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葉兩手抱著那裝銀錢的點心盒子,將裏面的碎銀摳出來又擺進去、擺進去又摳出來。昨日從蘇府帶回來的銀子被她擺成一行,如今她正試圖將那些銀子一一碼進盒子里,可那盒子似乎有些不夠大,無論如何也塞不下。
秦九葉一愣,方才壓下的不安又翻湧上來。
然而秦九葉的話還沒說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便在院牆外響起。
「秦掌柜?秦……」
經歷了這一切,她掛心的事竟然只有那十五兩銀子。
她身上還是那件昨夜已經濕透的衣裳,脖子上止血的帶子倒是重新換了一條,但仍舊有些潦草地包著。
「好,好,好。」竇五娘笑得合不攏嘴,一邊點頭一邊沒話找話,「我看這門外還堆著許多,怎的又要劈些新的?」
秦九葉一頓,腦海中閃過當初她將他從清平道撿回來時的情形,又陷入疑慮和警惕中。
「原來是竇五娘。五娘昨夜歇息得可好?」
「昨夜的事你當然要一五一十同我說清楚,但眼下還有更緊急的事要做……」
竇五娘的聲音戛然而止,似乎隔著院門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情景,瞬間換了一副神情,聲音也細了許多。
她身後的少年看了一會、沒有離開,反而走上前幾步。
「一會坐堂,這身衣裳怕是不合適。我去換一件……」
少年盯著門板,手中握緊的斧頭慢慢放下來。他轉身抱起方才劈好的新柴,向西房走去。
李樵立在原地,半晌才點了點頭。
她或許吃過不少苦,但離死亡如此接近應當也是頭一回吧?她或許是氣憤的、委屈的、怨恨的,只恨自己當初不夠心狠,竟然領了只狼崽子回家來。
一條繩上的螞蚱……這個形容他很喜歡。他感覺自己終於找准了他們之間關係的定義。
「衣裳破了,阿姊可以幫我補上嗎?」
「你無礙,我有礙。」
「有什麼話,站在那裡說罷。」
「已經無礙了。」
女子背對著他蹲在那灶台旁,埋著頭不知在做什麼。
丁翁村中的人就算是著急,也不會這樣拍門的。而且整個村子里的人有騎驢的、騎牛的,就是沒有騎馬的。
「我不在時的賬都記清楚了嗎?葯堂重新開張,估計人會不少。金寶暫時不在,你要兩邊忙,一定細心些,不要讓那幾個常賒賬的佔了便宜。」
若是平日也就罷了,可昨夜和圖書的事令她根本不想再捲入任何麻煩中,當即有些為難道。
她的力氣很弱,但他還是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
秦九葉點點頭隨後又假笑兩聲,努力讓自己的表情得體一些。
他對「一條繩上的螞蚱」這件事,領悟接受得倒是挺快。
秦九葉瞬間瞭然,不知為何有些哭笑不得。
「這不是李小哥么?年輕就是好,起得這樣早看著還這麼精神。」
「昨夜督護是尋著蹤跡追來這裏的,但並沒有說具體是為何事。就算他要尋的人不是你,我為你遮掩過去,日後他若是追究起來,只怕也是說不清楚的。你們江湖中人的事情,我搞不明白。我是做生意的,可不想和官府扯上關係。外面都知道,你是我果然居的人。這件事了結之前,你我就是一條線上的螞蚱,是福是禍都要一起扛過去。我說的,你聽明白了嗎?」
灶台前那幾塊磚因為來回搬動已有些鬆了,秦九葉來回試著角度,又小心磨掉石磚一角,將那合不上蓋子的點心盒勉強塞了進去。
明明先前不是,可如今卻是了。
「秦掌柜真是好福氣,不知從哪尋來你這麼個寶貝,可比金寶那孩子強多了。就是這衣裳怎地也不給換換?瞧這前胸後背上都破了大口子了……」
「你要做什麼?」
竇五娘瞧著那張沾著草屑的白凈小臉,心中沒來由地一陣酸溜溜。
秦九葉嘆口氣,側臉望向身後那靜悄悄的院子,咳嗽兩聲道。
她扶著灶台走了幾步,突然便覺一道影子越過自己向門外走去,她眼疾手快拉住那隻穿了破爛中衣、手裡拎著銹刀的少年。
等等,似乎並非如此啊。
少年利落將新砍好的柴火碼放成堆,乖順作答道。
秦九葉腦中打結、心如亂麻。
燒火棍慢慢垂下,秦九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可未必是什麼好事。她見過那些為了出頭練了邪門功法、最終走火入魔的年輕人,上個月還功力暴漲、春風得意,下個月便暴死街頭、橫屍荒野了。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這走火入魔之人臨死之前少不得還要拉上幾個墊背的,誰離得近誰便要遭殃,那真是躲都躲不及,就算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
血水過了一夜已經有些凝結,將中衣粘在了他的皮肉上。昨夜被水浸透的衣料已經幹了,但最裡面的一層www.hetubook.com.com仍貼在身上,揭開時便能瞧見肌膚上已經乾涸的血漬。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他的肩胛處穿過,傷口處的衣料幾乎嵌進了肉里。
「秦掌柜人呢?怎麼一直不見人影?自打我認識她,這果然居還從未連著關門兩日呢,當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如今都在那隻盒子上,神情很是專註,似乎壓根就沒察覺他立在門口。
她終於有了些反應、猛地轉過身來,抄起一旁燒火的棍子架在他面前。
回春堂的康仁壽?那個開黑心藥堂、還搶了她金子的康仁壽?怎麼,蘇府給完金子才發現他是個庸醫,所以現在又想吃口回頭草了?
