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三十年河西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眼前不禁閃過那日在後院同幾名同僚一起分食魚羹的情景。
蘇沐禾輕輕搖了搖頭。
郭仁貴愣了愣,顯然還有些不大習慣這「新晉主子」的做事風格,又嘟囔了幾句才轉身離開。
「我家小姐想一個人走走,郭管事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對小姐最大的關懷了。」
「那正好,你趁郭管事還沒離開,去把那把傘拿過來給我吧。」
或許再過數十年,整條洹河都將從另一處地方流淌而過,她腳下的這處九皋城最繁華的碼頭也將不復存在。
「房管事是上了年紀糊塗了嗎?」蘇沐禾的聲音突然前所未有的響亮起來,整個人雖還是那副弱柳扶風的樣子,但眉眼間卻彷彿一瞬間舒展開來,「你眼前站著的這個,難道不是蘇家人?」
陸子參抬起來,只見蘇沐禾披了件淺綠色的披風,正在自家婢女的陪同下望著自己。
「蘇沐禾!你好、你好得很啊!」
蘇家二小姐臉上那種逆來順受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成竹在胸的淡然。她只花了半炷香的時間便將蘇沐芝留下的殘局打點清楚,隨後將隨行的車馬分給了急需趕路的管事與下人,自己則叫商曲取了一件披風,緩緩步行離開了碼頭。
蘇沐禾想了想,臉上竟帶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還愣著做什麼?快些幹活吧。」
陸子參神色複雜,但片刻過後還是客氣道。
日後?今日這事鬧完,邱家同蘇家還能有日後?
蘇沐芝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說罷、不客氣地轉過身去就要離開,不料下一刻卻被蘇沐禾抓住了手臂。
「二小姐多慮了,我家督護只認公理,絕不會累及清白之人。至於這薄禮……」
蘇沐禾恰到好處地驚呼一聲、搖搖欲墜地向後倒去,商曲見狀立刻撲上前來扶住自家小姐,蘇沐芝卻不肯鬆手,一邊拉扯搖晃著蘇沐禾、一邊氣到大叫。
這一點就連蘇家的那些管事和小廝都看得出來,蘇沐芝又怎會察覺不到。
那把傘,又是那把傘。
蘇沐禾沒有理會她,下一刻竟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自己站了起來。
蘇沐芝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像是這一刻才終於明白了一切,她哆嗦著回手抓住了蘇沐禾的手腕,十根手指狠狠用力,那殷紅的指甲幾乎要嵌入對方的肉里。
「督護可是已經回府了?」
和_圖_書從得了那把破傘,不管晴天還是雨天,小姐幾乎走到哪裡都要帶著。就連眼下這般情景,小姐第一個想到的竟然還是那把傘。
「督護心系案情,近些日子一直在外奔波。如今案情有了進展,應當也是回自己的府院繼續審案。蘇姑娘若是有關於案情的公事,白日里可以差人去府院尋他。」
他這話說得客氣,可言外之意便是說:若是私事便不要去了,入了夜也不要去了,更不要親自前去,免得不合規矩又讓人誤會。
陸子參獃獃站在原地,直到那披著披風的女子在自家婢女的攙扶下離去,這才有些回過神來。
「姐姐和兄長能依仗蘇家不假。可對我來說,我能依仗的只有自己。」蘇沐禾的聲音很輕柔,幾乎是貼著蘇沐芝的耳畔響起,「方才在船上的時候不知怎的、覺得四周潮冷得厲害,想教商曲去添一爐炭、烘一烘屋子,卻被那船工給頂了回來,說我嬌氣,一點風都受不得。我那時便在想,若是姐姐在,這爐炭又算得了什麼呢?便是盛夏時候也要得來。」
蘇沐禾沒有說話、只微微蹙了蹙眉,商曲已然意會,轉身將郭仁貴攔了下來。
管事郭仁貴察言觀色,臊眉耷眼地跟在後面。
「你是故意的?」蘇沐芝驀地回過頭來,熬了一整晚的雙眼泛起血絲,那雙漂亮的瞳仁里滿是不可思議,「你是故意的對不對?你明明知道今日之事一旦敗露、蘇家定有劫難,卻還是放任那賊人上了貨船、引來督護,就是為了將父親和我拉下水來。這些年蘇家供你吃穿、給你庇護,你不過是覺得自己受了些苛待,如今竟敢將矛頭指向自家人,你還有沒有良心?你還是不是蘇家人?!」
「這些話,你留著去同父親說罷。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我應得的,你若有本事,就親自來取,多說無益。」
人不可貌相,這道理他從很小的時候便明白了。他自己是如此,這蘇家二小姐是如此,還有那日闖入督護府院的臭小子也……
