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終究一死,但兵器卻不一定。不在江湖中出現,並不代表完全消失了。或許它只是不能在明面上嶄露鋒芒罷了。」
金寶驚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嚴嚴實實地堵住了去路。李樵腳下不停,眼看就要從那廢柴身上踩過去,便聽身後女子急急叫道。
秦九葉不理會金寶那無用的哀嘆,腦海中思緒不停。
秦三友嗓門大,將一旁打瞌睡的杜老狗嚇了一跳。杜老狗有些煩躁地撩起一頭亂髮,兩眼迷濛地說道。
秦九葉沒說話,上前小心從李樵手中接過那銀針,低頭嗅了嗅。
那門后之人顯然很有些對付暗器的經驗,是以並沒有用兵器直接去對抗這一招,而是四兩撥千斤地利用一塊布化解了殺機,機敏中又透出一絲無言的嘲諷。
唐慎言聽得那聲音已是魂飛魄散,仗著對周遭環境熟悉,頭也不回地疾走奔逃。天井中的鴨子們不明所以,也跟著撲騰著亂飛。鴨毛飛舞中,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嚷嚷起來。
生死一線間,唐慎言不敢回頭去看,憑藉一股子求生的本能向一側歪去、順勢滾入草坑中。
這最後一句推斷,秦九葉自然是沒說出口的。
道歉?什麼事道歉非要三更半夜、跑到人家房裡去道歉?又哪那麼巧,你一道歉那刺客便冒出來了?
對於善使暗器的人來說,突襲不成便要再尋機會,正面對抗都是要吃虧的。何況眼下這般情況……
秦九葉一頓,正要跟著追問幾句,卻在下一刻看到老唐沉默的臉時、瞬間明白了什麼。
秦九葉踉踉蹌蹌從屋內走出,一隻腳還光著、另一隻腳趿拉著鞋,身上草草披了一件外裳,直衝到那少年身前。
秦九葉胡亂摸了摸身上,飛快搖頭。
「倒也沒有……那麼不錯。」
秦九葉輕哼一聲,只當對方嘴快的毛病又犯了、也不想追問,一抬頭卻見李樵似乎根本不怎麼在意他們方才的議論,已轉頭去查看唐慎言帶出來的那塊石板了。
「這不好說。若是蘇凜的意思,他此時才出手是否太晚了些?可畢竟我白日才在督護那裡撞見他,晚上便出了這種事,要說沒點關聯,也實在有些奇怪。」
秦九葉聽得入神,突然開口問道。
唐慎言自詡坐堂說書這些年,擔得起「聲情並茂」四個字,每每說到那危急時刻,嗓音格外洪亮、吐字越發清楚,其間還喜歡為那故事中的某某加上幾句應景的戲詞,唏噓評判一番。
「這便是真正的高手與刺客殺手之流的本質區別。在這江湖中,有時殺死一個人也並不能為自己贏得尊嚴。以這種手段,尤其不能……」
想了想,她還是看向和-圖-書唐慎言。
「救、救命啊!有刺客!」
一切不過發生在轉瞬間,那刺客卻已做出判斷,反手揮出一把銀針、不再戀戰,轉身向著一側院牆奔去。
「何止是中用一些,依我看,那是相當不錯啊。」
「這、這可如何是好?二少爺這算不算過河拆橋啊……」
石頭做四壁的聽風堂內,一時間慘叫與鴨鳴不斷,亂鬨哄地吵作一團。
「你是如何發現那刺客的?」
迎面一道黑影凌空一躍,一腳踩中他的面門,隨即借力翻出圍牆,身形輕盈得堪比鶯雀。
下一刻,晚一步趕來的秦三友已一把將他拉開,兩手抓著秦九葉前後左右地看了三圈。
屋內一聲驚呼,接著便是一陣重物落地的聲響,剛點亮的燭火也隨之熄滅。
秦九葉不說話了。
奔逃的刺客聽到響動,還是忍不住側過頭看了看身後。
彷彿是為了印證那猜想一般,下一刻,那扇緊閉的屋門被人「砰」地一聲從里推開,老舊的門樞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將今夜的局面撕開一道口子。
秦九葉撓了撓頭,想起過往「背屍」時聽來的舊聞,不由得開口道。
唐慎言一窘,似乎沒料到自己老底就這樣被人當眾揭開,半晌才含含糊糊地說道。
