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回來了?你的糖糕已經包好了,那邊就是。」
錦衣少爺卻一副半點沒將他放在眼裡的樣子,只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近前來些。
他走了。
她兩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塊黑底白字的店鋪招牌,心中一陣發空。
「這名帖很是雜亂,二少爺若一定要看,待我整理一番,到時候再差人送到府上……」
她低下頭,然後繞開他,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等得有些悶,就去附近轉了轉,差點耽擱了。」
……
言罷,他望了望那消失在黃昏中的身影,長長嘆了一口氣,隨即拍馬向反方向疾馳而去。
白糖糕店門口還是沒有出現李樵的身影,只有兩三個上了年紀的阿婆閑站在那裡談天。
或許江湖中人,都是如此吧。
方才的疾行仍令她有些氣喘,她抬起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突然明白了自己一路走來內心中那點越發強烈的預感是什麼。
陸子參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個習武之人,竟讓一個日日泡在花樓酒肆的紈絝偷襲得逞,等到反應過來時一切都晚了。
或許那柴門外有著她不了解的快意恩仇、生死大義,他們都急著要去赴自己的約,實在沒有空閑同一個賣葯的村野郎中客套寒暄。
先前一口一個秦掌柜,如今自己就把稱呼換回來了。
「陸參將!」
他指了指那份包好的糖糕。
「你哪來的錢買糖糕?」
天色越來越暗,西葑門附近入城出城的行人腳步匆匆。
「你瞧,我只是一說,你卻當回事了。既然這麼麻煩,那不看也罷。」
「你先前買東西剩下的。」
最近城中確實有些不太平,往日這城門處查驗符引的士兵大都睜隻眼、閉隻眼,許多經常和圖書進出的熟面孔都不會多加詢問,如今不僅入城時挨個查驗,出城時竟也要再查一道,若是再遲一些,恐怕還真要耽擱在城裡了。
「你不用緊張,若是你家督護問起,你如實秉明便可,出了任何差錯,你讓他親自來問我。」
那人似乎已等了很久,當下便從那斜倚著的繡花墊子上直起身子來,還沒等開口便見那大鬍子眼睛一瞪,頗有些嚇人的樣子。
他太會討好人了,一切都恰到好處讓人生不出一丁點的彆扭來。
許是因為他先前表現得太過溫順,又許是因為他們在果然居相處了太久,與他在那寶蜃樓分開的一刻,她竟然有些忘記了,他本是個生死繫於一線、來去不由旁人的江湖客。
「你一個月才幾個工錢?怕是都不夠我扣的……」
「這便是今日這寶蜃樓的名帖吧?這些江湖中人當真是有趣,不知陸兄可願讓我瞧瞧?只是瞧瞧而已,不會耽擱你辦事的。」
「我不吃,這些是給你的。你今日都沒怎麼好好吃過東西。」他伸出右手,輕輕將她顫抖的指尖攏在了掌心,那雙柔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似是哀求又似是在同她打趣,「阿姊從我的工錢里扣吧,就當是我請你吃的,好不好?」
錦衣少爺搖了搖手中的扇子,似乎決定放過對方了。
陸子參鬍鬚一陣抖動,一雙小眼轉了轉,半晌才囁嚅道。
眾人面面相覷,默契地拄在鍬上發起呆來。
治下不嚴、對上欺瞞,只顧著自己舒坦,這樣的郡守,到底是如何做了十數年的?只怕不止是哪個人出了問題,而是地方出了問題。這九皋城絕非看上去這般固若金湯,昔日和*圖*書費盡心力壘起來的高牆,早晚有一日讓這牆中的蟲蟻給蛀塌了去。
捏在手心的那沓紙一空,對方在那無數燙金貼銀、描花染香的名帖中,精準抽出了那張有些發黃的毛邊紙。
黃昏的光線將他整個人包裹出一道輪廓,他的眉眼身形就像糖漬過的甜柿子一樣融化在那片橙紅色中。
秦九葉舔了舔嘴唇,將手心裏握得出汗的銅板遞了過去。
那小將一臉為難,猶豫片刻才指了指自己身後。
許秋遲笑了,心情大好的樣子。
「我不對勁?明明是他不對勁!」大鬍子參將匆匆上馬,隨後又苦口婆心地叮囑道,「今日你也見過他了,以後看見了記得躲遠點。惹不起咱還躲不起嗎?!」
於是她依舊不看他,只飛快將符引從守城士兵手中接過,背好自己的葯簍、氣哼哼地走出城去。
陸子參轉過頭去,便見一名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輕男子正躲在巷口陰影里,手中舉著一把獸骨腰扇,整個人斜靠在一頂繡花小輦上,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
目睹了全程的小將不可思議地望著那招搖的背影,半晌才獃獃道。
「老闆,幫我稱三兩……」
可秦九葉覺得,那是因為清晨和黃昏都光線晦暗,對那些不告而別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消失在晨光與黃昏中更合適的了。她記憶中那些模糊遠去的身影,大都籠罩著那樣一層灰濛濛的霧氣,不用時間怎麼沖刷,很快便暗淡了。
「等下。」
她身後,李樵將那隻一直拎著糖糕的手放了下來,背在身後的左手不自覺地搓了搓手指。
