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路上遇見過?她就只是同你說了會話?」
秦九葉垂下眼皮,目光從那少年的肩膀掃到腰間再到袴角和靴子。他的肩上有雨水淋濕過後的水痕,衣袴和靴子上有濺起的泥點,但身上卻乾淨平整、沒有一點水漬,髮絲也沒有濕透過的痕迹。
這說明他並沒有跳進水中去追人。
她好像非常厭惡他、想要遠離他,不是因為他沒有用處或是不夠乖巧,就只是因為他沒有她口中所說的「人心」。
可下一刻,她感覺到自己的袖口一緊。
她不說話,對方便步步逼近。
「既然是當眾在那蘇老夫人身上搜出罪證,那邱陵應當心中有數了,定不會再反覆折騰我們,阿姊可以安心了。」
這是什麼問法?她話里話外的重點明明不是這個。
秦九葉沒有注意到對方神情上的改變,因為她自己也有些煩躁。
他像一隻撲倒獵物的狼,露出獠牙湊近了對方的喉嚨,鼻間呼出的氣息在她的臉頰和耳根處落下,從溫熱變得滾燙。
她的手指扣緊了那片有些潮濕的被面。
唾液融化了她肌膚上的藥液,令那種驅散不去的苦味瞬間充斥了他的唇舌之間,可他卻停不下來,只想讓那苦味更加濃烈,彷彿這樣他才能停手……
折騰一夜的睏乏瞬間清醒,秦九葉猛地掙開了對方。她能聽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能摸到自己亂了套的脈相、能感覺到血流衝擊著她的四肢百骸,令她呼吸急促、瞳孔驟縮。
所以為什麼呢?為什麼要在救了她之後又將她丟下?為什麼丟下她后又沒有拼盡全力、連下水也不願意,就這麼空著手回來了呢?他丟下她後去了哪裡、又發生了什麼?為何到現在才回來……
李樵突然湊近前來,一把將秦九葉拉入懷裡。
這一刻,秦九葉覺得自己也並不討厭李樵了。她只是覺得有些疲憊。
「不要說了。我不想知道這些。」
他靠近了她的臉,帶著薄繭的手輕輕覆在她的臉頰上、緩緩摩挲著。
他沒有義務做這些,而她也沒有立場去責怪他。
「人追到了嗎?」
秦九葉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眼下這突如其來的對話竟會演變成一場不輸凌晨那場大戲的對決。而她本可以在這場對決中佔據絕對的優勢的,可不知為何,卻在三言兩語后落入了無比被動的境地。
人心算什麼?還不如他手掌心的這點繭子帶來的安全感。
「若非為了生存,我也可以做個聖人。但就算是為了生存,有些東西也不能出賣!你我之間的利益捆綁一早便說清楚了,我坦坦蕩蕩、從和*圖*書未欺瞞。我確實利用過督護,但我從未利用過我們之間的情誼,我們之間也沒什麼情誼可供我去利用,我更不會為了利用他而故意去騙取那樣的情誼。這就是我們之間的不同,我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你為何還是不懂?你難道沒有心嗎?!」
秦九葉無言以對,只能僵在那裡。
秦九葉沒有回答,只合上了眼,不再看他。
他們之間有何不同?他們之間明明就沒有多少相同。但可笑的是,她卻常常生出他們其實是一類人的錯覺。
「那我也可以喜歡阿姊。阿姊想要嗎?像這樣……」
而他本應一直是警惕的,如今卻在不知不覺中將這種警惕從她身上撤了下來。
「阿姊說得不對。我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我。你要我如何做才能證明?這樣嗎?」
「阿姊說的人心……當真就有那麼重要嗎?」
秦九葉猛然大吼一聲,可自始至終都沒有去看那少年的眼睛。
她心中一松,隨即又是一陣空落。
