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墨池之中又是一塊三尺見方的石島,倒是年年都見的那一塊。石頭是再普通不過的石頭,卻因為常年被摩梭摩擦、流轉各式各樣的寶物,生生被磨出了一種玉樣的光澤來。
「螢火芝啊,那可是好東西。」
李樵瞥了女子一眼,有些看不明白她的激動,半晌忍不住開口道。
夜間賣場叫做「宴」,買家入場稱作「獠」。
過去數年間,秦九葉目睹過無數高手名家折戟於此。對她來說,小魚小蝦的保命秘訣就是低調。
「你也覺得奇怪對吧?但這世間生靈、天地萬物,有時就是這麼怪異奇妙。最光亮的東西往往生長在最黑暗的地方,最貧瘠惡劣的土地上往往能夠長出治病救人的良藥,而傷人于無形的至毒之物往往看起來並無害處。只是很多人看不透這個道理,既沒有意識到抱虎枕蛟、養癰成患的處境,也想不到尋了很久的救命稻草有時候其實就在眼皮子底下……」
今年卻是頭一回。
她的手握著他的左手。
「該出手了,跟緊我。」
這卻不是寶蜃樓一家的規矩了。畢竟死上一兩個無傷大雅,若是都死了,這生意可怎麼做呢?
何況若是真有事情,他想掙開,她還能拉住他不成?
她熟悉那個小動作,那是經手毒物的人出於心理上的恐懼與厭惡,下意識的一種反應。
平地而起兩層以上可稱作樓,可這寶蜃樓的「樓」卻是倒置過來、伸向地心的。
一輪叫價過後,一名身披白裘、冪籬遮面的中年男子拍得寶物,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秦九葉連塞兩顆薄荷丸進嘴巴,隨即神清氣爽地點點頭,拉起對方的手便要進入人群中。
手中油燈一熱,秦九葉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她那省吃儉用、拼死拼活掙來的銀子可是有數的,買下了螢火芝就別想著野馥子了。
秦九葉就站在他身旁半步遠的位置。她看出他的視線落在何處,並不知他心中真正所想,只將他拉近些、壓低嗓子道。
「你們江湖中人不是都不拘小節的么?還是你修的是什麼需得戒女色的童子功?」她當然並不是真的想知道他練得什麼功,眼下她也沒空聽他解釋,「總之,你別想多了。我只有抓著你的手,才能知道你一直在我身邊。」
「好。」
壓下胸口那股殺氣,再抬起頭來時,他又恢復了乖順的樣子。
而他的左手,是握刀的手。
秦九葉沒有察覺他的動作,很是有些得意地回答道。
李樵垂下頭,淺褐色的眼睛中掀起的情緒又平復下來。
李樵接過那油燈,又將背上的葯簍挎到胸前來,下一刻抬起頭來時,冷不丁便被對方塞了一顆味道奇怪的藥丸。
如今那魚皮燈下站著個眉毛寡淡的細臉婦人,有些鬆弛的麵皮上只https://www.hetubook.com.com有一張抹了鮮紅口脂的嘴分外顯眼。她的手始終攏在袖中,有人要過那門框時,才會從袖中抽出一隻,在來者的手背上印下一道青黑色的印子。
轉過最後一道拐角,一陣混雜著皮革、汗液、香料與藥味的渾濁空氣便迎面而來,隨即映入眼底的是一片星星點點的燭火和一張張明暗交錯的臉。
「好在哪裡?」
秦九葉沉浸在自己的小算盤裡不可自拔,沒留意對方突然有些逾矩的語氣,更沒在意那言語中潑冷水的意味。
……
「這底下空氣不好,待久了會頭疼。別說我沒照顧你。」
若按她先前所說,野馥子雖然珍貴,但名氣並不響亮。而且因為本就是毒物、會用的人也不多,算不得今日最搶手的貨品。
是的,要想入這破爛危樓中,竟然還要有名帖。
「怎麼了?」
那女子絲毫未覺,又得寸進尺道。
唱賣官步子小心地走向石島,似乎生怕走得快些、掀起風來,便要把手中的東西吹飛了去。
她只有一點積蓄和一顆七竅玲瓏、鬼鬼祟祟的心。
秦九葉見了,立刻欠起身子來。
「雖說如此,但也不是十分難得。這都不是今晚的重點,看個熱鬧就好。」
東西就位,他退回石台旁,下意識地在衣擺上蹭了蹭手。
手下一頓,她發現身後的人停住沒有動。她有些不耐煩地回過頭來。
掙錢的渴望在心底叫囂,秦九葉強將它壓了下去,盡量假裝不在意的樣子。
這一回,不少人都抬起頭來。
