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見她賣起關子來,瞬間有些不悅。
對方難掩得色,但依舊一副不大想搭理她的樣子。
秦九葉盯著那隻平平無奇的錦袋,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好不容易一路疾行跟到了近處,秦九葉卻猛地停住,隨即在對方即將經過的地方背對來人站好,一把抓住身後的少年,將他拉近自己、湊近對方低語起來。
他只知道自己興許是被騙了,不僅多花了銀錢,還買回來個名副其實的「燙手山芋」。
今日這寶蜃樓里最後一場拍賣就要開始了。
秦九葉乘勝追擊,連聲附和道。
「方外觀觀主元漱清遺物,鏨仙鶴圖寶相花銅箱子一隻!」
對方終於被徹底說服,由衷地點了點頭。
她本能地想要躲開眼前的人,理智卻又告訴自己不能表現得太過明顯,否則先前一番苦心又要白費,心中正一陣飛快計算,冷不丁有人從身後抓住了她的背簍,將她一把拉向後方。
「可是你方才不是說祖上是做水路生意的?」
「小心。」
「別動,別亂看。」
「做什麼?」
頂著一身白裘、如今已有些冒汗的白二當家緩緩遞出手中那隻錦袋。
新換過一輪的火把燒得正旺,幾名樓里的小廝抬著一隻矇著厚布、茶案大小的東西走上石台。
「方才我與我那朋友實在並非有意背後議論。我見白兄出手闊綽,想來是有些勢在必得的。只是有些事情,我不知當講不當講啊……」
現如今的襄梁大地之上,江湖格局微妙中透著緊張,道士巫祝之流更是式微,在這樣的環境中行事,謹慎些倒也說得過去。
但她的猶疑是多餘的,那白潯似乎根本就沒聽到這句話,他的興趣已完全轉移到了石台之上。
如今這白潯雖已是三四十歲的年紀,行事作風還同頑劣孩童沒什麼兩樣。這樣的人,雖說容易接近些,但若真翻起臉來,也最是難脫身的。
但今日碰上的這位,偏偏是個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主,怎能放任兩個看起來窮嗖嗖的賊子不懷好意地惦記自己呢?
偌大的寶蜃樓突然安靜下來。
白二當家的聽和圖書得出神,聲音也不由自主地跟著低了下來。
一陣手忙腳亂地摸索,他哆哆嗦嗦從衣袖中取出那方才從石島上領回來的東西。
白潯點點頭,一副「當然聽過」的樣子,秦九葉瞥一眼對方眼底的迷茫、沒有揭穿,只接著說道。
就在那錦袋將將要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身後不遠處、那石台正中的火光又亮了起來,沾滿蠟珠的火燭在一隻巨大的蚌殼中被點燃,在昏暗中亮起一團如寶珠般的火光來,人群中隨之傳來一陣騷動。
「你們兩個,站在那裡對著我嘀咕什麼呢?莫要打什麼壞主意,仔細一會吃不了兜著走。」
秦九葉故作驚訝地轉過頭來,眼中有三分無辜七分困惑。
「那可更加要不得了啊!你且細細想來,這要是讓老爺子知道,這野馥子竟有這諸多凶兆,那豈非適得其反、反而要壞了事?」
按理說來,這白家未來誰能主事已十分明了,實在不需要再立個什麼所謂的「二當家」了,然而這一切都敵不過老太太心疼這自小養在身邊的孩子,覺得從小便虧欠他、對不住他,要什麼便應什麼,說要學著兄長一同管家也一併應下,只差不能摘星攬月,出了事便親自出面打圓場,白家也無人敢同老太太作對,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白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對方已從身上摸出錢袋。
秦九葉掐準時機,轉頭飛快看一眼那徐徐走來的白裘男子,又是一陣低語。
她確實不算信口胡謅,只是有些添油加醋罷了。只因那野馥子確實是有些邪門的。此物有毒,但毒理不明,且來歷眾說紛紜,可供遐想猜測的空間本就很大。
如今不似初春之時、天氣早已轉熱,這寶蜃樓中又擁擠不堪,這般境況下還願意披著一件價值不菲的白狐裘衣,說明衣裳的主人多半並不是真的怕冷,而是有意藉著這裘衣彰顯自己的身份地位。而那頂不合通身穿搭的冪籬則有種欲蓋彌彰的意味,只差高聲告訴旁人:我是頗有些身份地位的,實在不想引人注目。https://www.hetubook.com.com