她的推斷不是全無來由,但還是又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那是一把奇怪的刀,即使在月光下也不見半點反光,同那些閃亮的銀針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終於,那內院偏房裡最先有了動靜。
「所以,這刺客到底是不是蘇凜那邊的人?」
緩了緩,唐慎言艱難開口問道。
秦九葉明顯一頓,隨即緩緩看向那少年。但隨即意識到兩人先前還鬧著彆扭,又只得生生將目光轉開來。
「若是金葫蘆這樣重要的物證,我們拿到手后勢必會貼身攜帶,絕不會放在沒有人又堆滿雜物的房間。」秦九葉盯著唐慎言,單刀直入地問道,「你先前說過,這賬房裡也存你那些還未銷出去的消息,燕回頭的消息也是一併放在那嗎?」
「你說你發現他時,他是在賬房?」
那刺客自知佔了先機,動作都遊刃有餘起來,顯然對自己的「無恥」很有信心。
秦九葉的臉色不比唐慎言好到哪裡去。眼下眾人都在一處屋檐下,唐慎言的擔憂又何嘗不是她的擔憂。
幾乎是同時,她的疑慮便一字不差地從那少年口中說了出來。
「別點燈!」
唐慎言搖頭晃腦地說著,一旁臉色陰沉的秦三友終於忍無可忍,大喝一聲打斷道。
幾步開外,持刀的少年鬼魅般跟了上來,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將兩人間最後那點距離縮短、再縮短……https://m.hetubook.com.com
刺客握緊了拳頭,自認這一招「穿針引線」已爐火純青,豈是一般人可以用一張破布便隔空破了的?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對方不僅無恥,還是個強者。
但這信心卻在下一刻破滅了。
少年的身影生生頓住,只這一瞬間的猶豫,那刺客的身影已消失在屋瓦之間。
這一番動作很快,揮動的雙臂在夜色中像是兩團黑影,六道纖細的銀光從各個刁鑽的角度向那門后還未露面之人飛去,最終交織成一張避無可避的網。那網乍瞧之下似乎只是飛針拖尾留下的殘影,需得逼近后才能看清,那是飛針尾后牽著的細線織成的。那細線蛛絲般令人難以察覺,隱隱約約覆蓋著一層藍光,只怕沾上便要遭殃。
一張破舊毯子卷著一股勁風從那扇破門飛出,那六根銀針本就輕靈之物,刁鑽有餘而氣力不足,遇上這記怪異的截擊后,瞬間便似捲入了看不見的漩渦,連帶著針后拖著的細線在空中打了個旋,隨即竟如秋風中的落葉一般落了地。
她這話一出,一旁正揉腦袋的金寶便敏銳察覺到了關鍵之處。
秦九葉心中一陣腹誹,但終究沒有說出口。她懷著私心去尋邱陵結果險些被蘇凜半路「滅口」的倒霉事,眼下應當只有李樵知道。
但她說出口的話已然夠可怕的了,其餘幾人瞬間變了臉色,本就有些虛脫的金寶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刺客那雙冷酷的眼微微眯起,好像在掂量著什麼。
唐慎言點點頭。
偏房的窗子再次暗了下去,不遠處唐慎言已經喊得快要斷了氣,一頭撞上聞聲趕來的秦三友和杜老狗,手中石板應聲落地,險些砸爛自己的腳趾頭。
約莫兩三寸長的銀針纖細如髮絲,卻能根根立於石板之上,足見那御針之人手法之純熟老練。李樵墊了衣擺將其中一根銀針取出,石板上留下的小孔微不可見,過了片刻竟有徹底消失的趨勢。
今夜運氣不佳,竟碰上一名刀客。
李樵勾了勾嘴角,臉上神情似乎有些怪異。
唐慎言大驚失色,慌亂中舉起方才蹲過的那塊石板擋在身前,連滾帶爬向內院跑去。
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根銀針擦著他的屁股飛過,由一旁那株老藤為他擋了煞。見那針根根聳立,針尾帶一處倒鉤,針身上隱約可見細密紋路,令人想到想到沼澤地中某種毒蚊子的腿。