「知道了,秦掌柜。」
罷了,她懂什麼?何必同她解釋。
獠是古時狩獵的一種,代表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狩獵慾望。這裏的規則原始而野蠻,入場的買家上一刻是追尋獵物的獵者,下一刻便可能淪為別人的獵殺對象。
她搓了搓掌心的汗,將前後說辭在心中滾了一遍,急匆匆向著那白色的人影走去。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二位客官裏面請,獠宴馬上就要開始了。」
除去從入口到這裏的那段下行台階,這樓里正中的位置又向下挖了三層,每層下沉半人多高,沿著圓形四周設了專給貴客的席位。
他安靜地觀察了一會,終於確定對方當真不是在彈撥一些「弦外之音」,這才將視線移開來。
李樵顯然是後者。但他本就對那東西不感興趣,只因為石台上光線暗了下來,不由自主地將警惕的目光投向那片暗影。
「好在能賺錢。」秦九葉橫他一眼,怪他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螢火芝早年洹河下游一帶還能採到不少,如今洹河年年泛濫,這些年便很少見了,只有極北的地方才能尋到些。七枚的話可以制出好幾顆枳丹了。枳丹你知道和_圖_書吧?那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方子,在各江湖門派中一直很搶手,我一顆多賣上幾兩銀子也是能出手的。」
秦九葉終於心滿意足,拉著自家那「不知江湖險惡的幫工小李」,向著整座寶蜃樓的中央而去。
寶蜃樓里是不禁兵器的,進出的買家很多都帶了傍身的兇器,所有人都是各憑本事來拿貨的,有錢拍下未必有命離開,誰輸誰贏、又誰生誰死,樓里的人向來是不會插手的。
果然那唱賣官示意開始后,偌大的寶蜃樓中只有七八道青煙升起,遠不如方才叫價那螢火芝時熱鬧。
果然下一刻,那唱賣官的聲音如是響起。
果然,下一刻便聽那唱賣官報起名來,聲音比方才聽著都洪亮了不少。
寶蜃樓的交易規則沿用了擎羊集鬼市的流程,入場者皆可參与,不設門檻、不設真假比鑒。若是到手了東西發現不對,也只能怪自己眼拙,怨不得別人。
她身旁的少年自始至終地沉默著,但她若此時回頭去看便能發現,他並非只是低著頭,而是在藉著地上污水的反光,來觀察四周走動的買家和他們衣擺下藏著的兵器。
確實,這也不是他今晚的重點。
寶蜃樓正如其名,白日里似乎並不存在於這鬧市之中,到了晚上才會在知情者的尋覓下顯現出來。
螢火芝登場后,寶蜃樓今日這台戲開始進入高潮。
秦九葉依舊按兵不動,同時眯起眼細細觀察起走上石台的八個人來。
因為行家都認得,那黑乎乎、沒有半點裝飾的匣子乃是保存一些特殊貨品時才會用上的「黑棺」。這種匣子不透風、不透水、不透光,不論外界如何,內里溫度濕度都能保持不變,唯有頂上留了一處琉璃鑲嵌的小窗,可以透過那小窗觀察匣子里的東西。
一旁的秦九葉已經等得有些心煩意亂,正忍不住要開口詢問時,那婦人終於拿出印鑒。
說是貴客席位,實則也是粗陋無比,用來撐住地下結構的老舊木樑上漆著朱紅艷綠的劣質漆油,因為常年修補加固的痕迹,遠看好似一朵地心長出來的食蟲花草,最熱鬧的時候這裏人頭攢動,就彷彿其中「絲蕊」活過來了一般。
好貨不怕晚的道理,每一個生意人都懂得。
是以寶蜃樓里最好的東西往往要留在最後才出場,前面的十數件貨品並不能調動起全部人的興趣,大多數荷包有底氣的「獵手」,此時也都藏在黑暗中按兵不動。
銀錢和人手,這兩樣秦九葉都沒有。
在走出樓梯口旁的破架子上取了兩隻油燈,秦九葉將它們點亮后,遞了一隻給李樵。
他看一眼那張近在咫尺的側臉,不動聲色地退開一點。
「來了來了!」秦九葉難掩激動又自知不能表現出來,憋了許久也只是喃
m•hetubook•com.com喃自語道,「看來老唐的消息還能有個五分准,就是不知道這十枚是何來歷,若是保存不當受了潮,只怕藥性多少會受影響……」
秦九葉對他真正的困擾毫無察覺。她另有她自己的判斷。