秦九葉立刻換上一副鬼祟的神情,緊張兮兮地點點頭。
遠志是味藥材,但另有別稱為小草。化名中藏了真身,只能算是半真半假,日後秦三友若追究起來,倒也不算欺騙。
在這寶蜃樓里自曝身家,只怕不是個蠢貨。
後者幾乎立刻便鬆了手,在她耳邊輕聲道。
「正是如此。而且這還不是最後一場,說不定還有重頭戲呢,您該將寶押在後頭才對。」
白家這位自稱不掌權的二當家,背地裡沒少禍害白家攢下的金山銀山,說到底還是自家人慣出來的壞毛病。白家老大精明能幹,天生便是做生意的料,從小便被老當家帶在身旁,而這位二當家小時候因為下人疏忽、不小心跌進井裡落下病根,只能被留在祖母身旁,做個清閑少爺。
「在下沒有冒犯之意,只是覺得兄台瞧著面善,先前似是有過一面之緣。」秦九葉拿出厚臉皮的十成功力來,權當看不見對方眼中的嫌棄,「聽聞九皋白家乃是龍樞茶王,尤其是二當家白潯更是志趣高遠,今日見兄台眼界頗為開闊,周身氣度也是不凡,便將兄台錯認了。若有冒犯之處,還請不要怪罪。」
「那味藥引正是野馥子啊!那瞿家接觸此葯過後便斷子絕孫了,不僅再無所出,族中青年一代也個個沒有活過而立之年,不是得了怪病不治身亡,便是遭了橫禍客死他鄉,傳聞還有人沾上了不幹凈的東西、備受折磨,最終是自尋短見了卻殘生的……」
「至於你方才說的那些……」他湊近前,似乎已將她當做自己人一般、毫不遮掩道,「我其實並不在意我那老爹同兄長的死活,你只要保我平安無事就好。你不是有法子嗎?快說來聽聽。」
「白兄,你看這東西……」
「只是我今日出來的匆忙,手頭就只得這些銀子……」她邊說邊有些難為情地拉開那隻髒兮兮的錢袋子,露出裏面有數的幾塊銀子,「當然,白兄若是不願,我也是理解的。只是這東西有些邪性,白兄可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可那白潯手中的貨,就怎麼也落不下來。
那白潯的目光自然也被吸引了過去。莫說是他,現在整場人怕是都在望著石台的方向。
「白兄若是願意,我可幫代為處理這野馥子,這也是我曾祖當年臨終託付,要我一家延續驅邪降魔的道義精神,我雖有一千個不情願,卻也不能違背。你瞧這些年我為此事,已將自己折騰成了什麼模樣?欸,說到底都是在用命來還。」
「擺個樣子給他看。」
「這位兄台何出此言?」
就這短短半盞茶的工夫,石台上的小廝已將東西放正了位置,厚重的絨布被呼啦一下子掀開,布下面卻是一隻四四方方的銅箱子。
腳下站定、秦九葉回過頭去,正對上李樵那張年輕乾淨的臉。
種種手法細細品來便有些許愚蠢在其中,而那裘衣的主人也確實同「聰明」二字不大沾邊。
少年瞭然。
秦九葉沒料到這一出,不知道對方是當真如此打算,還是有意在這拖延消磨。
無論如何,眼下這機會她定要一試。
「並非我不願多說,只是這江湖規矩在那擺著,還沒出這寶蜃樓的地界,我可不能拆人家的台。」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多麼簡單的流程。
魚兒咬鉤,秦九葉眉開眼笑。
秦九葉立刻一副有苦說不出的樣子,壓低嗓子道。
女子的故事還沒講完,那白潯的臉色已然非常難看。
那「白裘衣」掀開半邊冪籬,露出一張已經不年輕、且故作囂張的臉來。
「難道當真是白兄?」
捻了捻鬍子,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那窮酸的打扮,「白裘衣」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秦九葉面不改色,大手一揮道。
「這倒不是錢不錢的問題。只是父親前陣子生了我的氣,這才想著買些稀奇玩意回去哄他,這要是給了你,我這頭可就交不上差了。」
她話說到一半,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留下那點空白供人遐想,再抬頭望去時,那白潯果然已有些煩躁不安。
