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公子琰

下一刻,那雙手越過炭盆,拿起了他落在地上的那把刀。
「晴風散以三十日為周期,每三十日必須服用一次。若非走投無路,想必你也不會在寶蜃樓中露面。只可惜,當初在清平道上你不是我的對手,如今就更不必掙扎了。今日你會落在我手上,不是因為你輕敵,而是因為你已別無選擇。」
「你殺過幾人,與我何干?」
「天下第一庄如今沒有在外行走的公子。」
密室中有一瞬間的安靜,隨即那公子琰大笑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許久才喘息著停下來。
然而他的話落在對方耳畔好似一陣風一樣掀不起一點波瀾。
「怎麼?你不信我?」對方笑了,聲音愈發沙啞,「你是不信我來自莊裡,還是不信我確實殺過千人?」
他話音落地的瞬間,一陣細微震動透過周遭木板傳來,安靜片刻后又再次響起,似乎有什麼正緩緩靠近。
對方卻好似並不在意他的目光,動作緩慢地從那把木輪椅的扶手上取下一個袋子,輕輕解著袋口的繩結。
「劍有雙刃,刀分兩端。我信它有生白骨的神奇之處,也信它有反噬其身的惡果報應。它是如此,晴風散亦是如此,天下靈藥奇毒都是如此,我又有何畏懼?」
那瓶子的形狀十分眼熟,只是因為顏色太過不同,第一眼的時候並不容易留意到。
自他失去意識到現在已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胸口似有一團火在灼燒,整個心竅都要衝破身體跳出來一般,嘴裏有股鐵鏽腥味,四肢中的鐵鉤卡著骨頭和筋脈令他動彈不得,他卻幾乎能夠感覺到血液衝過每一根血管時的顫動。
起先他以為自己不過是因為方外觀的事才暴露了行蹤,如今來看卻是一早便落入他人視線之中,清平道不過是獵者與獵物的第一次相見罷了。
「我將它賜予你,便是要給你一副打不爛、熬不壞、殺不死的身體。而https://m•hetubook•com•com在你嘗盡好處、還未付出代價之前,你約莫還有數月左右的時間。在此期間你都得供我差遣,只要我需要,你便要拼盡全力、用盡你的全部智慧完成我交予你的任務,若有違逆背叛之心,則會陷入生不如死的境地。」
他向來小心,可疑的事從不輕易涉險。但那是在有選擇的時候。人若沒有太多選擇,再大的風險也要試上一試。如果是那元漱清自認力薄、害怕引火燒身呢?如果是那方外觀潛心修道,認為來路不明、藥效不明的藥方不可輕易嘗試,所以要那秋山派做試驗呢?
「刀法在於無形鋒芒,不會受困於哪一把刀。你若真的懂刀,便不會說出這些蠢話。」
「別碰我的刀。」
「他的神情不錯,老陳相信公子不會看錯人。」
公子琰輕輕擺了擺手,角落裡站著的四名高手齊齊扣動手中鎖鏈,四道鐵鉤從李樵的骨肉中脫出,鮮血瞬間湧出,在地板上滴滴答答地積出一攤來。
「你的理智會被腐蝕、意識漸漸遠去,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驅使的軀殼,你能感覺到鮮活一點點被抽乾的痛苦,只想用更鮮活的東西來將自己填滿。」
腳步聲和兵器出鞘的聲音越來越近,黑暗中的少年握緊了手中的刀。
男子換了個姿勢看他,依舊毫無波瀾、不為所動的樣子。
「公子,車馬已經備好了,是時候離開了。」
「幾番設局擒我,既不肯說出緣由、又不肯報上名來,啰啰嗦嗦的,實在難看。」
李樵心底的疑問沒有得到回應,公子琰的聲音再次響起,越發顯得縹緲虛空。
「陳先生這些年辛苦了。樓起才有宴客之日,宴客終有散席之時。今日便是最後一日,勞煩你來收尾了。」
對方動作未停,枯敗的手輕輕拂過那刀刃上的缺口。
輪椅上的公子輕輕扶起老陳,隨後伸https://www.hetubook.com.com出手、輕輕摘下了他頭上那頂栩栩如生的狐狸面具。