秦九葉直起身子來,盡量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開口道。
她若稍稍偏移一點視線,便能看到對方眼睛里的瘋狂。
孤身在江湖遊走的這些年,李樵也同不少狡詐之輩打過交道,但眼前女子突然顯現出的敏銳還是令他感到驚訝。或許她一直都是如此敏銳的,只是先前她沒有將這種敏銳完全用在他身上。
她多想破口大罵、當面狠狠拆穿他的謊言、直截了當地質問那洹河上究竟發生過什麼,但她終究還是說不出口、也問不出口。
他是用雙手握住的,抬眼看向秦九葉的時候,那張臉已恢復了往日的樣子,甚至還掛著些許忐忑。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你說的人心,我也確實不懂這些。所以……」拉著她袖口的那隻手漸漸縮緊,少年的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克制與顫抖,「所以……阿姊教教我吧,好不好?」
她甩開了他的手。
他似乎全然聽不進她的「勸告」,說出口的話落在她耳朵里,有種惡人先告狀的無理。
曾經她以為她也是如此,但很多事她還是做不到。
「阿姊?」
秦九葉看著那張年輕的臉,根本分不清那張臉上的神情是真心流露,還是只是揣測人心之後的一種偽裝。
許久,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床上的人終於出聲道。
這一回,他甚至沒有碰她,只小心翼翼地拽住了她的袖口。
「人心是這世上最難交換的東西。它無法被衡量、無法被交易、無法被分割,擁有的時候誰也搶不走,失去了就再難找回和-圖-書。這就是人心。」
少年臉色有一瞬間的凝滯,但他很快便調整過來,幾乎是下意識地便為自己開脫道。
然而對方今日顯然不是那果然居里被她呼來喚去的葯堂小廝了。李樵的聲音沒有停下,似突破了堤壩的洪水般奔流而出。
他比沒有靈魂的野獸聰明,但他本質和那些野獸沒有區別。
「這怎麼能是一回事?你我只是立場相同,需得共克時艱。喜歡卻是不分立場、也不受人控制的。」
他問話中那種似有若無的爭強好勝令她有些說不出的慍怒,隨之而來的還有些許失望,更多的則是一種無奈。
李樵盯著自己左手手心,眼神漸漸迷茫。
「抱一抱、拉著手、低聲說些相互撩撥的言語,便是喜歡嗎?」
少年的聲音在門口的位置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地小心。
「還是這樣?」
搜出罪證?蘇家老夫人的玉扳指是罪證這件事,難道不是在蘇家貨船上的時候才被揭露的嗎?她告訴唐慎言事情已了,可卻沒說起過這些細節,而邱陵的人更沒有可能對外透露此案內情。
秦九葉話音落地,屋子裡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窗外雷聲陣陣,夾雜著雨水拍打窗戶的聲響。
他今日可以對蘇沐禾如此,明日就可以對其他人如此,未來某一日夜可以對她如此。他從來不曾真的喜歡過誰、愛過誰,他只是在權衡。權衡同誰站在一起會更划算、更有利、更有機會讓他活下去。
其實問出口的前一刻,她便已經預感到答案了。瞧他的樣子,定是沒有追到。可不知為何,她就是忍不住明知故問。
她本已打算悶頭繼續睡了,可躺下半天,身後遲遲沒有動靜。兩廂僵持不下,秦九葉憋了一會,還是忍不住再次翻過身來。
「沒有。」頓了頓,他似乎是怕她覺得這答案太過簡單,又接著解釋道,「她提前備好了水靠,我追上她的筏子后,她便跳進河中逃走了。」
罷了,或許他就是沒有心。
