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葉一陣肉疼。
秦九葉隔街看了一會,挑了個人稍少些的時機,走進米行。
那院中的三人顯然也嚇了一跳,轉頭往那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瞧,便見一顆披頭散髮的腦袋在那老樟樹上晃啊晃,一邊晃還一邊甩著帕子招呼著。
或許再過二十年,她就是下一個老唐。
她拍拍手,朝對方笑了笑,也沒多說什麼,隨後頭也不回地出了米行。
老陳又盯著她瞧了一會,半晌才慢吞吞拿過那包藥材,又將銀子拿在手裡掂了掂。
拍拍手坐上牆頭,她藉著夕陽餘暉望向牆內的院子。
眼瞅著身後的人追了過來,她左顧右盼、慌亂間一不留神,撞上巷口停著的一輛馬車。
「你也算有心了。橋東那幾戶好幾次差人來要,我都沒給呢。」他說著說著打了個酒嗝,拍了拍身後草垛下的大布袋子,「喏,給你留著呢。」
秦九葉放下帘子,掏出那捂了一路的小小碎銀,小心放在麻袋上,又從身後掏出一包包好的葯放在一旁。
可從第一眼見到它,秦九葉便覺得這就是她的院子。
「什麼便宜不便宜的,沒多少錢的東西,就當答謝陳叔的關照了。這銀子是足兩的,連著還上先前的米錢,然後這次還想再收些,勞煩陳叔幫幫忙。」
米店夥計瞧她一眼,說話的嗓門又大又亮。
一會的工夫,門口擺著的幾袋米又被一掃而光,夥計又補上幾袋,秦九葉湊近前、小心捧起一把放在鼻子下聞了聞,一股清淡的甘甜氣味直往鼻子里鑽,令她有些出神地回味。
房牙子的尖叫聲瞬間停住了。
秦九葉回過頭去,只聽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響后,那馬車車窗里綉著七彩雲紋的帘子被人輕輕勾開一道縫,帘子后露出一雙迷濛的丹鳳眼,果然是個醉鬼。
她不是個喜歡和_圖_書多管閑事的人,可如今眼前這事真要較真起來也不能算是閑事。
「快把帘子放下來,冷得很。」
可下一刻只聽身下「咔嚓」一聲脆響,那樟樹樹杈經不住她折騰斷開來,她便連人帶米從牆頭栽了下去,「咚」地一聲落進了院子里。
她憋了半日沒喝水,嗓子是又干又啞,此時再故意捏著嗓子,聽起來簡直要命。
她的心從沒跳得這麼快過,一時也顧不上旁的了,推開那房牙子奪門而出的時候差點崴了腳,聽得對方那氣急敗壞的叫喊聲,狂跳的心又一陣莫名激動,扛著一袋米愣是一口氣跑出兩條街去,一頭扎進紅雉坊後巷。
如今市面上的雩縣米十有九假,大都是用婁縣米充的。
對,她想有個屬於自己的家。
夥計片刻也不停留,轉身就到別處忙活去了。
九皋所在的龍樞郡屬於焦州、緊鄰郁州,兩州之間被一條娥綠江分開,江北設為焦州婁縣,江南則划進郁州雩縣。而自郁州居巢一戰後,曾經富饒多產的雩縣也受了影響、變得荒涼,再少有船隻從那裡經過,米行中自然也少見那以瑩潤飽滿著稱的雩縣米了。
秦九葉知道壞事了。她雖然是做些旁門左道的生意,但這些年在秦三友的嚴厲監督下,她可是很少當街幹壞事的。
下一刻,一道有些誇張的驚呼聲在那馬車中響起。
她熟知最近的米價,這夥計報的價錢在這條街上確實不算最貴的,可她何時吃過這麼貴的米?別人嘴裏的「不貴」和她這裏的「不貴」,從來不是一個標準的。
可即便是這樣的小院,往往等到秦九葉攢夠銀子來買,也早就是別人家了。
秦九葉一路穿過四條子街,時不時抬起手拍一拍身後的米袋,腳下不自覺就往後街那條僻
和圖書靜的小巷走去。
胡茬長滿臉的米販子老陳驚醒,打了個寒戰後望向門口,見來人是秦九葉,又縮了回去。
