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寶一頓,隨即仔細想了想、似乎確實如此,可又不想承認自己的愚蠢,嘴硬道。
姜辛兒這才將目光好好投在秦九葉身上。
果然居里亮著光,柴門卻閉得緊緊的。
「坐。他忙著呢,咱倆先吃。」
司徒金寶又氣又憋,一時說不出話。
拍門聲頓了頓,又繼續響起來,同方才一樣堅定有力。
「不必了!」
「當然。」金寶在桌子上比比劃划起來,一臉認真,「你看這個樵字,意思是打柴。你這名中九葉兩個字正好帶草木,他這名便是克你,要將你當柴砍了。」
秦九葉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對方。
她摸了摸鼻子,覺得這些都不足以影響眼下的大好心情,哼著小曲回到屋裡取出自己那隻出診用的藥箱,翻箱倒櫃地收拾起來。
「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那身影停下腳步,皺起眉打量四周。
柴門外站著的既不是竇五娘,也不是那牧戶老王。
「嗯,聽說了。」
金寶一屁股又坐回米缸旁,頭頂上的每一根頭髮都在控訴抱怨。
忙活了一陣,她這才想起來一件事。
「你確實命硬。反正這人與人之間,不是你來克我、就是我來克你。你瞧我,這麼些年被你克得頭髮都快掉沒了……」
秦九葉搓了搓手,小心將那名帖貼身放好,正要對方才某人那不合時宜的表現說上幾句時,轉身才發現方才還站在一旁的少年早已不在原地了。
秦九葉正要找補幾句,卻見那女子瞧見李樵的一刻,整個人的姿態似乎瞬間有了些許不同,雖說也並無什麼動作,但就是覺得渾身上下、連一根頭髮絲都緊繃了起來。
許是今日發生意外之事太多,秦九葉的腳步格外沉重,回到丁翁村時天色已經半黑了。
莫名被扣上罪名,秦九葉大怒。
「聽她方才的說辭,是邱家那位回來了?你進城一趟一點消息也沒聽說嗎?」
秦九葉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
「我若真想敷衍你,還帶個糖糕回來做什麼?什麼都不帶不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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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在果然居,有錢就是爺。
秦九葉走出房門探出頭去,提起嗓門喊道。
「就算當初他走的時候是騎在馬上,可又不代表他回來的時候也要騎馬啊。你怎麼沒多問幾句呢?先前人沒回來的時候,你不是隔三岔五地就去聽風堂問消息,連青重山哪個弟子下了山你都要刨根問底大半日……」
這瘦小女子今日雖也穿得不算體面,但好歹梳起了頭髮,同那日馬車前披頭散髮的樣子相比有了不少改善,這才令她方才沒認出來。
「都說不接診了……」
金寶依舊沒回頭,但那腦袋頂上的每一根頭髮絲似乎都立了起來,整個背影寫滿了「忍受屈辱」與「絕不妥協」交戰時的糾結。
她不愛看閑書,更不愛看一個紈絝給的書。果然居里除了醫書沒別的書,這本「漏網之魚」先前沒有出現在她眼皮子底下,卻原來是被金寶撿走了。
那傲慢女子只說是她家少爺讓她來的,卻沒說她家少爺是誰。
「我去看看明天的葯備好沒有。」
她話還沒說完,那兩人便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秦九葉有些莫名其妙,一邊提鞋、一邊跟了過去。
