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籠的門被打開,秦九葉嘆口氣、隨即走到那籠子前,鐵籠中那披頭散髮的人起先一直低著腦袋,似乎是察覺到了秦九葉的靠近,抽了抽鼻子、竟安靜下來,隨後慢慢抬起頭來。
「見過秦參佐,在下高全,方才不識參佐,多虧陸參將在旁提點,還請你不要介意。」
秦九葉皺了皺眉,下一刻手中油燈一掠而過的時候,那蘇家老太突然暴起,口中發出一陣瘮人的磨牙聲,身上四根鐵鏈瞬間綳直,嘩啦啦響個不停。
眼下門口站著的是那日替陸子參來聽風堂傳過消息的矮個子,他見到秦九葉等人只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陸子參見狀連忙咳了幾聲、瘋狂暗示道。
想到先前被堵在巷子里被迫跳臭水溝逃生的經歷,秦九葉有些虛弱地笑了笑。
籠子的角落蜷縮著個人影,身上四條鎖鏈分別扣在鐵籠的四個角落,連接處又另上了銅鎖。
只是他雖對這少年有幾分不好的印象,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問題確實問到了點子上,而他顯然也對自己查到的東西有些成就感,只停頓了片刻便高深莫測地開口道。
「都是些小人物的求生之道,陸參將還是莫要拿我打趣了。」
在果然居這些年,那些奇奇怪怪的江湖中人她沒少見,若是哪回都因為自己的膽怯將人拒之門外,亦或是因為麵皮薄而推拒一些不好醫的病人,她果然居的招牌可立不到今日。
女子說完,用一種近乎質問的眼神看向他,而她身後那少年也正充滿敵意地看著自己,陸子參他覺得自己瞬間從一個形象光明高大的督護參將,變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小人。
李樵瞥了她一眼,輕聲說道。
要怪就怪他家督護非要將這得罪人的差事遞到他手裡,可如今恐怕將整個九皋城翻過來,只怕也找不到第二個願意進這間屋子的醫者了。
「在下願為陸參將分憂,至於這一趟需得多少診金……得容我細細想一想。」
那天在船上情況混亂、光線又昏暗,秦九葉其實甚至沒能好好看一看這蘇家老夫人的尊容,如今這般近距離地對上她才發現,除去那一頭亂髮和有些猙獰的神色,這蘇老夫人原本的樣子並不面目可憎,相反應當是個眉眼和善、保養得還不錯的老婦人。
「你揍過陸子參?什麼時候的事?」
看來那日蘇沐禾轉述的病情應當基本是實www.hetubook.com.com情,這蘇老夫人的病確實不能見光,而那蘇府中的怪室也是為此而建。
「那叫心俞的婢女可有下落了?」
「之前可是隔著一道牆。敢問陸參將,如今也能讓我隔著牆為這屋裡的人問診嗎?」
「莫非這案子當真同江湖勢力有關?那天下第一庄這般厲害,為何還要插手九皋一個藥商的家事?」
「這是從城郊驛站臨時調來的大捕獸籠,眼下這用法倒是剛剛好。」
秦九葉確實心如止水,她又不是第一次同這位蘇家老夫人打交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就波瀾不驚、面不改色了。
「時候不早了,陸參將不是說有要緊事?咱們還是趕緊先辦正事吧。」
四周陽光正盛,秦九葉卻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陸子參說不過對方,只能重複那一句。
陸子參還在滔滔不絕,李樵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住。
陸子參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快。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轉身又走回鐵籠旁,問那左右看守士兵。
一來二去、陸子參已有些看明白這小女子膽色過人,就是賊心不死,當下也不再擔心她會半路撂挑子不幹,不客氣地開口提醒道。
但轉而想到那慘死的打更人和康仁壽,眼下這種處理方法只怕也是無奈之舉。
秦九葉沒注意陸子參臉上的表情,她歪了歪頭、避開陸子參那魁梧的身板子,望向走廊盡頭的房間,似乎聽到那房間內隱隱傳出些動靜來。
「診出她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診金自然是你的。」
但她不在乎他怎麼想,能把診金拿到手才是硬道理。
她就知道,這官府衙門的銀子可不是那麼好賺的。
她說到一半,突然便反應過來什麼、連退三步,直到同她身後那少年緊緊貼在一起后才停下,再開口時聲音已有些艱難。
今日全然換了一番心境,她這才發現這處坐落在城東鬧市中的宅院實則頗有煙火氣,街坊小巷中有不少做小生意的販子,大家賣力吆喝、互相擠佔著地盤,顯然並無顧慮,同樊大人門前那連只麻雀也不敢落的肅殺之感大有不同。由此也不難看出,這位新來的督護似乎只有辦案時瞧著不近人情,實則並非天生待人苛刻,平日里甚至還不如門前那兩隻石獅子來得有威嚴。
陸子參察覺到她的視線,開口解釋道。
陸子參的hetubook.com.com身影一頓,隨即慢慢轉過身來。
「她叫什麼名字?」
「和沅舟。」陸子參的聲音肯定地響起,隨後又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她叫和沅舟。沅江的沅,舟車的舟。」
陸子參對著空氣點點頭,隨即悶頭邁進大門。
陸子參似乎又要接著說些什麼,一旁的少年瞥見女子的臉色,突然便插嘴問道。
饒是料想到對方的真實身份一定涉足江湖,但此刻聽到這個答案秦九葉還是有些吃驚。
死人又怎麼會去看郎中呢?