那青黑色是用某種蟲癭殼子碾碎后特製而成的,日光下看似乎就是不小心蹭到的一點墨痕,可到了黑暗處再瞧,便會發出一陣熒熒綠光來。
「看好你身上的東西。一會跟緊我,別走散了。」
秦九葉顯然不是第一次入場,尋入口、說密語、遞名帖的一系列動作都熟練得很。
「現在擔心這些是不是有些太早了?這裏人這麼多,我們有多少銀子?有把握壓過其他買家嗎?」
薄荷的辛辣氣味混著陳皮的香氣在舌尖化開,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他不喜歡這個味道,忍了很久才沒有將嘴裏的東西吐出來。
但也有一點例外,那便是不接待江湖中那幾個有名有姓的魔頭。
他是左手刀,右手虎口的繭子並不明顯。但那婦人還是停頓了片刻,抬起眼皮子望向他的腰間。
與方才不同的是,石台上的燭火被滅了一圈。昏暗中,所有買家用的都是隨身特質的照明物件,譬如夜明珠,又或者是裝了流螢的琉璃袋子,只藉著這些微弱的冷光、踮起腳尖湊近去看,還要顧著自己的衣衫遠離那墨池,有幾名身形臃腫、年紀稍長的買家只瞧了一會便滿頭大汗,堅持不住退了下來。
石島上的東西也越來越稀奇搶手,石台下的買家們便似見了蜜的蜂群。眾人的情緒明顯被調動起來了,出手一次比一次積極,每每上台出價,那石台似乎都要給擠塌了去。也難為那主持唱賣官生了一雙好眼睛,愣是能從這一團亂中迅速辨出價高者,只怕一個失手便會被多方圍攻、死於亂刀之下。
人群中一陣騷動,不少人都躍躍欲試起來。
如若仔細觀察場下旁觀者的神情便能知道,這其中有多少是真的懂得螢火芝的珍貴之處的,又有多少只是聽聞、並沒有真正研究過。
今日要賣出的貨品,便會一一出現在那石島上。
女子的臉在黑暗擠壓下顯得更加瘦小了,但那雙眼睛卻在暗處顯得更亮了,像兩顆孤獨的星子、執拗地閃著光。
終於,那樓中做事的小廝又鄭重端出一個盤子、交到那唱賣官手中。那是一隻不過兩隻手掌大小的漆盤,盤子上平平蓋著一塊黑布,布下沒什麼起伏,足見這拍品多麼細小。
「你別覺得奇怪,有些貨本來就是要在晚上才能拿出來的。城裡宵禁、外面是不可能有了,只能在這樓里見識見識了。」
陽光還沒落下去,但已照不進許多角落。
這看著陰柔詭異的婦人,竟是個用暗器的高手。此處巷口狹窄逼仄,hetubook.com•com便是武功高強之人也未必施展得開,她站在有利位置出手,幾乎可稱得上百無一失。
入口處的光亮漸漸消失在身後,腳下咯吱作響的木板變作石磚間插搭的簡陋木樑,昏暗的油燈在盤旋向下的木棧道兩旁閃爍,劣質燈油的煙氣熏得人睜不開眼,喧鬧的人聲卻從地下深處不斷傳來。
儘管白日開宴,樓內卻依舊晦暗如子夜。
傳聞古時有錢大戶人家曾興挖掘巨大地窖,各處宅子間的地窖挖通后又形成了密道,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座地下城。
畢竟這裏並非正規賣場,並不會有人審查買家的身份,所有人只憑名號入場,只要在擎羊集混上兩三年,便能取得買賣的資格。
每場拍賣開始后,每名買家只有一次出價的機會,若決定出價,便吹熄手中油燈,那摻了犀角粉的燈芯在熄滅後會升起一股青綠色的細煙作為憑證,買家們便端著這油燈走上石台、圍成一個圓,圓的正中便是賣品。
「要說:知道了,秦掌柜。」
李樵想了想,略微放鬆了一點身體。人群中已有不少買家摩拳擦掌吹熄了手中油燈,一潭靜水如今正要開始掀起波瀾,他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暗中觀察一番,為一會的行動做些準備。
「這螢火芝長在絕對黑暗、滴著濁水的岩洞里,摘下后不僅要保持濕潤,還不能見日光,否則便會迅速發白變硬,藥性也大大減弱。可這東西的藥性卻至陽至烈,只需一點便能驅盡寒邪,從前常走夜路的人都喜歡隨身帶一點,覺得可以無形中為他們指明方向、不再迷路。」
穿過一條狹長細窄、陰暗潮濕的小巷,盡頭便是一處開在破磚牆上的低矮門框。那老門框上掛著一隻昏黃的魚皮燈,魚骨魚刺在燈油的浸潤下根根可見,兩隻泛白的魚眼瞪得溜圓,瞧得人心裏涼颼颼、陰惻惻的。