「我說二位,有事咱不妨坐下來慢慢說……」
她嘆口氣,從門框上摸出半截銹了的鐵片,順著門縫伸進去后左右撥弄了一番,那門栓便應聲落下。
「你覺得愧疚了唄?這些日子你可是偏心得很,戲摺子里那話怎麼說的來著?只聞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是嗎?」秦九葉咽下蘿蔔,筷子啪的一聲撂在桌上,「我這輩子只有克別人的份、沒有別人克我的份。讓他放馬過來好了。」
這人是誰?瞧樣子應當不是附近村裡的人。
李樵看一眼那背影,自覺起身走出門去。
他前腳剛走,金寶就回到了飯桌旁。他三兩下扒開那紙包,一邊惡狠狠地往嘴裏塞著白糖糕,一邊鼻孔出氣地望著門口的方向。
「哪不吉利?」
這女子雖生得眉和-圖-書清目秀,可瞧這架勢態度卻比那前來征田賦的大頭縣尉還要令人生厭。不過看對方周身穿著打扮,就算稱不上有錢人家小姐的樣子,卻也絕對不是一般人家出來的。
「這都過去多少年了,你還能認得出?到底在哪碰見的?都說了些什麼?不會是認錯人了吧?」
「若是治好了,當真、當真能有一百兩金子?」
為了多吃一口米這種事他當然說不出口,情急之下只得找些歪理來論。
再看李樵,雖然依舊是那副乖順少年郎的模樣,眼神也隨之發生了變化。
「今日在城裡的時候似乎是碰見了。當時的情形有些匆忙,來不及多說幾句。」
「你不是忙著看書呢嗎?」
秦九葉面上的笑有一瞬間的凝滯,但她很快便恢復了正常,依舊賠笑道。
馬背上的身影一閃而過,秦九葉有一瞬間的失神,金寶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
金寶語塞。
屋內灶台上奢侈地點著一盞油燈,金寶就翹著腳倚在米缸前,手裡捧著本冊子一副挑燈苦讀、閑人勿擾的模樣。
「看書呢?」
「你可聽仔細了,這蘇府二小姐可是新任督護未過門的妻子。督護乃是城中守將、鎮水都尉秋偃長子,青重山書院出身、平南將軍府中親將,如今離營后不過半年便接了這監察督護的差事,做起事來想必是有些手段的。如今他若插手此事,對往來醫者要求必定甚嚴,你不要以為那銀子好賺,就想著用什麼下三濫的手段矇混過關。」
不會又是那竇五娘犯了咳疾,又或者是那牧牛的老王偷摘野果子拉了肚子吧?這一天天的,不情願給錢也就算了,還真不讓人消停了?
想到這,秦九葉幾乎是哆嗦著確認道。
「我只有幾句話要帶到,不必坐下說了。」她看向秦九葉,因為身高的緣故幾乎有些俯視的姿態,「蘇府的二小姐病倒了,病症詭異兇險,人打半月前便起不了身了。蘇府掛了百兩黃金的賞錢請各方名醫前去問診,我家少爺在寶蜃樓看到
hetubook.com•com了你的名帖,請你過去瞧瞧。」
「哪能呢?能為蘇家小姐治病,是我果然居的榮幸。在下萬死不辭、萬死不辭啊!」
她再也不用為那總是漏雨的瓦片發愁了,再也不用因為操心米價而去看那老陳的眼色了,再也不用守在城郊的破落村子里、每日惦念著在河溝里跑船的阿翁……
「對你不吉利。」
「對我?」秦九葉嘴裏塞著兩塊蘿蔔,像只求偶的野雞一樣發出一陣咯咯笑聲,「這名字吉不吉利還看對誰?」
不遠處,金寶躲在廊柱後面偷看,一不小心踢翻一隻破木盆。
「怎麼今年出事了?往年不都好好的!欸,不是我多嘴,我看他這人晦氣得很,誰碰上誰倒霉。」
心中所想正好讓人踩中,秦九葉不由自主地咳嗽起來。
金寶的聲音繼續緩緩靠近中。
不過那都不重要,她實在不需要認得她。若不是少爺要她親自跑一趟,她都不想看見她。
她這個做掌柜的還沒開口,送客的話好像怎麼著也輪不到他來說吧?