「當真沒有?我看那人往屋裡扔了東西,當真沒傷到?你再好好瞅瞅……」
如果真的和金葫蘆有關,今夜的事豈非是個烏龍?畢竟她和李樵都沒有拿到那金葫蘆……
「可聽聞這江慈因重病多年前便已身故了,銜花門也因此沒落。這針到底從何而來?總不會是那江慈詐死、還半夜跑來咱們這座小廟裝神弄鬼吧?」
一道破空聲呼嘯而出,瞬間斬落一片銀光。叮叮叮幾聲脆響過後,銀針落地,在那剛發出幾撮蘿蔔苗的泥巴地上留下亮晶晶的一片。
許是因為光線晦暗,對方一擊未中便換了策略,雙手一揮、銀光鋪天蓋地而來。
只見那偏房大開的破門中,一道狹長的黑影從那墨一樣的黑暗中探了出來。
秦九葉一時沉默,卻見唐慎言揮了揮袖子,臉上已褪去了方才的驚懼之色,又犯了嘴癢的毛病。
唐慎言聽得認真,竟也跟著點了點頭。
她的沉默被李樵看在眼中,後者彷彿知曉她心中所想一般,下一刻已低聲開口總結道。
「是啊,真是好巧。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這功夫比我想象中要中用一些。」
「眼下最重要的難道不是稟了官府將那兇徒早日緝拿歸案?一個個地在這研究這勞什子什麼針,真以為自己是那江湖中主持正義的大俠了?!」
秦九葉收回目光,心知自己猜得應當八九不離十了。
「沒有沒有。」
「怎麼個不錯法?」
先是一陣床板發出的吱呀聲,隨即是雙腳落地尋鞋的聲響。下一刻,一道少年的聲音短促低沉地響起,似乎也是在那屋中。
只可惜江湖中人不喜他這一套,他總是說不到那關鍵處便被掀翻了茶碗。
秦九葉望向唐慎言。
突然,前方那緊閉的茅廁柴門被人推開,一股惡臭隨即撲面而來。
為何他去追那刺客,便是不要命了?他不懂這其中到底是什麼道理。但他看到她那張驚魂未定、有些蒼白的面容,最終還是緩緩垂下刀尖、沒有再說什麼。
「就算如此,你到底想說什麼?」
秦九葉沒說話,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旁邊那低著頭的少年身上轉了轉。
「你還記得嗎?當初許秋遲曾說過,邱陵之所以懷疑你同這幾起案子有關,是因為康仁壽在死前半個月曾來聽風堂光顧過。康仁壽取過燕回頭的消息,這件事讓許秋遲知曉了,第一反應便是來尋你的麻煩。可見若是旁的有心人知道了,定也是同樣的想法。」
面戴菜色的司徒金寶一邊系著褲腰帶一邊走出來,還沒回過神來,便覺眼前一黑。
「他在你房間做什麼?」
這兵器並不強悍,可卻十分歹毒,在黑暗之中尤其能置人于死地。
「準確來說,是藏在賬房外的屋檐下面。」
李樵轉過身來,殺意自那雙眼睛腫慢慢褪去,只留下幾分困惑。
那追殺唐慎言未果的刺客一頓,蒙面黑布下和-圖-書的一雙眼睛眯起來,手腕一翻、一把銀針已然揮出,銀光瞬間穿透那窗戶紙,留下一排細密的小洞。
而直至今日、真到了危急關頭他才發現:原來人在緊要關頭、極度驚恐的時候是壓根發不出聲音來的。但凡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那就算得上是把硬骨頭了。
那破了個洞的窗戶紙內黑漆漆的,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似乎那屋內方才驚叫之人早已沒了氣息。但身在江湖多年的經驗使得那刺客停下了腳步。
誰知那少年頓了頓,竟主動接過了話茬。
事情發生得太快,但她此刻卻仍記得他撲倒自己時的那種迅捷、他緊貼著她時沉重有力的心跳聲、還有他開始行動那一刻身體肌肉收縮的力量……
「可是到底要找什麼?康仁壽的金葫蘆嗎?」
若真是蘇凜派來滅口的殺手刺客,為何不直接去有人的內院,偏偏要先去那一看便不會有人住的賬房呢?