昨夜那情景實在太過混亂而緊迫,她急著掙脫他,隨後邱陵又不請自來,她實在沒有工夫去細想那柴門上的血手印是怎麼來的。
秦九葉微微鬆口氣,還沒等開口詢問,對方倒是先開了口。
他昨夜咬了她、差點殺了她,如今她卻覺得他在惦記她的銀子。
昨夜督護追來也就罷了,為何今早郡守府的人也找了來?她這果然居是能開光的廟嗎?三天兩頭有人來拜。
「可是出了什麼事?在下還有葯堂要看顧……」
若是被十數名高手追著砍出幾條街去,任誰身上都會多幾道大口子的。
少年說罷,禮貌行了個禮,隨即不再理會對方那探究的神色,走上前輕輕掩上柴門。
半掩著的柴門裡,正劈柴的少年停下動作,立著斧頭望向她,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笑。
可這些她都沒有。
「郡守有令,叫你前去問話,你去了自然知道。速速隨我走一趟吧。」
說罷他閉上了眼睛,垂下的手卻握緊了拳頭。
輕輕搖了搖頭,她將血衣扔進灶膛、示意他藏在屋內不要出聲,獨自穿過院子走向柴門。
李樵更加沉默了。
西房半掩著的房門內有些聲響,他立在門口聽了一會,調整好臉上的神情,這才低頭走了進去。
那馬上的人瞥了她一眼,又望了望她身後那空空如也的破爛院子,確認似乎並無旁人後才有些不耐煩地調轉了馬頭,只將半個馬屁股留給她,語氣冷酷地通告道。
秦九葉摸著自己的脖子,狠狠瞪了對方一眼。
莫非是昨夜的事這麼快便露了馬腳?還是寶蜃樓的事還沒完?再不濟不會是那蘇凜反悔了不想和*圖*書給銀子所以報了官府?
「果然居的秦掌柜可在?叫他出來見我。」
「瞧見了?瞧見了也別動歪心思,這銀子上我都做了記號的,便是到了天涯海角也能追回來。」
「秦掌柜可還記得同你一起在蘇府問診的康先生?」
她看得專註、眉頭緊鎖,還沒開口問什麼,少年下一刻卻不打自招道。
但她卻抱著他那件破爛衣裳退開來,似乎打定主意要和他保持好距離。
許久,他感覺到對方深吸一口氣,隨即一雙手三兩下將他身上的外裳脫了下來。
「好。」
想到昨夜的情形,她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荒謬。
竇五娘看了一會,終於想起來今天來的正經事,向裡屋張望著。
騎馬而來、又如此帶著殺氣敲門的,只有可能是昨夜來過的那些人。
「阿姊還是要把我交給督護嗎?」
秦九葉瞥他一眼,又迅速收回了視線。
她伏低身子從門下的縫隙往外看,只看見四隻馬蹄子在水坑裡踱著步。
秦九葉消了一夜的冷汗頃刻之間便又冒了出來,她小心地透過窗戶向院門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一隻乾瘦的手從身後抓住了他腰間的帶子。
門外是個官差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身褐色布甲騎在馬上,倒不是昨夜那些看起來自帶殺氣的小將。
對方顯然比昨夜的那一撥要沒耐心得多,下一刻便冷聲打斷道。
就來了一個人,應當不會比昨夜的情況更糟了吧?
「我若真想將你交給督護,昨夜就該讓他進來看看。」
對方顯然壓根沒打算細聽她的說辭,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李樵沉默了。
他的眼睛中有些難以打消的疑慮,可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女子又自顧自地發號施令道。
深色的外裳為他做了最體面的掩護,即使被血浸透也瞧不出什麼來,但若扒開外裳、便能瞧見中衣上那幾個駭人的血洞。
想到這裏他不禁抬起頭來,整個人像是終於釋然了一般靠了過去。
她那一夜噩夢、混沌不堪的腦袋根本無法好好思考,只想將自己從這詭異的旋渦中撇清開來,速速送走眼前這尊「瘟神」。
她很聰明,為人也機警,又能為他做解藥。她若是能和他站在同一戰線,他熬過這一關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加了。
「記得,康先生怎麼了?」
她不再說話了,又似乎是太過疲憊而不想說話,和*圖*書低頭忙著將受了潮的柴秧挑揀出來,又清理著爐膛里的爐灰。
馬背上的人終於瞥她一眼,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這當真是昨夜才受的傷嗎?