「你、你在做什麼……」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開口,他便不敢再往前走了。
秦九葉憋了半晌,隨後才悶悶地開了口。
「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你也不用解釋給我聽……」
空氣中有一瞬間的安靜。
狹小的房間內一時靜默。
「什麼是人心?」
「壽宴私會,是她主動尋我。她不過是心中寂寞迷茫,想要找人傾訴,而我必須小心應付,否則便有可能暴露、完不成你交給我的任務。」
她是阿翁撿回來的、她是楊姨帶大的、她是靠丁翁村裡的窮人和m.hetubook.com.com病患才擁有一方立足之地的。她包裹在冷硬外殼下的心是熾熱的,她的心底無論何時都有一個小小的角落留給了他們。在這個角落,她的生存法則是可以不值一提的。
「今天的事,她一早便察覺了我們的意圖,卻並沒有阻止,甚至有意引我們上船,只因她想蘇沐芝敗露、想蘇凜一敗塗地、想蘇家易主。我利用過蘇沐禾,她也利用過我。不過是相互利用的關係,又有什麼說不得?阿姊若是不信,我可以現在就去蘇府砍下她的手指給你……」
秦九葉愣住,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會問出這樣蠢鈍的問題,可看到對方眼睛的那一刻,她便明白:他不是在故意扮蠢。他是確實不懂。
女子的質問聲淹沒在越來越大的雨聲中,許久那少年才慢慢開口問道。
他和她不一樣。
他越說語氣越急促,秦九葉的心也跟著越跳越快。
繾綣的觸感順著臉頰往脖頸的方向蔓延而去,他的呼吸越靠越近,帶著溫度落在她的耳根、鬢角、頸間。
「為何不能?」李樵垂著頭,側臉再沒有那種家犬似的溫順,露出的下頜線上布著青茬,透著一種荒野孤狼的難馴,「人心又比金錢、權勢、武功絕學金貴在何處?只要能為我所用、能助我活下來,為何不能利用?蘇沐禾是如此,我是如此,阿姊難道不也是如此?你難道沒有利用過我、利用過邱家人?你我又有什麼不同?」
她說完,看也不想再看對方,重新拉起床上的被褥蓋到頭上。
果然,少年聽后搖了搖頭。
她攥了攥拳頭,掙開了他的示好。
「我回來的路上遇到了蘇家二小姐,同她說了會話,是她告訴我的。」
「她袒護了我,便是對我有些喜歡嗎?」李樵那雙向來波光流轉的眼睛如今變得十分安靜,安靜得簡直有些可怕,「那阿姊也袒護過我,可是對我也有些喜歡?」
「夠了!」
李樵頓了頓,隨即點點頭。
「李樵,你聽好了。」她幾乎是咬著牙在說話,散落的髮絲遮去了她一半的表情,反而令她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更加冷硬、不容動搖,「你若根本不明白什麼是喜歡,費盡心思去證明我喜歡你或你喜歡我便沒有意義。你可以玩弄金錢、玩弄權勢,玩弄朝堂之爭、江湖風雲,但唯有人心是不能玩弄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對方一副刨根問底的樣子,她倒不如趁眼下這個機會將事情說明白。
他確實不明白。不明白她為何傷心、為何反感、為何想要遠離他。
他的力氣很大、動作和圖書
又很快,她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下一刻對方的氣息便已逼近、在她耳邊如洶湧海浪般起伏著。
她該說什麼?說她其實已經知道了蘇家二小姐真正傾心之人不是那少年得志、官運亨通的斷玉君,而是山野之中一個無名村夫?你李樵當真是好本事啊。這謀取人心的本領,她秦九葉怎地連十分之一都學不到呢?