其實只要他願意,領悟這種事情對他來說實在不成問題。
煮熟的鴨子會不會飛不https://www.hetubook.com.com好說,但這冤頭鵝跑得是真快。
秦九葉盯著那張臉又確認了一遍,迅速換上了誠惶誠恐的表情。
「瞧你方才那架勢不是很懂得攀談結交那一套,現在為何又吞吞吐吐?」
「你認得我?」
「不瞞你說,我祖上同那瞿氏一族也算有些淵源。我曾祖曾經告訴過我,說那瞿家精通藥理,善於研究秘方、煉製奇葯,最後甚至到了可借丹藥通鬼神的境界。可這樣一族天賦異稟者,最終卻也是斷送在了這秘方奇葯上。古籍中記載,那瞿氏一族正是發現了一味神秘藥引之後,才漸漸銷聲匿跡的。你猜怎麼著?」
秦九葉盯著對方那隻慢吞吞下落的手,恨不得一巴掌狠狠抽過去讓它快快撒手,可到頭來也只能幹瞪眼。
秦九葉後知後覺轉過身去,正瞧見那唱賣官將燃著香蠟的蚌殼放入墨池中,隨即氣沉丹田地高唱道。
「你說的倒也有些道理。」
「算你有些眼力,今日我也是秘密前來,你就算認出來了也不要聲張。」
「有妖氣。」
秦九葉暗自為自己找補著,而眼前那「白裘衣」卻在心底冷笑。
秦九葉色變振恐,連連擺手道。
「我怎麼稱呼,關你什麼事?」
「那可如何是好?我已揣著它走了一路,不會已經沾上身了吧?」
若是放在以往,秦九葉會選擇離這樣的人遠遠的。但今日,她眼見自己心儀已久的一味珍貴藥材,就這樣落入一個對藥理一竅不通的棒槌手中,心中實在是過不了這道坎,只要一想到對方可能將那千金難求的野馥子燉成一鍋壯陽大補湯,她的心就在滴血。
她這話一出口,那白姓男子瞬間神色便不一樣了。
這位白兄當然不會知道,打從方才他剛入場的時候,便被秦九葉認出來了。
那錦袋一晃,突然便被那隻手提了回去。白二當家那令人心煩的聲音隨即不緊不慢地響起。
只除了秦九葉。
秦九葉明顯愣了愣,似乎一時有些分不清對方是不是還在接方才演的那齣戲。
「那只是掩藏身份的手段。畢竟如今這世道,哪能將自己家底輕易露出來?」
「m.hetubook.com.com你都讓人抓了現行,就不要裝傻充愣了。在我這裏認個慫,日後見了都給我滾遠些。」
「都是誤會啊,我與我這朋友只是方才見兄台路過時覺得有些眼熟,這才多議論了幾句。」她的語氣畢恭畢敬,末了學著江湖人之間行禮的樣子抱了抱拳,「在下姓楊,名遠志,祖上是做水路生意的。敢問兄台如何稱呼?」
秦九葉連忙應下,恰到好處地拿捏了一下見財眼開的表情,隨即低聲道。
秦九葉來不及細想,只覺得先前一直有些木訥的「幫工小李」突然便無師自通起來,兩人一來一去幾回合、甚是默契,那白裘男子身後的護衛遠遠望見便已察覺到什麼,對著自家主人咬起耳朵來。
她的目光還停在白潯手中,額角都要急出汗來。
但是這些事情,這白二當家的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想再次出言「提醒」,對方卻已知道她要說什麼。
秦九葉盯著那張天真中透出幾分惡劣的臉,心裏一陣說不出的戰慄噁心。
「你到底知道些什麼?說來聽聽,說得好了我賞你銀子便是。」
「當然!」
那白潯又仔仔細細上下打量了女子一番,只覺得對方面黃肌瘦、看起來確實一副飽受摧殘的樣子。
然而只要在葯堂做過幾年工便能知曉,這世上奇奇怪怪的東西從來就很多,凡人智識有限,本就需要時間去了解鑽研,不可能一開始便樣樣都懂。況且能入葯的東西,十之八九都是帶些毒性的,只是這毒要論劑量、論緩急、論生克,萬萬不能只以「毒」概論的。
此種情形若換了旁人,最多只會默念小心為上、避開便是了。
「那成,就這麼辦。」
所謂虎口拔牙正是如此,如今老虎爪子按下來,你便是進也不行、退也不行。
李樵沒動,聲音也放得很輕。
「我且再看看好了。若是這最後一樣東西不合我眼緣,我又將野馥子給了你,豈非要兩手空空地回去?」
「白兄可聽說過那赫赫有名的傳奇世家瞿氏一族落魄消亡之事?」
「怎麼著?」
白二當家斜著一隻眼睛看著她,語氣中有些半信半疑。
秦九葉一副對天發誓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