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怪遇

「村野葯堂,不足掛齒,更不敢高攀蘇家的門路。」
她就這般惹人生厭嗎?既然如今這般客套疏離,當初又為何要送她傘?
心俞的臉色有一瞬間的凝滯,她抬頭看向柳裁梧,而對方也在望著她,神色與方才並沒有什麼不同。
柳裁梧輕淺一笑,聲音依舊溫和。
不過一面之緣的村野小郎中,竟能讓富家千金這般親自詢問,任誰聽了恐怕都要贊上一聲「小姐人美心善」,末了再讓小郎中一家感恩戴德一番。
「多謝小姐體諒。」
蘇沐禾輕斥一聲,又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一來二去,蘇沐禾竟有些習慣了這種對話。她打定主意對方總不會真同她翻臉,便決定就這麼繼續問下去。
心知今日這難得的重逢可能也就這般結果了,蘇沐禾縱使心有不甘,也只得暫退兩步,也好保住自己的尊嚴。
「請問……」
這看起來如柳枝般柔弱的女子,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當真人如其名,乍聽之下有春風暖意,細細品來卻似刀子般厲害。
蘇沐禾不由自主地咬了咬下唇,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罷了,他日若真在藥行有緣遇見了,你便會知道我說的話都是認真的。到時候你可莫要裝作忘記了今天這場對話。」
「你叫什麼名字?上次見面你就不肯告知,這次不會又要尋借口來搪塞我吧?」
對方這是擺明了要和她劃清界限。
「李公子今日怎會在這後院?方才就你一個人嗎?」
蘇沐禾明顯一頓,隨即將那纏了白布的手腕藏進袖中,攥著袖口輕聲道。
李樵終於再次抬頭看向眼前的人。
看不見的某個角落,已經幾乎快要熄滅的火花就這麼又燒了起來。
「倒也沒有。只是家主叮囑我多照看席間貴客,我方才見二少爺似乎有些不勝酒力,這便差人從小廚房送了些解酒的熱湯過來,卻怎麼也尋他不見……」
……
心俞看了那綠衣女子一眼,只停頓了片刻便從善如流道。
指甲尖同湯盅的接觸面如髮絲般細小,且那細瓷燒制的湯盅表面更是光滑如鏡,女子卻將這一切做得輕描淡寫、舉hetubook.com.com重若輕,五根手指的力度、角度都控制得近乎完美,指甲同盅壁間沒有半點滑動位移,彷彿托著的並不是一隻裝滿熱湯的湯盅,而只是一隻剛掉下樹梢的柿子。
偌大的竹林花圃一時只剩下蘇沐禾與李樵二人。
現下若是提起,不就了了這樁事、再沒有攀談或見面的由頭了嗎?
「行醫救人,哪有高低貴賤之分?我以為這正是我們與其他行當的不同,你不這麼認為嗎?」
「前陣子剪燭花的時候燙到了。不過有些日子了,現下已經無礙了。」
蘇沐禾笑了,聲音低低的、有種恰到好處的柔潤。
那商曲瞬間領會,雖不大情願,但最終還是低聲應了便安靜退下。
「蘇姑娘的手怎麼了?」
那似乎是與邱家二少爺同行的女子,看裝扮不像是女婢,卻也一時分辨不出身份和來路。她面前端端正正地擺著三隻倒空的魚盉,顯然方才已應付了不少賓客,只是細瞧之下面上竟無半點醉意,舉手投足間甚是穩重。
她應該提起上次借傘的事,可她又不想提起。
「原來是這樣。」蘇沐禾微側過臉,語氣輕柔地對她身後那粉衣婢女吩咐道,「商曲,你去前面看看,若是瞧見邱家二少爺的身影便來喚我們。」
「李樵。」
「在下是隨邱家二少爺來的,他近日有些胸悶氣短,怕這園中花草誘發喘症,所以教我跟來看著些。」
「把你手上的湯交給我吧。」
那婢女一字也不敢多言,當下將手中擺著湯盅的木盤恭敬遞過來,心俞看了看那冒著熱氣的湯盅,隨後接過木盤,腳步輕快地向那席間而去。
「你的傘還在我這裏。不過今日你應當也不大方便,畢竟出門隨診,總不好手裡突然多了樣東西。」
若非親眼見過蘇府的油燈,他或許也會覺得蘇沐禾所言並無異樣。但方才席間他親自拆開過那琉璃花燈瞧過,添了香料的蠟油燃燒緩慢,從點上到燒完,燭芯都不會結出半點燭花來。更莫要提這大戶人家裡的小姐,便是再不受寵,也不至於日日守著一盞蠟燭做www.hetubook•com.com事。
她想多嘴幾句、讓那小廝看好了自家少爺,莫要讓她們撞見什麼不堪之事,可下一瞬看到自家小姐的神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李樵沒有說話,蘇沐禾眼中的光便漸漸熄了下去。
庭院中,宴席已然過半,席間賓客都已半醉,大家的目光變得渙散起來,談吐言語間也少了些刻板與禮數,距離越來越近、聲音卻越壓越低。
今晚這宴席,似乎格外漫長。
「這裡是蘇家,能出什麼事?」
斷掉的話茬又落回蘇沐禾這一邊,她簡直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承蒙小姐掛心,我阿姊與阿翁一切都好。」
不知是不是李樵的錯覺,他說完這一句后,那蘇沐禾臉上的神情便有一瞬間的古怪。
柳裁梧手腕微動,那湯盅便靈活地在她掌心轉了個圈。
這話說得既卑微又諂媚,可聽在蘇沐禾耳朵里卻是說不出的刺耳。
可她是蘇府二小姐又如何?她有婚約在身又如何?這又並非她的選擇、更非她能選擇。就因為如此便這般對她,豈非太過不公平?