冬去春來,去舊迎新。家家戶戶都從蟄伏了一冬的窩裡爬出來添備新糧,四條子街的豐年米行生意紅火。
那可是她的院子,誰也別想動。
「陳米有嗎?米糠多些也行。」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餵雞用的。」
方才買米時的鬱郁一掃而空,秦九葉內心情緒高漲起來,搓了搓手正要跳下牆頭,突然便聽得院門處一陣響動。
米店夥計眼尖得很,見她抓著米不鬆手,連忙湊了過來。
想想老唐為人,雖然又摳門又窩囊,但店裡從未賣過陳茶。就是茶不好,最多也就少收些錢,絕不會幹那以次充好的勾當。
老陳終於翻了個身,勉強露出個正臉來。
那房牙子自然是知道這院里的「故事」的,第一個看明白了,當即一聲慘叫,隨後他身後那書生也跟著「啊」了一聲。
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秦九葉一把扯開扎頭髮的帶子,又掏出隨身的帕子拿在手中,然後深吸一口邁到那截樹杈上。
她一驚,下意識要離開,可隨即想到什麼又停下來,在牆頭上挪了挪位置,在一段樟樹杈子后躲了起來。
「客官要來些這米嗎?價錢不貴,斗米不到三百錢。」
這世間應當不會有鬼這般擲地有聲的。除非那不是鬼,而是有人裝神弄鬼。
所以老唐和她一樣窮得叮噹響,四十好幾的年紀也一直孤身一人。
「客官,今年入春雨水大,新米都不好存,就別說陳了大半年的米了。這米可不是旁的東西,霉了吃下肚可是會死人的。咱家是正經米行,可不能做這種虧心事。」
那雙眼在她披頭散髮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突然大著舌頭https://m•hetubook•com•com蹦出一句。
「鬼啊!有鬼、有鬼……」
秦九葉掀開那掛了一個冬天的破棉絮帘子,望向昏暗倉庫里打瞌睡的中年男子。
秦九葉一愣,隨即搗頭如搗蒜。
夥計說得義正詞嚴,彷彿先前往米里摻沙子的不是他家一般。
「官人,官人你可回來了……奴家在這樹上等你等得好苦啊……」
在這風光無限的九皋城裡,窮人有時吃得連雞鴨都不如。
這院子死過人,聽說還是弔死的。因為是凶宅,宅院情況一般,位置也算不得臨街,這才空了三四年。
這裡是九皋城的「地下米行」,專低價收各家米行受了潮、生了蟲的米,再摻些糠皮雜黍、轉手賣給雞鴨販子和窮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可不是那貪便宜的人。」
她方才藏好,那院門便被人推開了。
她要買下這處院子,在那樟樹下種滿藥草,然後將果然居搬來這裏,再讓阿翁把那條破船賣了、接來城裡住住,如果金寶到時候還願意跟著她做事,她可以分一間廂房給他,再養一隻聰明的黃狗,她就有了一個家。
「多謝多謝。」
巷口追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顧不得那帘子后的酒氣、連滾帶爬地進了馬車車廂。
為此,她可以一直吃那硌牙磨胃的米糠,直到她的銀子攢夠為止。
「見過見過。」
經過破舊院門前那隻落單的石頭獅子,她熟門熟路地來到那處牆根下,摸准牆上那幾塊不顯眼的小坑,抬起腳踩著坑窪向牆頭爬去。
這該死的房牙子,先前帶她來看院子的時候可沒這麼熱情,瞧她穿得破爛,連裡屋都沒讓她進過。如今是看她許久也攢不夠錢,便開始打主意坑那外地來的傻大頭了。
「這是去年娥綠江以南的米,就剩這些了。客官是知道的,那邊https://m•hetubook.com•com的米如今可不好吃上,若非運過來的時候受了點潮,不然可不是這個價錢……」
