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買米錢

秦九葉轉過頭去,將慈祥的目光投向那塌上的人。
秦九葉怎會不知對方在想什麼,卻自始至終都一臉微笑,硬是不打算放人進去。
有時候運氣不佳、去晚了,她也不會空手回來,挑幾具看起來衣著霸氣講究的屍體背回來,等著門派上門領屍首,順手討要一點背屍錢。
兩人都氣喘吁吁,又目含怨氣地對視了片刻,同時挪開眼,竟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我就是手抖了!」
這麼一想,竇五娘的心裏又平衡了些,伸手便要拿那藥包,對方卻伸出另一隻手來。
「他死了你能有什麼好處不成?!」秦九葉「呸」了他一聲,接過那藥膏飛快搗鼓起來,「如今這躺著的可不是方外觀觀主,而是你的財神爺爺,這個月還能不能揭開鍋就看我這服藥了。」
難道當真不在么?竇五娘一陣狐疑。
她向來是捨不得點太多燭火的,加上雨夜奔襲實在睏乏,來不及細看便倒頭睡著了。眼下光線亮了起來,她這才看見那血衣之下是一具怎樣的軀體。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終於讓她找到一條生財之道。
「你這膏藥只能外敷,當真能起作用么?而且看那外傷血早已止住了,他卻一直昏迷不醒,怕不是五腹六臟已經被震碎了。」
秦九葉一聲不吭地走到他身後,又一聲不吭地站了一會,金寶終於有些忍不住、回過頭來。
誰不知道果然居的秦掌柜是個聰明人?可惜命苦了些,只能在這泥溝里翻騰了。
竇五娘此刻便頂著兩個黑眼圈站在果然居前,一邊抖落著裙角的泥水、一邊提著嗓子在柴門外叫hetubook.com.com早。
積了水的院子里,金寶正縮在廊柱后偷看,見秦九葉回來連忙抄起一旁的簸箕、假裝顛了兩下。
「我讓你備個尋常的止咳方子,為什麼要多塞五錢的甘草進去?以為我掂不出來嗎?!」
僵持了一會,那竇五娘終於想起了自己今日過來的原因。
「後日、後日一定去買米,再來一隻雞!」秦九葉大手一揮、氣勢十足,彷彿已經看到了美好生活的繪卷在眼前徐徐展開,「等我救活了這觀主,送回到方外觀去,定毫不手軟地狠狠敲他們一筆銀子。到時候別說一隻雞,天天吃雞都不是夢!」
那些江湖門派不似城中富貴人家那般講究,若遇險境更是如此,偏偏行走江湖的人傷殘意外都比尋常人家多得多,便是獨自一人好好待著,也是有可能練功岔氣、走火入魔。
所以她越來越窮,果然居也越來越破。
竇五娘不死心,心道對方是計較她上個月賒的那幾十文錢的蒼蠅賬,所以才在這同她裝死,於是提起半濕的粗布裙擺,又轉到院牆東側。
她喊上幾聲便誇張地咳上兩下,可那果然居的破門依舊緊閉,塌了一半的院牆裡安安靜靜,什麼聲響都沒有。
「我看他快死了,你這方子能行嗎?」
有錢人家倒是有事沒事就愛開幾服藥來養養身子,出手也都大方,壓根不會計較那千年老參和普通山參之間是不是只有幾根須子的差別。
飽滿的胸廓,收緊的腰線,胸腹間勻稱細膩的肌理隨著呼吸而起伏,每一寸筋骨都透出一種蓬勃的力量,彷彿能聽到血和*圖*書液在其下奔流的聲音。
「這方外觀的伙食,可當真是不錯。」
可那樣的人家是不會來果然居這樣的破地方開藥的。城裡的回春堂、百年居、宜人舍會變著花樣地留住這些貴客,只要銀子給到,讓他們去開爐煉丹都不是問題。
然而今日,那被柴火熏得黑乎乎的煙囪也是毫無動靜。
跟九皋城外那幾個辟穀餓得瘦竹竿一樣的雲遊道士相比,這仙體瞧著未免太過壯實了些。不過她也沒見過什麼正兒八經的修道之人,或許那些真正的得道之人就是這般樣子也未嘗不可能。
竇五娘眉毛抽搐,半晌才擠出兩個字。
下一刻,他后脖頸上露著的那撮毛就被狠狠揪了起來。
竇五娘顯然是不信的。
秦九葉說完,頭也不回地向裡屋走去。
可那咳疾當真要人命,若去城裡綠松堂拿葯耽擱大半天不說,至少要多花幾十文錢,她左思右想、終於狠下心來,決定再試一次。
想到她那橫平豎直、整齊碼放在錢盒子里的銀子,秦九葉胸腹之間的濁氣終於清了些,她幾步跨到屋內床榻前,細細檢查起那元漱清來。
「秦掌柜!我是來還上個月的賬面的,若是不便,我就下次再來好了……」
次日清晨,雨水漸漸停歇了,太陽還沒出來,空氣冷颼颼的,黛綃河兩旁起了霧。
「這幾日變天,我尋思著你可能要來找我,一早就備下了。」
「秦掌柜!秦掌柜!秦……」
一旁金寶見了,不由得咂咂嘴。
竇五娘眼珠亂轉,秦九葉就卡在門那,防得是滴水不漏。
這竇五娘的嘴可比唐慎言那茶館子里的和圖書茶壺嘴還能倒,莫說她救了個元漱清,就是她幫隔壁陳老六的母豬接了生,隔天有幾隻豬崽都能傳得村裡村外人盡皆知。
昨夜,整整兩大盆清水都化作血水,她才將那人身上粘著的血衣一點點剝離下來。
秦九葉反正是不會煉丹的。
金寶一陣哭嚎。
「沒有。」頓了頓,她又踮起腳往對方身後瞄去,「不過你今日為何遲遲不開門?莫不是昨天夜裡……」
要不是她向阿翁發過誓,不賺窮人的買葯錢、救命錢,她定是要用藥鏟敲開那竇五娘的腦袋瓜!