日頭繼續西斜,等秦九葉趕到蛩尾巷子的時候,正是未時剛過。
少年聞言,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隨即似乎明白了什麼。
出價時買家們會隱蔽地在袖中用特定手勢比價,一輪過後、價高者得,不得反悔、不得追價,算是名副其實的「一鎚子買賣」。這奇怪的規矩一來是為了縮短拍賣的進程,二來也是為了簡單粗暴地防止有人串通做局抬價。
「絲蕊」正中突起一塊三丈見方的石台,石台正中是一圈墨池,池中放著及其細微的黑色墨粉,若有人太過靠近、鞋衣上便會不可避免地沾上墨痕,而身上帶著墨痕的人是無法輕易走出寶蜃樓的。
「別急,我們又不一定非要在這裏公開買下。」
李樵就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地看著,等到秦九葉交涉完畢,便也走上前伸出右手。
女子絮絮叨叨地說著,實則只是有感而發,可聽在少年耳朵里卻另有一和-圖-書番說不出的奇怪意味。
少年本已移開的視線又轉回到女子臉上,眼神和語氣都有些怪異。
秦九葉的目光就黏在那人身上,待對方走入人群、立刻便開始行動起來。
這樣的寶蜃樓從未在白日里開啟過。
李樵的目光在對方指骨間發黃的薄繭上一掃而過,下一刻那銅質的印鑒便在他手背處一壓后離開,留下一個形狀奇怪的印子。
保持低調,然後在必要時刻迅速出手,見好就收,不要貪心,大多數時候,她都能在這寶蜃樓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世間還有如此奇怪矛盾的東西。」
李樵的目光落在她和他交握的手上。
寶蜃樓的門面每年都在變幻,有時藏身正經鋪面的後街中,有時會憑空出現在某條巷子的盡頭,不變的只有入樓處那盞老魚皮燈。這裡是鬼市中的鬼市,也是最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地方。每當夜色降臨,追尋著那盞魚皮燈昏暗的光,入市者將會走進一個光怪陸離的奇珍世界,各種市面上難見的古怪藥引奇玩都會在這裏流通交易,而一旦太陽升起,這些稀奇珍寶便又會似蜃景一般消失不見、再難尋蹤跡。
這些年她也來過幾次,一入場便找了個視線不受遮擋的好位置,眼珠子一會看向場內一會又轉向場外,不知在盤算著什麼。
「野馥子,十枚整,重約七錢!」
少年沒說話,秦九葉只當對方年紀小、閱歷淺,還沒真的見識過這療傷聖品,又不好意思當面表現出來,心中莫名竟有些憐惜對方。若是她想法子弄到幾枚螢火芝,到時候……
也正因為如此,那些勢在必得的買家會格外多帶幾人入場,為的就是能多出幾次價錢,至於足夠有底氣的那些,多帶些銀錢和護衛便也足夠了。
他抬頭看她,停頓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重複道。
不一會,那石台上已站了十數名買家,在那唱賣官的指引下,一一湊近那黑色匣子查看起來。
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那戴著青狐面具、嗓子尖細的唱賣官端著個笨重匣子走上石台。
「北地螢火芝,七枚整,重約一兩九錢。」
秦九葉看著那黑匣子不禁一陣眼饞,可眼巴巴看了一陣也只是嘆息道。
少年腰間的那把刀實在沒什麼特別的,長短形狀都沒什麼出格的地方,刀鞘已經老舊磨損,上面一丁點裝飾也沒有。
「為何要在這麼黑的地方看貨?」
她身後的少年心思仍在別處,自始至終都沒望向過檯子一眼。但他並不想女子察覺自己放在別處的心思,遂隨口接話應付過去。
獠宴馬上就要開場了,三層圓坑四周圍擠滿了一圈又一圈的看客買家,每人手中油燈發出點點微光,卻只能照亮一點掌燈者的下頜,竊竊低語聲回蕩聚攏在石磚牆內,一副陰曹地府聚會的鬼祟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