「李樵這不是還在呢?不會有事的。」
秦九葉卻仍有困惑,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發尾。
好巧不巧,那蘇凜白日又在督護府院見過她,自然便將疑心轉向了聽風堂,所以晚上才派人來試探確認。
「不過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康仁壽在聽風堂交易過的信息對他們來說很重要。比那能當殺人罪證的金葫蘆還要重要。」
抓誰這還用問?八成是蘇凜的人。
眾人將質疑的眼神投向秦九葉,後者費了很大力氣才繃住臉上的表情,若無其事地總結道。
刺客冷笑一聲,雙手先後揮出。
「飛針成弋,來去無痕。」唐慎言不知何時已湊了過來,兩隻眼珠子盯著那針又反覆瞧了瞧,「這刺客使的好像是慈衣針。那是從前銜花門高手江慈的拿手絕活,雖說不上什麼神兵利器,但也曾是令許多江湖豪傑頭疼的暗器之首。」
秦三友鬍子微顫,還是不肯放開她,只抓著她的肩膀、又問了一遍。
等下,他們雖然沒得手,可不代表旁人沒有得手。如果那人還是和他們同行之人,蘇家自然會懷疑到聽風堂的頭上。
丟暗器也就罷了,針上還淬毒,這是要他老命啊。
唐慎言頓住。他本質是個唇舌上的高手、實戰中的矮子,實在經不起對方這般刨根問底,當下便虛了起來。
「不要追了,你不要命了?!」
賬房的方向隱隱冒出一股黑煙,似乎是那刺客不小心打翻了油燈。唐慎言顧不上交代來龍去脈,又瘸著腿趕去救火。
「人都跑沒影了,稟了官府又能怎樣?他們當真肯信我們的說辭嗎?就算信了又去抓誰?」
「或許滅口只是其一,對方可能是在找什麼東西。沒有先下手殺人,只是想留個活口、方便問和圖書話。」
賬房裡打翻油燈燃起的火苗已經被撲滅了,但今夜的這出亂局卻還只是開端。
「是許秋遲。」手指動作一停,秦九葉再次開口時,聲音中已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那日壽宴,我與李樵一直跟在許秋遲身邊,擺明了是一條船上的人。事後那紈絝顧左右而言他、糾纏著不肯離去,轉頭卻又裝起死來,一整日都沒露面,八成是東西到手、心中有了底,不管我們死活了。」
「不要追了!」
她說罷,又豎起耳朵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然而圍牆外已久靜悄悄的。
刺客盯著那扇門,似乎感受到那門後有一股看不見的氣息,十指微攏、指縫間多了六根銀針。
但為時已晚,一盞燭火隔著破了洞的窗戶紙亮起,映出屋內女子的身影來。
聽風堂內已鬧翻了天,那些先前連點個艾草都要跳進來查看的士兵卻連半點動靜也無,至今仍無人進來查看,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他們或許功夫不錯、也根本沒有想到看守一個破茶堂竟能遇上這等兇險,最終敗於轉瞬與毫釐之間,令人唏噓之餘也著實令人背後發涼。
刺客腳下步子更急、耳朵聽著身後的動靜,隨即一個急轉、向著角落的茅廁而去,身形瞬間掩入半人高的蒿草叢中。
秦九葉下意識抬手捋了捋有些發皺的衣裳。
「可有受傷?」
她沒有受傷,因為那些銀針刺破窗戶的一瞬間,那不知何時便藏在她房間里的少年便一把將她撲倒、壓在了身下。
而那策劃了一切的背後之人更是如此。畢竟對於幹壞事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斬草除根、毀屍滅跡更重要的事了。
唐慎言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看起來。他就算再蠢鈍,眼下也能聽出來秦九葉那幾分沒有說明的深意了。
但這就是江湖。強者未必都能善終,但無恥之人定能苟且到最後一刻。
「我先前惹阿姊不開心,便想尋她道個歉。沒承想卻撞上了這種事。」
「不止是毒,還是劇毒。但不得不說,針上淬毒,殺起人來效率更高。」
「李小哥說得不錯。人死了,這兵器和功法也是有可能落在旁人手中的。何況若仔細去看,這針也不是當初的慈衣針。那江慈入江湖前是永施一帶出了名的慈母,雖終身未嫁卻以一人之力撫養了六名稚童長大成人。相傳第一根慈衣針是縫衣用的綉針改的,意在穿針引線中攻敵之要穴,針上不會淬毒。而咱們手上這根……」
唐慎言此刻也提著水桶走了過來。他一邊擦著臉上的黑灰、一邊上前一步,打量李樵的目光中有種說不出的審視意味。
唐慎言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如何肚疼、如何大解、如何撞破刺客的事如實講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