只是眼前這個,情況有些不同。
欸,就算不是剛下來的新米,這米同她吃得可不是一回事。果然居里的秕糠,便是只有些骨氣的雞都不願吃一口的。
她身上沉、步子重,這一撞竟讓那馬車晃了晃。
秦九葉很餓,沒有力氣拆台,背著手緩慢踱著步。
秦九葉連忙上前拎起那袋摻著米糠的陳米,小心紮緊口、牢牢綁在身後。
太陽西斜,帶著最後一絲餘熱,在街上往來匆匆的行路者身後拉出一道道長影子。
那樹少說也有個百十來歲了,夏可遮陰、冬可避風,樹榦長得又高又大,卻又完全不會遮擋後面幾間房的陽光。樹枝樹葉摘一摘可以直接入葯,若是在樹下種些藥草,定能既不曬焦葉、又長得壯實。邊角處種些菜就能自給自足,到時候再養上幾隻雞,現成的肥料也有了……
門口的幾口米缸已賣空,幾個夥計正抬著米袋重新添米。晶瑩潤白的米粒顆顆墜下,落在秦九葉的耳朵里堪比擊玉之聲。
娥綠江以南,那就是雩縣一帶了。
「大嫂脹氣的毛病可好些了?她上次來開過這葯,我估摸著用的差不多了,又給她帶了一副。」
打頭的提了個燈,半哈著腰、姿態很是諂媚地引著路,正是負責這處院子的房牙子。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男子,一人做書生打扮,手中拄著根杖,容貌隱約有些蒼白,周身氣質很是文弱,像是書院里的教書先生,另一人在旁攙扶著他,似乎是個書童。
秦九葉笑了笑。
秦九葉瞬間明白怎麼回事了。
她苦笑自己是典型的老實人幹壞事,八百年不出手,一出手准教人抓個正著。
兩人都風塵僕僕的,一看便不是這城裡人。
這條巷子已m.hetubook.com.com
離花街不遠,別是碰上哪個囂張跋扈的富家子弟,那可就是前有狼後有虎、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這位姑娘,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那夥計還在熱情招呼著,秦九葉卻已鬆開了手,掌心那一小抷圓潤晶瑩的米便一顆顆落回米袋中。
房牙子的聲音有多凄慘,秦九葉的心裏便有多痛快。
豐年米行後街第二坊也有處米行。只是這米行沒有名字,從外面也看不出絲毫米行的樣子,城中很少有大戶人家知道這裏,只有那些拿不出銀子的窮苦人家才對這裏熟門熟路。
這幾處小坑如今是越來越好落腳了。它們是怎麼被一次次磨成現在這副樣子的,秦九葉便是怎麼一次次來到這院牆上發獃的。
秦九葉有些慌了。若是公平競爭,對方未必跑得過她。可她如今背著一袋米,步子越來越沉,這紅雉坊附近都是些花樓柳巷,沒處躲沒處藏的,又不能為了逃命把米丟了。
「陳叔,天還沒黑呢,怎麼就瞌睡了?」
今日晌午過後的九皋城看起來有些熱鬧。
這小院並不大,但總歸還有兩進,內院總共不過三四間房,房瓦用得也不大講究,瓦當已掉了一半,可見房子內的情況也不會太好。整個院子里唯一有些亮眼的,也就只有庭院里的那棵老樟樹和樹旁的那處小亭子了。
「我再看看,再看看。」
去年是個豐年,按理說米價應當不貴,但不知為什麼,從半年前開始,這米價便一直居高不下。秦九葉聽老唐提過,說是灃河下游的水匪作亂,許是又要打起仗來了。河運受阻,婁縣的米糧不好運過來,整個九皋都沒多少新米,很多店都私下拉了庫里的陳米出來賣,價錢還抬著不放,只想著將來年的店面錢都賺出來。
可那房牙子也不是吃素的,知道有人成心壞事,竟然也追出來兩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