可他越是緊張,對方便越是惡劣。下一刻視線一轉,便轉到了他手上。
「陸參將,你今www.hetubook•com•com日是否有些不對勁……」
李樵拎起那包糖糕,對那夥計笑了笑,隨後跟了上去。
卻見那舉著扇子的紈絝在他耳畔低語片刻,方才那還鬚髮聳立的男子瞬間便蔫了下來,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都細了許多。
「你去哪了?」
人們總喜歡將離別選在清晨或黃昏,因為那是適宜啟程的時刻。
天色又暗了些,他加快了腳步,想著趕在宵禁巡視前將東西送回督護府院。好在這蛩尾巷子正如其名一般,是條雖然狹小、卻有眾多分支的暗巷。
繞出巷口,他打了個呼哨,一匹掛著彩鈴的小白馬便歡快地跑了過來,他拍拍馬頭,正要翻身上馬,旁邊一名小將連忙拉住他。
「回陸參將,這人方才便一直在這,我瞧著有些可疑,可又問不出什麼,如何是好?」
四周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過了一會才又恢復了流動。
城門就要關閉,宵禁就要開始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好似只是一樁再普通不過的小事,他若拒絕便顯得他十足地不通情理、擺明了要對著干。
最後一籠糖糕剛剛蒸好,手腳麻利的夥計提起蒸籠,一股甜香便隨著熱氣飄散在空氣中。
秦九葉一步步向著城門走去,她身後兩三步遠的位置,少年就背著背簍一言不發地跟著。
秦九葉只覺得渾身血液逆流、手指頭尖都顫抖起來。
沒有告別、沒有交代,只是隨口告訴她了一個地點,然後便向著相反的方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沒來得及放下那些銅板,因為下一刻,一隻手越過她的肩膀、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你、你竟敢用我的銀子解你的饞嘴?!」
店鋪夥計一邊忙著將那和_圖_書些白胖的糖糕分開來,一邊回頭笑著道。
他背著一隻手站在她身後,依稀還是先前那副乖順的樣子,只是說出口的話卻不是那麼回事了。
他們只是最普通不過的衙役,拿那一點少得可憐的工錢,成天伺候著樊大人那張哄不好的老臉,如今還要趕在天黑前將這塌成墳包的廢墟剷平。
「沒什麼,只是想看看你家督護究竟要你做些什麼。」
「你是何人?督護辦案,閑雜人等速速退開!」
陸子參正低頭數著手中剩下的名帖,確認對方只抽走了一張,頭也不抬道。
「就、就這麼讓他走了?」
翻起的袖口間,半截沾了血的帕子露了出來,很快又被塞了回去。
陸子參心道對方是哪家喝多了還未醒酒的小爺,心中更加不屑,頗有氣勢地上前一步。
他眼看那名帖落入對方手中,臉色比哭還難看。
他望過去的同時,對方也正望過來。
秦九葉心中一陣莫名顫動,她說不清那是種什麼情緒,但她覺得自己現在應該繼續生氣。
寶蜃樓塌了的入口處,樊大人的手下們正懶洋洋地晃悠著。
督護參將陸子參停住,有些絮叨地將方才督護交代的事又重複了一遍,末了揚了揚手中的東西。
秦九葉張了張嘴。
腳步匆匆的大鬍子捧著那沓名帖從旁邊路過,只瞥了一眼便暗暗搖頭,心中對這駐守在九皋城的龍樞郡守又多了些壞印象。
陸子參神色更加緊張了,手心攥著的那沓紙都要被捏碎了。
「我給過錢了,你還要再給一遍嗎?」
日頭已掉到了城西角樓之下,再有不到半個時辰,城門就要關閉了。
說完,錦衣少爺揮了揮袖、揚長而去。
此時若有人仔細去瞧,便會發現那隻hetubook.com.com手的指間染著一片暗紅色。
她把這種空落落的感覺歸咎於胃裡空空,於是破天荒將方才買貨剩下的銅板掏出幾枚,走到那鋪子櫃檯前。
守城的士兵將視線轉向下一名出城的行人身上,少年早已恢復了往常的模樣,跟著女子瘦小的背影、迎著黃昏走出了西葑門。
此路不通,從別處繞道便是。
他本來就是進城來辦事的。事情辦完,自然就離開了。
那是鮮血凝結之後的顏色。
排隊等了一會,終於到了城門處,秦九葉這才突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猛地抬頭。
陸子參長舒一口氣,正要速速離開此地,便聽那聲音突然再次響起。
「二少爺究竟要做什麼?在下奉命行事,軍令如山啊,您就莫要為難我了……」
「哦。」
那年輕小將下意識搖了搖頭,眼神里卻依舊充滿迷惑。
「這張我留下了,就當做個紀念好了。」
其實從前她救過的那些江湖俠客,也都是如此。傷好之後,他們便會在某個清晨或黃昏消失在果然居的柴門之外,走之前並不會同她多說些什麼。
許秋遲卻已動作飛快,將那紙對摺過後收入袖中。
身後有熟悉的溫熱氣息,秦九葉慢慢轉過頭去,便看到李樵那雙淺褐色的眼睛正靜靜看著她。
就像方才……即便是迎面經過,那馬背上的人也沒有認出她。
「這名帖是督護親自下令要查的,一張也不能少,真出了什麼紕漏,我可擔待不起啊。」
「不說案子的事,就光是這些都有的查呢,還磨蹭什麼呢?仔細督護知道了又要罵人。」
「那不然呢?要不你去追?」
秦九葉一動不動地站在缽缽街明暗交界的那條線上,從一身昏黃站到半截身子沒入那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