「當初我沒想這麼多啊!可如今你看,就他這個名字,就不吉利。」
那話音還沒落地,柴門已「砰」地一聲關上了。
紅衣女子盯著那快掉了底的木盆瞧了一會,周身那股令人不適的壓迫感突然便散了些,整個人又恢復了剛進門時的傲慢。
姜辛兒看著那張見財眼開的臉,不禁皺起眉來。
「阿姊,可是有客人來了?」
「你們是不是在城裡吃了好吃的,就只帶了幾塊糖糕回來敷衍我?」
「我的份呢?」
可她越是表現的不在意,對方就越是窮追不捨。
女子獨自發了會呆,半晌才又繼續整理起藥箱來。
進了院子,她直奔亮著光的東房而去,李樵默不作聲地跟在身後。
「今日你去了寶蜃樓?」
「今日事多,不接診了,沒有急事便明日再來吧!」
「就只是聽說了?」
「他騎在馬上,又穿著月甲。」
眼見兩人還是一言不發地定在地上,她終於有些忍不住。
秦九葉終於忍www.hetubook.com.com無可忍,一巴掌糊住了金寶那張嘴。
那是兩個月前她去城裡買米的時候,那叫什麼許秋遲的紈絝給她的書。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做什麼要你管?!」
她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視線艱難地在兩個高個子中間轉來轉去,一會覺得眼前的兩個人像是兩頭山間狹路相逢的虎豹、一會覺得像一對房瓦上準備打架的野貓、一會又覺得像那村頭兩隻竄了窩的母雞……
金寶一愣,隨即來了勁頭,壓低嗓子道。
那是個身形高挑的女子,一身紅衣、髮絲高束、神情很是冷漠,見她露出頭來,一聲不吭推門便進到院子里來。
「你當今日是個什麼好差?改天進城去問問,今年的擎羊集出了什麼亂子。」
她飛快抬眼瞧了瞧周圍,也不知是在忌憚些什麼,隨即才故作冷淡道。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秦九葉已靈活地拆開紙包,又端出一碟醬蘿蔔,他再也坐不住,從那米缸前「唰」地一下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桌前。
秦九葉心中一緊,想起白日里那些當街而過的官差,下意識便要找個借口搪塞過去,誰知李樵的聲音卻突然在身後響起。
金寶認真想了想,覺得倒也有幾分道理。
秦九葉眯起眼仔細一看,那書封上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花墟集。
「這裏可是果然居?秦掌柜在哪裡?叫她出來見我。」
金寶被嗆得滿臉通紅,不能忍受自己的家族被扣上「禿頭」的帽子。
他的聲音上一刻還在門廊旁邊,人卻在下一瞬便到了她身後。
秦九葉還有些沒回過神來,便覺手臂被人輕輕一扯,她便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跌在了他的背影之後。
會是誰呢?該不會是……
本來也就只是尋常鬥嘴,秦九葉懶得和對方為幾根頭髮再吵架,正要起身端碗走人,突然便聽得前院傳來一陣響動,似乎是有人在拍門。
金寶扭了扭身子,裝作沒聽見的樣子,繼續裝模作樣地翻著書。
「我爹年輕時頭髮很多的!不僅頭髮多,鬍子也很多……和_圖_書」
秦九葉瞥他一眼。
一百兩黃金,什麼都有了。
「你若再說,我便下個二兩瀉藥給你去去火,讓你肚子里那兩塊糖糕都過不了夜!」
「名帖和消息我已帶到了。你若不怕丟人,後日巳時正整,來城北玉藻街蘇府偏門等著入府問診。」
那木盆咕嚕嚕滾下廊子,一路經過院子,晃晃悠悠在三人腳邊停下。
「你沒頭髮能怪我嗎?你爹就沒頭髮,你祖父也沒頭髮,你那幾個叔叔姑姑哪個有頭髮?!」
秦九葉已有些不耐煩了,將臉轉到一旁。
話吐出一半,她整個人便頓住了。
秦九葉憋著口氣,突然就不想和氣生財了,趿拉著兩隻破鞋蹭蹭蹭走到柴門前,抬起門栓、將門拉開一道縫。
「姑娘是來問診的?看臉色應無大礙,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來吧。」
她絮絮叨叨地表著忠心,對方卻只將手中名帖扔給她,隨即背過身、向門口走去。
這怨氣自打那方家二女兒總來葯堂盯著李樵看的時候就有了,如今見秦九葉也開始偏袒一個「外人」,他這內心的不平衡已經不能用幽怨來形容了。
秦九葉只看到他那張側臉像是突然從那氤氳不清的山水畫里跳了出來,從鼻尖到下頜的輪廓都鋒利了起來。
相處這麼久,金寶當然聽得出秦九葉話里的詛咒有多可怕,當下便利落消失在了廊前。
想到這裏,她的聲音更冷了。
他並非對秦九葉有什麼不滿,而是對那李樵很有些怨氣。
「今日已經閉門了,姑娘可是有急症?還是家中什麼人……」
秦九葉捋了捋頭髮絲,覥著臉湊上前。
秦九葉的眼睛從聽到那「百兩黃金」四個字時,便不受控制地睜大了。
秦九葉心下冷笑,知道對方還在為沒能去擎羊集的事慪氣,當下也不搭理他,只將那包著糖糕的紙包放在了桌上,對李樵道。
秦九葉都懶得抬眼皮看他,拿起那糖糕就要往嘴裏送。
司徒金寶全然不會看眼色一般又湊上來,一臉不認同地看著她。
「當初不是你搬阿翁出來壓我,非要我把他撿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