「第一次發作之後,它會給你一些喘息的時間。在你以為一切都在慢慢變好的時候,它已悄無聲息地侵入你的五臟六腑之中,在下一次爆發之時將一切推向不可逆轉的深淵。」
「你會明白,同它相比,晴風散根本算不了什麼。」炭火中的栗子發出陣陣爆鳴,公子琰的聲音輕緩響起,「你看這火中的栗子,不到焦頭爛額、煎熬不住,是萬萬不肯裂開外皮投降的。人也一樣。苦口婆心地訴說人間疾苦、天下將亡也,也沒有人會多停留一步。金銀驅之,到頭來得到也不過是些急功近利之徒。與其如此,不如將這些趨利之徒架在火上烤,待其嘗盡烈火焚身之苦,自然會拼盡全力去做那該做的事。」
可若論到江湖之中,卻只有一處地方出來的人敢自稱公子。
男子沒有回答。少年飛快在心中推斷著對方身份,嘴上出言相激道。
少年心擂如鼓,血液呼嘯著沖向他全身穴位,但他仍拼盡全力試圖去思考。
「你是天下第一庄的人?」
他鬆懈下來之後,周身那種溫潤公子的氣質便又回了來。他長了一張溫和良善的臉,可做起事來就連江湖中最兇悍的殺手也要忌憚一二。少年一時也無法判斷,對方是在撒謊還是當真連自己姓什麼都不記得了。
「或許,你可以比我活得久一點。」
李樵突然意識到自己嘴裏那股奇怪的味道,或許並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
先前的聲響又近了些,這次密室內所有習武之人都能聽得出,那是只有訓練有素的武者才能發出的細碎的腳步聲。
「若你未曾斷服過晴風散,方才怕是他們幾個加起來也制不住你。」
李樵在地上淬出一口血沫,抬頭看向正對面的男子。
牆壁上的暗道開啟,輪椅上的公子最後回了回首。
四周https://m.hetubook.com.com牆壁上的火把被點燃、安靜地燃燒著,可不知為何,他此刻覺得那火光前所未有的刺眼,彷彿數個太陽嵌在那漆黑的牆壁上,令人不敢直視、頭暈目眩。
「你喂我吃了什麼?」
不是葯,也不是毒,那是什麼?
「公子……」
「你若不想成為下一人,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要聽好了。」
「我單名一個琰字,至於姓氏……這幾年頭疾發作得厲害,有些很久以前的事已經記不清了。你若不介意,可以隨老陳他們,喚我公子琰。」
「就算今日不與你結下這一遭,我也早已不能安寢!我期待你來尋我的那一日。到了那時,莫要跪在我面前哭得太難看才是。」
對方說罷、招了招手,一直候在一旁的老陳便提著燈走了過來。
一隻硃紅色的瓶子被輕輕放在他眼前。
老陳耳朵微動,躬身行禮道。
「人非栗果,豈能心甘情願任人擺布煎烤?只要我一日不死,你便一日不能安寢。天涯海角,我總有找到你的一天……」
少年垂下視線,不露痕迹地調整著氣息。
公子琰望著地上的人影,臉上神情晦暗不明。
「先前在清平道,你不是一直在找一樣東西嗎?現下我已將它送與你,你可要好好珍惜才行。」
刺目的光令他頭暈耳鳴,男子的聲音穿過耳鼓變得時遠時近,少年十指狠狠扣入地板上翻起的木茬,直到刺痛令他獲得了短暫的清醒。
「老陳不悔跟公子走這一遭。今日過後若還能有再見之日,老陳再為您點燈探路。」
那油燈緩緩靠近地上的少年,照亮了那張壓抑憤恨的臉。
爆鳴聲弱了下去,那栗子在火中漸漸變得焦黑。少年的眼睛卻被那炭火映紅,像是兩座長夜中燒起來的烽火。
少年強撐著眼皮,抬頭看向那火光中晃動的人影,冷笑道。
李樵在昏暗的光線下睜開眼。
視線在晃動的光影下變得更加模糊,他幾乎看不清那和*圖*書張臉,只能看到對方伸出手,靜靜在那盆炭火上翻轉著,似乎是在取暖。
下一刻,密道閉合,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中。
他話音落地的瞬間,那一直沉默地守在一旁的老陳竟有些焦急地開了口。
「從沾染上的一刻到第一次發作,尋常人常常會花上數日時間。但對習武之人來說可能會有些不同,有些能挺過半月,有些卻挨不過幾個時辰。」