他終於有些坐不住了,那張乖順的面具再也難以維持,他面上呈現出一種不加掩飾的不解與困惑來。
少年幾乎立刻便調轉腳步走進屋裡來,秦九葉感覺到對方走到床邊停了下來,這才緩緩睜開眼、從床上直起身子來。
秦九葉不得不深吸一口來平復自己內心的那股衝動。
「我確實湊巧看見你同她在一艘船上的情景了。不止是船上,方才在碼頭,我見她寧可自己背上罪名,也沒有將你供出來,便知曉她對你應當也是有些喜歡的。我無意插手你們之間的事,只是叮囑你,你若有意便不要辜負了她,若是不想承擔什麼也要好說好散,不要傷了彼此的心才是……」
但是現在,他突然有些不確定了。
彷彿為了回應她的質問一般,少年的身體只短暫停頓了片刻,隨即又如山一般向她傾倒下來。
許久,秦九葉才緩緩抬起頭來。
「我看沒看見有什麼緊要?我方才說的話你到底聽明白沒有?聽明白了就不要在我這裏糾纏了……」
他們的路,走到頭了。
李樵的身影就停在門口。
若人能從立場和處境出發、權衡利弊、控制自己去喜歡怎樣一個人,戲摺子上便不會有那麼多仇人子女相愛的故事了,金寶那廢柴也不會每日痴痴念著那根本不想多看他一眼的方家小姐無法自拔了。
她急促出聲打斷。
牆上那半扇窗欞早就掉了,唐慎言一直不願花錢去修,只釘了半扇破木板頂在那裡。木板上裂了道縫隙,平日里會透風,如今又有些透雨。潲進屋內的雨水在木板床的床頭積了一攤,幾乎要將被褥打濕了,但床上的人依舊一動不動,似乎就連勾一勾手指也覺得沒有力氣。
「所以阿姊有喜歡的人了嗎?是邱陵嗎?」少年頓住了,蒙在他眼睛上的最後一層柔光漸漸褪去,露出一些冰冷尖銳的東西來,「可阿姊若喜歡的是旁人,為何在船上喊得卻是我的名字?」
秦九葉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緊繃。
「不要說了!」
「所以……你都看見了?」他的話含含糊糊的,發問時的語氣卻一點也不含糊,「阿姊為何不怪我?」
「我先前說,讓你早些同她斷了念想……這話我www.hetubook•com.com收回來。你若也喜歡她,便好好對她吧。」
怪他什麼?怪他不該同蘇家人糾纏不清?怪他只顧著追那刺客,將她一人扔在貨船上?還是怪他沒有及時趕回來,讓她獨自一人面對那怒氣沖沖的蘇沐芝?
許是見她很久都不說話,李樵又走近半步、貼著床榻蹲下身來。
若是從前,他可以篤定且略帶輕蔑地告訴她:他不懂這些,但他仍然可以活得很好。
李樵卻彷彿沒有聽到一般,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秦九葉抬了抬手,指向門口的方向,還沒來得及說出「出去」兩個字,下一刻,那隻抬起的手便被他握住了。
「是。」
肩膀頹然垂下,那種熟悉的疲憊感再次翻湧上來。
他幾乎在一瞬間又回到了自己原先的角色設定中去,努力扮演著那乖順能幹的好阿弟的形象,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
許久,秦九葉聽到身旁一陣輕微響動,似乎是對方已經起身準備離開。
他不提蘇沐禾還好,這一提,秦九葉的眼前就止不住地翻湧起那雕花舷窗里交纏的人影,還有碼頭上那跪地「認罪」的蘇沐禾。
「所以……你其實一直都在附近?」
響亮的巴掌聲回蕩在屋內,瘦小女子眼底透著凶光,用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狠狠推開了少年的身體。
「你沒有錯,我也沒有氣你。只是我們或許不是一路人。」
雨聲未停,氣氛壓抑。
少年果然並沒有離開,仍蹲在床榻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我初次見她時,是在郡守府衙對街。我借她傘,是因為一早便發現她盯著邱陵的馬在看、似是要等對方,便對她的身份有些猜測,想要日後從她身上打探些消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要通過她的耳朵鑽入她的身體深處一般。
「阿姊為何要我對她好?」
「阿姊可以喜歡那姓邱的,為何不能喜歡我?可是在意我與蘇沐禾的關係?」
「我確實不懂這些。你不要氣了,好不好?或者,你可以罰我的工錢……」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做。哪怕先前他騙過她、咬過她、將她帶入未知的麻煩中,她也沒有甩開過他。她像是看透了他,要永遠將他丟在一旁,就這麼一步步走遠、走遠,直到再也不見蹤影,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中。
她常以為他們是一類人,是因為她覺得他能明白她的艱辛不易和苦苦掙扎,但到頭來他是否和城門外那些抱著嬰兒行騙的乞丐、唆使孩子去偷去搶的賭鬼、為多吃一個饅頭將腳踩在女人身上的人皮惡鬼沒有區別?
床榻上的人沒有反應,依舊背對著他縮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