「原來是二小姐。不知二小姐找在下有何事?若是無事,還是同其他人一道早些回府的好。回頭督護問話若是尋不到人,可是要發脾氣的。」
「還愣著做什麼?沒看見二小姐被打了,拉人啊!」
「至於這薄禮就不必了。督護說過,不可生受白拿這城中百姓的東西www.hetubook•com.com,就算只是吃食也是不妥。總之多謝二小姐一番美意,我代我家督護心領便是。」
商曲癟了癟嘴,似乎有些不情願的樣子,但最終還是轉身快步離開了。
一眾小廝管事們仍低著頭,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抬頭去看那一雙姐妹。他們聽不見蘇沐禾說了些什麼,只看到那向來說一不二的蘇沐芝臉色前所未有的僵硬難看。
「大小姐不知幾時能醒過來,那這每月報賬的事……」
過往二十余載承受的冷落欺壓和無聲壓迫,如今就只剩下輕飄飄的一句「受了些苛待」,蘇沐禾簡直要從心底笑出聲來。
數十年前,那飲馬灘才是這條河岸上最熱鬧的地方,可如今那裡已成了無人問津的角落,除了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再也無人將多餘的目光投向其間。
「不急。之後的事不好說,但眼下我已同陸子參挑明,他反倒不好明目張胆地盯著我們。就陪我在這河邊走走吧。」
蘇沐禾淡淡一笑,並不在意他語氣中的警告之意,毫不迂迴地直接開口問道。
「大小姐受了刺|激、神志不清了!還不快上來將人拉開!」
「姐姐這幾日憂思過度,方才又氣急攻心,需得好好調養段時日才行。勞煩郭總管將人帶回府上,找個僻靜院子好好安頓吧。」
餘光瞥見邱陵策馬遠去,蘇沐禾終於收回目光。
她的小動作被蘇沐芝看在眼裡,後者忍不住發出一聲冷哂。
那郭仁貴立刻恭順應下,吆五喝六地辦起事來,整個人不見方才半分見風使舵的勢力勁。又或者,這才是「見風使舵」的最高境界,風還沒吹起來,這舵手的位置他已牢牢把在了手裡。
商曲努力護住蘇沐禾,轉頭對著碼頭上一眾嚇傻的小廝船工大叫道。
商曲秀眉一挑,竟有幾分大丫鬟眉沖的架勢。
那細火慢燉的魚羹味道當真是鮮美,一點腥味也嘗不出,可自家督護已警告過自己,不得再收這些東西,他也只得故作正色地拒絕道。
但那又何妨?至少眼下,這條河還是像她期盼中的那樣、流向她預想中的方向了。
可憐那蘇沐芝從小錦衣玉食、掌上明珠一樣被養大,自詡是一把經商管家的好手,在蘇家也是說一不二的存在,何曾當眾被如此對待過?當下便急怒攻心,竟捂著心口、大喘著氣暈了過去。
「二小姐和圖書恕罪,小的明白了。」
陸子參打了個激靈,手中毛筆瞬間在毛邊紙上劃出一道磨痕來。他又嘟囔了兩聲,有些懊惱地伸出一根手指擦了擦,發現已無法挽救,於是乾脆將那一頁紙撕下來折好收回袖子里,隨後又不嫌煩地將方才那頁紙上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謄抄在新頁面上。
「其實早在飲馬灘的時候,我便察覺碼頭上有人了。我知道他們為何而來,但總覺得以姐姐的智慧和手段,定能擺平一切,而我只要像往常一樣乖乖站在一旁看著就好。只是沒想到……」
「陸參將。」
女子很是守禮的模樣,就站在離他五步遠的位置,絕不再走近半步。可聯想到方才在碼頭上的那一齣戲和眼下這問話……
親姐姐當眾給她難堪,准夫婿將她撂在一旁不聞不問,這家中剛剛遭了禍事的小姑娘竟還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一番話,那張溫柔嫻靜的面孔背後究竟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
「如此便罷了。」那蘇沐禾見狀也不勉強,進退有度地說道,「煩請陸參將轉告督護,之後的事沐禾願意代蘇家配合調查,姐姐若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還請督護多擔待。日後要相處的日子還久,陸參將也可不用這般生分。」
話說他本以為今日少不得又要同那人對上,可折騰到現在也沒見對方人影,莫不是又藏在某處憋什麼壞招,等著他懈怠之時再突然跳出來、打他個措手不及?
但如今來看,蘇沐禾並非無話可講,而是這麼多年已習慣了將話憋在心裏。
另還有幾個常跟著蘇沐芝做事的管事、都是從方才那貨船上跟下來的,見此情形都有些回不過神。半晌,其中一人終於訥訥開口,不知是想確認什麼。
這蘇家二小姐似乎並沒怎麼同他打過交道,又是何時知道他的名號的?
「那位陸參將說得對,蘇家眼下正在緊要關頭,姐姐若是發泄夠了,還是早些收拾自己,莫要讓旁人看笑話了。回府之後,若要家法處置,我受著便是。」
二小姐被打了?那有什麼要緊嗎?