「多謝姑娘送湯。待我家二少爺歸來,我定會代為轉交。」
但或許,她可以換個方式提起。
蘇沐禾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並未看向那些花,反而半明半昧地瞧著眼前的少年。
目送著那道紫色身影混入賓客之中,柳裁梧這才收回視線,低頭輕輕嗅了嗅手裡的湯盅,隨後揭開蓋子,將那湯盅里的東西一滴不落地倒進了一旁的空魚盉中。
她走的是女婢更換酒器時的背廊,輕軟的絲履踏在木板上悄無聲息,待走得很近了才開口出聲。
蘇沐禾內心既委屈又不解。
「姑娘的這雙手,可真是厲害啊。」
李樵一時沒有說話,只靜靜望著對方。
又是如此回應,簡短到令人接不下去話。
他果然無法迴避她的問題,猶豫片刻后恭敬答道。
心俞一頓,隨即又重新掛上那張笑臉。
那蘇二小姐的眼睛亮亮的,看不出一點虛偽做作,但也不見風霜疾苦的痕迹。
做完這一切,她又摸了摸袖口,隨後換了個姿勢坐回席間。
https://m.hetubook.com•com即便是編織謊言,人往往也會下意識地借用一部分真相。這既是一種令謊言看起來可靠的方法,也是情急之下的反應。
風吹過枝頭,粉白的花便分作數瓣飄然落下,帶著些許醉人的香氣。
然而那少年卻只瞥一眼蘇沐禾的眼睛,便再次躬下身去。
「這是木繡球,眼下花期已過,府里就這一株開得遲了些、還能見些花。李公子以為如何?」
還是說他是因為知道了她的身份才會如此?定是那日在府衙的時候,父親的出現改變了什麼,還有她那未曾見過幾次面的未婚夫君……
「商曲,不得無禮。」
他頓了頓,再次簡短道。
蘇沐禾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那少年的臉,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柔和,聲音也極盡輕緩。
那名喚商曲的粉衣婢女聽到這裏,不禁輕哼一聲。
蘇沐禾行禮過後正準備離開,李樵的目光卻在對方轉身的一瞬停住了。
「二少爺平日里倒是同家兄走得近些,或許也是因為結親這一層關係,想著從蘇家的生意里分一杯羹的。只可惜……」
「我家本就是做葯堂生意的,能為二少爺隨診便是榮幸。」
對方主動提起家族中的私事,若是放在以往,他定要留下來好好「聊」上一番的。
可眼下他的心思掛在別處,當下只笑了笑道。
然而這般美人美景,李樵卻只靜靜看了一眼便又垂下頭去。
女子那張俏臉上嵌著一雙彷彿盛了春|水般的眼睛,黛色的眉尾溫柔地垂下,額間一抹花鈿同雪腮粉頰相呼應,當真不比這大團大團盛放的花朵遜色半分。
圓溜溜的湯盅柿子大小,除了盅蓋頂上那一點紐,半點抓手的地方也沒有。而她遞出的時候又有意撤了墊布,那湯盅眼瞧著便要直直打翻在那柔若無骨的一雙手上。
「小的是個粗人,實在不懂賞花。小姐若說好看,那便是好看。」
「小姐說得是。九皋蘇家在這藥石行當可謂當之無愧的首位,總不至於讓客人在自家園子里犯了病。不過……」他面色猶豫,似帶苦笑,「不過若是被二少爺瞧見我獨自在這賞和-圖-書花、沒去尋他,只怕是……」
「現下只有你我二人,李公子說話不必拘束。我也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尋些話題罷了。不知你阿姐同阿翁可還好?那日在府衙我走得匆忙了些,之後又被父親禁了足,實在不知後續如何,樊大人可有再為難你們?」
就在這一片微醺的氛圍中,有一雙格外清醒的眼睛正在角落裡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從小到大,除了兄長和院內洒掃的小廝,她還從未直呼過其他男子的姓名。
