她已經習慣用鋼筋盔甲去抵擋所有的愛。
「你個小娘們……」
牧橙毫不客氣地掀翻他老底,沖她神秘一笑,說:「他在跟你撒嬌呢,想要你哄哄他。」
光頭罵罵咧咧的,那架勢明顯想要報復,可他還沒起身,「砰」一聲,肩膀再受一記重擊。
她的臭脾氣她最清楚,一生氣就不分青紅皂白地罵人,主觀臆斷任何事,常常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hetubook.com.com
妮娜從昏睡中清醒,發現車子停在幽靜的街道旁,一棵枝繁葉茂的樟樹下。
自打說完那番莫名其妙的話后,男人彷彿失去支撐自己的主心骨,整個人瞬間沉寂下去。
她上了車才發現,後座放著一堆吃的,樣樣都是她的最愛。
或許正如他所言,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完全信任他。
妮娜幽幽怨怨地瞥了眼包裝袋裡的手槍腿,手指不可控地朝那處小幅度移動。
牧橙連連點頭,看了眼前方,咳兩聲清嗓,壓低聲音問:「你跟我哥是什麼關係啊?」
牧橙歪頭一想,這名字似乎很耳熟,之前在東哥媳婦的甜品店打工時,偶然聽她提起過幾次。
光頭捂住腦袋回頭,妮娜也跟著看去,就見一個身形消瘦的年輕姑娘,那張臉莫名有點眼熟。
「那你以前也沒多好,身邊的狐朋狗友不比我的少,你少瞧不起人!」
「老子這輩子最煩的就是甜言蜜語,我還討厭裝腔作勢,討厭穿著西裝戴著眼鏡天天喝酒,我以為把自己塑造成你會喜歡的樣子就好了,可事實上不管我怎麼努力,我仍然擺脫不了身上的陰影。在你眼中,我就是個卑鄙小人,沒什麼大出息的小鎮渣男,所以你可以完全忽略我的感受,按你所想的樣子直接判我死刑。」
妮娜見牧洲不想搭理自己,低頭啃了兩口饅頭,吃得太急,不小心嗆住,慌亂地拿吸管戳豆漿,可那玩意兒不知道是不是劣質的,戳兩下吸管都歪了。
「睡好了?」他面無表情地起身,也沒看她,擰過一旁的黑傘遞給她,「走吧。」
她撐著傘在雨中漫步,慢慢走向不遠處的小超市,本想先買點零食和飲料充饑,可剛剛走到超市前,猛然聽見裡頭傳來女人痛苦的慘叫聲。
「哥?」
其實昨晚她輾轉反側,思來想去,心裏還是有後悔的。
牧洲想,如果她真的無法接受自己,那麼他就依她所想,儘可能遠離她的世界。
車內靜得好似一潭死水。
「知道了,地址發我。」
不爭氣的肚子已經叫第三輪了。
男人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方向盤,不溫不火地說:「你要那麼閑,不如說清楚為什麼一個人偷跑來市裡?」
牧洲迎著風雨走來,低手接過妮娜的小箱子,見她一副明顯不想搭理的冷樣,瞄了眼腕表,笑著搭話:「吃東西沒?」
牧洲抬眼瞥向後視鏡,皮笑肉不笑,看著怪瘮人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麼衝上去,萬一傷到了怎麼辦?」
妮娜緩緩拉開www.hetubook.com•com副駕駛的車門,收傘時,雨水順勢砸在她手背上,冰涼刺骨。
居然是她愛吃的手槍腿!
「咕嚕咕嚕!」
妮娜本想問什麼,可低頭見狗嘴裡叼著的食物,腦子瞬間炸開。
休閑的黑色衛衣加深褐色飛行外套,黑髮剪短了,整個人看著乾淨利落,沒戴裝腔作勢的眼鏡,視覺年齡小了五歲不止。
不知過了多久,昨夜的失眠反噬上頭,她睏倦地揉揉眼睛,歪頭沉沉睡去。
「你……」
明明自己難受得要死,可依舊還是喜歡。
妮娜還是第一次見牧洲說這麼多話,有些詫異,又有些疑惑地問:「你喝了酒嗎?」
牧洲慢悠悠地直起身,很快遠離她的氣息,嗓音略顯嘶啞:「這些話,以後我不會再說了,免得你說我虛偽。」
牧橙怕死地縮縮脖子,慢慢挪回原位。
妮娜還是沒聽懂,愣怔地眨眼,問:「什麼意思?」
她當然不樂意,推搡間被男人輕輕按住手,他從包裝袋裡翻出一瓶水,擰開后遞給她。
「嗯。」
「甜言蜜語?」
妮娜沒接,下意識地用力掀開,冰涼的水潑在胸口,濕了一大片。
下午四點,江南小鎮沉浸在煙雨朦朧的水霧中,雨不停,風也不止。
「鎮上只有包點鋪,先吃兩口饅頭墊墊肚子,晚點再去其他地方看看。」牧洲把包裝袋遞到她手上。
兩個女人同時被那個眼神震懾到,妮娜悄悄把手上的東西藏在身後。
商務車穩穩開進物流公司的鐵閘門。
感受到他的靠近,妮娜本能地想要抗拒,冷冷地說:「我不會像之前那麼蠢,幾句甜言蜜語就把我哄迷糊了。」
妮娜怕冷,穿很厚的毛絨服把自己包成粽子,拖著小小的行李箱走出單元門。不遠處的車門開了,男人難得一次沒穿正裝,回歸初遇他時的狀態。
妮娜對這個見義勇為的小姑娘頗有好感,除了穿衣風格略帶小鎮氣息,單論相貌還是跟牧洲有幾分相似的。
妮娜低頭瞥了眼白花花的大饅頭,彆扭地小聲問:「你吃過了嗎?」
時間稍縱即逝,眨眼便過了午後。
「牧橙!」
搭訕的腹稿打了一萬個,可話到嘴邊又默默吞了回去。
她靜默兩秒,盯著他頹然離去的背影,萬千情緒絞纏在一起,不知該心疼他還是心疼自己。
正鬱悶無助之際,身側的男人伸手過來,準確地一擊命中,把豆漿送到她嘴邊。
一旦有任何威脅,他便成了第一個被放棄的人。
「我找朋友。」
她迷迷糊糊睡了幾小時,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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