碼頭另一側,那艘被燒得有些焦黑的貨船被整艘拉到岸邊,府衙新調來的官差方才到位,準備登船進一步搜查,而陸子參也已迅速分派人手調往蘇家宅院,要在第一時間搜查出康仁壽遇害的更多線索。
他手中拿著那個毛邊紙縫成的小本子,上面的字跡https://m.hetubook.com.com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完全令人聯想不到提筆者的模樣。因為先前那頓軍法,眼下他提筆那隻手還有些抖,正捏著一隻鹿毫筆在那本子上小心劃去最後一道事項,冷不丁一道柔和的女聲在他前方不遠處響起。
蘇沐禾轉身望了望碼頭的方向,往來的人已經少了許多,只剩停靠的船隻隨著河水安靜地晃蕩著。而另一邊,那片葦葉晃蕩的淺灘更是靜悄悄的,除了幾隻水鳥再無其他。
但人往往是無法在短時間內扭轉對一個相識多年之人的看法的。蘇沐芝只當這庶出的妹妹是個經不起風浪的,眼下還沒到最後一刻便已撐不住了,說這些話不過是在強作鎮定,實則一心只想快些逃走。
「可是……天好像要落雨了。」
那房管事終於明白了今日這出大戲的重場落在了何處,連忙彎腰向著眼前女子恭敬行禮道。
「小姐,督護已經離開了。要不我們也先回去吧?若是官府的人之後拿這件事追究咱們……」
陸子參輕咳一聲,下意識摸了摸鬍子。
蘇沐禾見狀,索性站在那裡開始不急不緩地交代起要辦的事項。她將諸多事宜分輕重緩急一一說明,從頭到尾沒有半點停頓和猶疑,條理清晰、安排妥當,竟完全不輸那以做事凌厲出名的蘇沐芝。
「都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有臉去看男人?」
走出去數十步遠之後,商曲這才緩緩停下腳步。
蘇沐芝愣住了,還沒反應過來,蘇沐禾已走到了自己面前。
可那蘇沐禾卻似全然不解他話中深意,只低下頭去、神情帶上幾分哀愁。
女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後,一身黑甲的年輕督護這才輕夾馬肚,押送著那輛關著蘇老夫人的馬車離開了碼頭,大鬍子參將見狀也匆匆上岸做起收尾工作,似乎並不想同那剩餘的蘇家人多待上半刻鐘。
蘇沐禾的力氣大得嚇人,她一時竟掙脫不開,轉過頭去的時候便對上了對方那雙煙雨迷濛的眼睛。
「怎麼?現在你倒是嫌丟人了?早前可有想過會有今天?我勸你想明白些,你能依仗的只有蘇家,蘇家若是倒了,你看那邱家小子是否還會多看你一眼?」
但今日顯然不同以往,眾人俱是一愣,隨即在那郭仁貴的臉上讀懂了確切信號,連忙一窩蜂地湧上前,爭先恐後地將蘇沐芝拖死狗一樣拖開了。
但她明白自己笑不出來,她只盯www.hetubook.com.com著蘇沐芝臉上的表情,一絲一毫也不想錯過。
陸子參眨眨眼,彬彬有禮地回應道。
女子說話時的聲音依舊輕柔,神態也還是原先那副安靜守己的樣子。但不論是她說出口的話、還是她周身的氣質,又似乎全然不一樣了。
「誒呦我說二小姐,這回去的路可是不近吶,不如我還是幫您叫輛馬車吧……」
眾人面面相覷,顯然對眼下這情景有諸多顧慮,一時間無人動作。
蘇沐禾又看了一會,終於抬腳向飲馬灘的方向走去。
還有一點最大的不同,上到管事和大丫鬟、下到開船的船工和干粗活的小廝,她都能準確清晰地叫出他們一個人的名字。要知道從前的蘇沐芝,從來只會吩咐做事,只有在追責的時候才會問起他們的名字。
商曲抬頭望望天色。
蘇沐禾在商曲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來,她低頭看一眼手臂上發紅的指印,半晌淡淡開口道。
過往同在府中生活了這麼多年,這是蘇沐芝第一次見這安靜的妹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她一直以為,她這個不聲不響、不爭不搶的妹妹,天生就是這麼安靜、沒什麼話可講的。
若說方才的蘇沐禾還只是一隻藏在水中的魚鉤,隔著水面看不真切的樣子,現下這隻鉤子便已盡數露出水面,靠近沾上便會被勾住血肉。
「屢次獨斷臆測、大喊大叫的人是姐姐,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不妥帖的話。若要說到丟人,也該是姐姐憂心才對。」
「姐姐在說什麼?我怎地聽不明白?我自始至終都是同你一條心的啊。」蘇沐禾說完這一句,再次湊近了自家姐姐的耳邊,語氣誠懇道,「我也是為了蘇家好。姐姐為家中操持了這些年,父親可有真心念過你的好?家中生意的印鑒還不是放在兄長那裡?不如將這苦差事交給妹妹來試試。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這樣聰明,這道理總有一天會想明白的。」
幾名家僕見狀,都有些猶豫,卻見那方才還一直縮在角落的郭仁貴突然便支棱了起來,提著嗓子訓斥道。
「陸參將莫怪我唐突,只是家中發生這樣的事,我卻毫不知情、亦無能為力。只怪那日我礙於父兄顏面,未能將所見所聞相告更多,否則姐姐也不會一意孤行鬧到今天這個地步。眼下我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督護,只能改日備些薄禮登門謝罪,也算感念一番他這些時日的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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