她只會種葯、採藥、熬藥、開藥。
「你最好說話算話。」
普通人難受,身子弱些的更難熬。譬如這得了肺病的,最怕冷熱交替、更換季節的時候,一個不留神就要犯咳,一咳便停不下來,雖然不是要人命的毛病,但也能折騰得人一整宿、一整宿地睡不著覺。
「他確實傷得不輕,就這外傷已經很是兇險,加上傷他的人氣力溢散、怕是已入筋骨之中,他還能掙扎逃出生天已經是燒香拜佛了。當然,他若沒遇到我,就是再能折騰現下肯定也是死透了。」
「這副三十七文錢,加上先前的賬面,一共一百八十三文整。」
秦九葉不慌不忙地撩開衣擺,從奇怪的地方掏出一包葯來,笑得很是得體。
秦九葉感嘆完,從藥箱中取出一排毫針來,快准狠地在那副軀體上行了一遍針。
摸了摸肋間,她默念:不生氣、不生氣。
這時候若是有人及時伸出援手,來幾副逆轉乾坤、起死回生的神葯,便是要上幾兩銀子,多數人也都是願意的。
秦九葉不禁https://m•hetubook.com•com「嘖」了一聲。
「上次的葯,秦掌柜再給開一份吧。」
饒是打交道這麼些年,竇五娘還是對眼前這個乾瘦丫頭有些說不出的又敬又怕。
窮苦人家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是忍一忍就過去了,沒人會去葯堂買葯。真要是來了,那定是忍不了了,各個都是急症,就算拿不出銀子,她又不能真的見死不救,象徵性地收一些,往往自己還得倒貼。
為了救活他,她可是下了血本。
「先記賬,下回再結。」
秦九葉對自己的醫術有幾分自信,這自信乃是多年討生活歷練出來的。
東邊是廚房和煎藥的葯壚,平日太陽還沒升起便開始冒白煙,一直冒到太陽落山。
這果然居破落的,什麼時候還養過雞?她秦九葉不去偷別人的雞就算好的了。
金寶扶著門框,一副搖搖晃晃的樣子。
想起自己抓起半兩碎參時顫抖的手,秦九葉心中一陣苦澀,幽幽抬頭望向金寶。
竇五娘盯著那破爛黃紙包著的藥包,縮在袖籠里的手快如閃電般伸了出來,一眨眼的工夫,秦九葉手裡的藥包便到了她手上。
「昨天夜裡雨太大、吵得很,今早又教雞鳴擾了起來,方才是在補眠呢。」
一通發泄過後,她終於鬆了手。
金寶在一旁聽著,嘴角的口水險些流出來。
竇五娘藥包到手、腳下生風,瞬間已在十步開外,秦九葉張了張嘴,低頭看了看自己只穿了只破襪子的左腳,苦笑一聲轉身回了柴門中。
這些年,因為這一句誓言,她吃過的苦、受過的窮、熬過的坎不要太多。
「手抖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你不就m.hetubook.com.com是瞧上人家給村東薛家說了個媒?人家薛四是那隔壁榆香村正兒八經的庄頭,家裡有田有牛還管著一群佃客,你有什麼?!你這腦袋什麼時候才能清醒一點!」
啪,秦九葉手中的藥膏糊上了那人的幾大要穴,手法利落、一氣呵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乾癟的肚子和枯瘦如柴的手臂,突然有些又羡慕又嫉妒。
「你怎地還不走?」
金寶煎上了葯,又將她先前備好的藥膏拿了來,似乎早就忘了方才的不快。
大雨下了一夜,村頭的土路上積滿了泥水,早起的佃戶四處尋了些碎石塊墊了墊,路過的人便都踮著腳尖在那些石塊上落腳,偶爾有人失足,便要叫罵一聲、帶著一褲腿子泥水過一天了。
她話音還沒落地,便聽那院中房門「砰」地一聲被人推開,一個衣衫散亂、頭髮亂糟糟的身影光著一隻腳疾行穿過院子,「呼啦」一下子打開了院門。
她小時候習醫認葯是老秦託了個老郎中領進門的,後來雖然懂得多了,都是自己找醫書來看,但答應了對方的事還是不能違背的。
「原來是竇五娘,昨夜正理賬理到您那份,您今早便找我來了,真是來得正好。沒有等太久吧?」
就這樣,這些年她竟也攢下了不少銀子。
「你昨日說是出去買米,結果空著手回來,如今又熬了一夜,我快要餓昏了。你若再不去買米,可能就要多花幾兩銀子買棺材了。」
「我進屋去瞧瞧他,你去把我昨夜備好的葯煎上吧。」
「為了我們的雞,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啊。」
冬歇春醒,乍暖還寒,這天就是這麼變來變去的、讓人難受。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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