但奇怪的是,那傷口雖然無人處理過,此刻卻已經止住了血,翻開的皮肉似乎也有愈合的傾向,刀口邊緣已長出一些顏色發淺的新肉。
他站了一會,見她沒再說什麼,只得轉身離開。
「昨夜雨下得挺大、柴火受了潮,灶膛里用沒什麼,煎藥就嫌煙大了些。」
「今早回春堂的人來報的官府,說人失蹤了,懷疑是昨夜宵禁前後遇了歹人。」
又遮掩了一陣子,她總算覺得那盒子藏得圓滿了,於是拍拍手站起身來,轉過頭的瞬間,似乎才發覺李樵就站在身後不遠處看著她。
從前,他獨自在山野密林中逃命時被狼群襲擊過,這種感覺他再清楚不過了。
「阿姊有些受了涼、身子不舒服。五娘改日再來吧。」
李樵不語,只笑著低頭整理著地上的柴秧,單手拎起那斧頭的時候,就像拎起一隻雞那樣輕鬆。
果然,被野獸追殺噬咬留下的恐懼是不會輕易消散的,那種利齒刺破血管時的感覺會深深刻在記憶中揮散不去,時時刻刻提醒你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秦九葉瞬間收斂心神,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李樵定住了腳步,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扯了扯身上那件滿是破損的深色衣裳。
少年的臉上如今恢復了些血色,瞧著同先前沒什麼分別,那雙先前瞳孔大張的淺褐色瞳仁如今又恢復成了尋常模樣,帶著一點脆弱和無辜。
「正是在下,不知……」
「在下同康先生不過點頭之交,這裏離城中也有段距離,康先生總不至於連夜來投奔我這破屋子,您說對吧?」
葯還沒煎好,傷都快好了。江湖中若人人都似他這般,那她這果然居還有何生意可言?她這些年勤學苦練的一身本領又有何用武之地?
少年有著一雙很會察言觀色的眼睛,他望著女子面上的神色,緩緩低下頭去。
雨停后的清晨涼爽而愜意,丁翁村中的小道上,竇五娘正提著裙擺、罵罵咧咧在泥坑間跳躍。
「話雖如此,但樊大人查案向來細緻謹慎。秦掌柜好歹也是最近同康先生會過面的,若不想惹上麻煩,還是速速隨我去府衙說個明白吧。」
她將昨夜兩人之間的兇險擺到了檯面https://m.hetubook.com.com上,顯然已不想粉飾太平了。
「破了?」
本就泥濘的小路如今被踩得稀爛,彷彿昨天入夜後誰家的牛羊跑了出來,在這泥水中反覆蹚了好多遍一般。
再次低頭檢查了一下藏在衣領中的布帶子,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門縫外,竇五娘疑惑的嘮叨聲隱隱傳來,身影徘徊了一陣才離開。
「要殺我的人很多,不怕再多幾個。我的命是阿姊救的,你要做什麼,我都不會怨你。」
腳下一滑,竇五娘新換的鞋子瞬間沾了半邊泥巴,她立在路口,當下便要破口大罵起來,罵了沒幾句又咳上了,緩了好一陣子才直起腰來。
下一刻,柴門被扣響,聲音急促。
過了許久,李樵再次開口,聲音卻很平靜,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變回到了她當初叫他離開的那晚。
她的動作很快很輕,同當初救他時那種好奇探究的感覺完全不同了。
李樵用眼神望向那門外的不速之客,同時示意她不要出聲。
「那昨夜的事,阿姊不問我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她被人咬了一口已經覺得半條命都要沒了,對方受了那樣重的傷隔夜卻能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她面前。到底是她這小身板太不濟了,還是她久居村野陋室之中,竟不知曉如今這江湖中人已修鍊到可以不葯自愈、白骨生肉的境界了?
拍門聲不停,像是閻王的催命鼓。
經歷了昨晚那樣的事,換了尋常人定是要受不住昏過去,醒來可能還要后怕良久,末了再找人哭訴一番,可她卻還能睡得著覺。過了一夜,他以為她應當醒來第一件事便是來尋他質問一二,或者至少也該對他有些不同的表示。
康仁壽不是被蘇府的人奉為座上賓嗎?怎麼還失蹤了?還有這事同昨晚找上門來的邱陵是一回事嗎?若不是一回事這兩者間又有什麼關聯?還有她屋子裡如今藏著的那個又是怎麼回事……
空氣中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正要開口,下一刻看到對方微微側過身來,到了嘴邊的話又卡住了。
她前後左右四顧一番,似乎是在觀察有無哪家早起的婦人躲在暗處看了她的笑話,見四下並無旁人,這才踮著腳向那扇熟悉的柴門走去。
那隻手隨即拉開了他的衣襟。
李樵眨眨眼,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
院中忙碌的身影一頓,少年半晌才轉過身來。
「我去,我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