「蘇姑娘說的這些,我一個粗人,實在聽不大懂。我家少爺去東邊的園子透風醒酒有陣子了,在下得去瞧瞧,可別出了什麼事。」
李樵神色如常,看不出半點慌亂。他恭敬行了個禮,開口時聲音中有些不易察覺的無奈。
「方才你說你家也是做葯堂生意的,不知是哪一家?同蘇家可有生意往來?父親下個月可能會將家中生意分些給我,到時候說不定可以一起將這生意做起來,也算是難得的緣分。」
已定下婚約的未婚夫婿就在幾道山牆相隔的宴席間,她此刻卻在一處偏僻的院子同一個身份不明的外男獨處、說些意味不明的話。
紫衣婢女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停在東南角的一抹綠色上。
蘇沐禾就立在一片粉白如雲的木繡球下,半張俏臉向著李樵的方向張望著。她身後還跟著個粉衣婢女,瞧見那少年時面色似乎有些不快。
她不甘心。她也想要爭取抓住些什麼,抓住后便絕不放手。
他彎了彎背脊,擺出一副下人的姿態來。
李樵停頓片刻,似乎終於不再急著離開,恭順應和道。
心俞臉上的笑意有些淡了,她的目光落在那隻湯盅上,像是有些不認識自己方才端了一路的「燙手山芋」。
他知道她的話是真心話。但他也知道,正是因為如此,她並不知曉自己自以為的堅定實則是多麼的脆弱且不堪一擊。
「小姐有何吩咐?」
「小的不敢。我單名一個樵字,小姐直呼我名字便是。」
蘇沐禾張了張嘴,短促喚道。
「這位姑娘可是有事要尋我家二少爺?」
今夜的重逢對她來說是和_圖_書如此珍貴,對他來說卻彷彿只是一場令人無所適從的怪遇罷了。
此時若有人細瞧便會發現,她並非徒手將湯盅托住,而是立起五片指甲,精準「掐」住了那隻湯盅。
她的話音剛出口便被截斷了,那綠衣女子說完這句才緩緩站起轉過身來,朱唇含笑、眉眼間卻有種令人猜不透的神秘。
不遠處幾名小廝將一把紅木交椅抬上玉台,又在四周張羅著搭起層層帷帳來。那心俞終於不再糾纏,簡短客套幾句過後便離開了。
「平日里撥算盤撥久了,就當是練了門手藝。你這般盯著瞧,倒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蘇沐禾的手,究竟是怎麼傷的呢?她又為何要說謊來遮掩此事?
心俞立在原地看了一會,隨後突然叫住一旁路過的婢女。
是因為他今日來參加宴席的身份嗎?是因為眼下是在蘇府嗎?還是因為……
紫衣婢子依舊笑盈盈的。下一瞬,湯盅穩穩地落在對方手中,靜得連一絲響動都沒有發出。
「李公子方才說起邱家二少爺,你們怎麼會……?」
蘇沐禾故意沉默了片刻,等到對方抬起頭來看她時,才突然開口道。
那心俞雖有些驚訝,但似乎終究並沒看出更多門道了,半晌只盯著對方的手勾了勾嘴道。
「天色不早,我要先行一步了。送晚膳的小廝若知道我私自離開,又要同父親嚼舌頭了。」
這蘇家二小姐可比看上去要大胆得多。
蘇沐禾感受到了那視線,幾乎不敢抬頭去看。所以她並不知道,那少年的目光中除了審視並無他物。
「也好。」她輕輕將墊了厚紗布的湯盅遞過來,一股熱氣便迎面而來,「還請小心些,這湯是新盛的、剛滾開不久,燙得很呢。」
「既是如此,這湯便交於我吧。」
誰不知那許秋遲最喜拈花惹草?只怕不是又尋了哪家小姐在此私會,拉了個小廝來望風,還扯了這麼個欲蓋彌彰的借口。
前院賓客宴飲的聲響隱隱傳來,天色漸暗、蘇府中卻越發熱鬧,但這一刻的竹林卻似有冷風吹過,帶來一陣透入骨髓的涼意。
她這番話說得很是得體,可對方不等她說完,便已輕柔地再次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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