男子的聲音忽然近了。近到他似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腐朽的氣息,像是山野中那被灰狼咬死多日的野鹿屍體上的味道。
「聽聞昔日這江湖上曾有一刀客名喚青刀,刀法冠絕天下,身法快如紫電,殺人時血自那刀身上的火焰紋上流過,就如同真的起了大火一般好看。不知若那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青刀還在這江湖之中,是否肯用這樣一把銹刀行走天下呢?」
「你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尋到的東西啊。」男子的聲音越發輕柔,一字一句卻令人呼吸驟停,「你追了它一路,難道就沒有想過,它若真是個好東西,那元漱清如此精明,為何還要千里迢迢將東西送去那秋山派呢?」
黑衣少年臉色蒼白,眼中卻燃起一種澆不滅的火光來。那是一種求生的本能,一種危急時刻激發出的無限力量。
這江湖之中,無論如何也不肯放過他的,自始至終都只有那一個存在罷了。
那雙手終於收回,卻轉而拂過他額前碎發,他厭惡想要躲開,那手下一刻卻已離開。
少年有著一雙漂亮的淺褐色眼睛。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在這雙眼睛里裝下無限風情、引人憐惜。但此刻那雙眼睛里只有怒火和殺意,那張輪廓柔美、略帶稚氣的臉上,透出一種違和的陰沉和兇狠。
輪椅上的公子輕輕抬起手,示意他不必焦慮,隨即繼續緩緩開口道。
那是一雙奇怪的手。明明形狀優美,指尖卻泛著青紫,指甲也乾枯灰敗,彷彿一雙大病將死之人的手。
「晴風散的方https://m.hetubook.com.com子輕易是尋不到的,如此便只能去偷去搶別人手裡的。你很聰明,也很謹慎,從不在一處待得太久,得手后便換個地方。只是這些年儘管你已想盡一切辦法,可晴風散卻越來越不好尋,你在江湖上留下的蹤跡也越來越多。你終於明白,這不是長久之計,於是聽聞那秘方的傳聞后,便走上了清平道。」
他覺得自己的推斷不無道理。而他最終去了清平道,並非因為得到了這些問題的答案,而是因為他對自己手中的刀足夠相信。
趴在地上的少年終於抬起頭望向椅子上的男子,眼中有些許不可思議。
「地獄之景,我都已見過。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否則你便是磨破那兩片嘴皮子,我也不會有半分害怕和動搖。」
「最開始的時候,它能令人精神煥發、耳聰目明,晝行夜奔、不知疲倦,直到第一次發作。」
公子琰聞言似乎並無多少欣慰愉悅之意,只輕嘆一聲。
「你說得沒錯。只是可惜,這並不是葯,也不是毒。」
「天下第一庄的事,我知道的比你多。至於我的名字……我可以告訴你。」
深吸一口氣,老陳單膝點地,行了最後的大禮。
又或者,這才是他本來的底色。
「逃吧,用儘力氣去逃。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最好莫要回去親近的人身邊。否則,你會後悔的。」
冷風自暗道中吹出,將那炭盆中最後一絲餘熱吹滅。
少年毫不掩飾心中懷疑,語氣肯定道。
噼啪幾聲脆響,那炭火中被扔進幾隻栗子。
如今的襄梁,出名的公子不計其數。
老陳那張先前一直神情木訥、困頓邋遢的臉上,竟因壓抑的情感而顫抖著,兩腮胡茬間隱隱有淚痕劃過。
「晴風散,傾封也。中此毒者,周身七大要穴皆被封閉,唯有心竅格外強健,練功會比常人迅速許多,且不會有任何走火入魔的風險。可此散極易成癮,且一旦斷服,不僅會使服用者備受折磨,其內力功法也會逐日衰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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