「沒有的事,你聽錯了。」
「你在外面等著,我先進去看看。」
秦九葉覺得「秦參佐」三個字聽得她很是頭大,當下也拱了拱手。
「你是說蘇凜一個藥商,竟還養了個殺手在府上?」
「你先診出來再說。」
「她可不是什麼婢女。她是天下第一庄的殺手,曾經也是乙字營內有名號的人物。」
陸子參不明所以,彎下腰湊近那瘦小女子,便聽對方的聲音賊兮兮地響起。
「我們今日不是來找督護商議案情的嗎?」
前方陸子參已經走到那通往內院的月門前、正停住腳步回頭望過來,秦九葉顯然無法繼續追問,只得先埋頭跟上前去。
「都說這天下第一庄正邪難辨、黑白通吃,那裡出來的人,各個心狠手辣,且十分擅長隱藏身份、潛伏不動。蘇凜是否知曉她的身份,還要等人抓住了才能知道。不過蘇凜確實沒少聽她進言,此次蘇府懸賞問診便是這心俞的主意,我看她同整個案子也脫不了干係。」
說罷,只見她背過手去,彷彿已坐堂幾十年的老郎中一般,優哉游哉地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走去。
她看一眼陸子參,示意自己已做好準備,陸子參便向那簾帳兩旁的士兵點點頭,那兩人一左一右拉動簾繩,簾帳向兩邊捲起,露出一隻巨大的鐵籠來。
「厲害?不過是一群唯利是圖之輩罷了。只是現在一時半刻追不到此人下落,既不知她背後是否是天下第一庄在主使,也不知她潛伏在蘇家的目的究竟是什麼。聽聞那天下第一庄的莊主很是喜歡裝神弄鬼那一套,近幾年都沒幾個人見過他的真身,否則我還真想直接提刀上門去問呢……」
「你今日叫我們前來,到底是做什麼?」
「那老狐狸本就不在城中,消息倒是靈通,聽聞貨船出事,當即連夜逃m.hetubook.com.com去了鄉下別院。不過督護早就料到會是如此,已派人做了排布,就等來個瓮中捉鱉了。秦姑娘到時候若是有閑心,也可一起過來看看。」
「問診?」秦九葉一愣,第一反應便是摸了摸空落落的後背,「你怎地不早說?我的藥箱還在聽風堂……」
前方的陸子參拐了個彎,聲音也壓低了些。
「你該不會是要我去……」
難怪當初那蘇凜要用那般曲折的方法請人入府問診。
半晌,秦九葉終於低聲對身旁的少年說道。
儘管接觸過不少情況特殊的病患,但這確實是秦九葉第一次隔著鐵籠給人問診。籠子里的好似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吃人的猛獸,就算用盡最極端的方式也不為過。
他真是十分厭惡這看起來年紀並不大的臭小子,每每他要做些什麼的時候,對方總是從中打亂他的節奏。
陸子參那張掩藏在濃密鬍鬚后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整個人好似一隻被蒸熟的紅毛蟹。
他說完,心中仍是一陣打鼓,目光不時在那女子和少年之間來回徘徊。
陸子參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對自家督護的無上崇敬,彷彿這整樁差事都是對她莫大的肯定與褒獎一般。
「高全,這位是秦九葉秦參佐,之後要幫督護做事的。」
「對對對,辦正事。」
房間內點著燭火,但因為空氣不足,火苗都有些微弱,反而照得整間屋子鬼氣森森。
「這抓人擒拿的事,我一個初來乍到之人就不在一旁摻和了,免得到時候拖了督護的後腿。」
她舉手示意左右看守的士兵不用緊張,隨即將陸子參拉到一旁,示意他靠近些說話。
蘇老夫人的眼睛似乎出了問題,矇著一層烏突突的絮狀物,先前匆匆一瞥她只當是對方上了年歲後生了眼疾,現下細瞧才知並非如此,那更像人死亡半日後開始生成的那種渾濁。除此之外,對方的兩隻瞳孔卻又比尋常人黑得多,猛地一看像是兩個洞,細瞧之下才發現那是兩個擴大到極限的瞳孔。可不論火光如何靠近或遠離,那瞳孔都沒有收縮反應,像是死人的瞳孔一般。
因為從那莊子里逃出來的人,大都已經死了。
「在下初來乍到,亦不識高參將,日後大家就是一同領銀子的人了,喚我一聲秦姑娘便好。」
那看守的士兵愣住了,顯然並不知道這個答案https://m.hetubook•com.com
。
陸子參摸了摸鼻子,聲音突然就細了下來。
那籠子幾乎頂到屋樑上,左右約有丈余來寬,籠子上的鐵柵欄根根都有拇指粗細,間隔不過一掌來寬,可謂堅固非常。
「若是那麼容易診得出,我何必要你加錢?」
陸子參說罷,轉動那籠子頂部的輪軸,鐵籠四角的鎖鏈立刻開始拉緊,籠子中之人感受到牽引力開始發起狂來,但她的四肢被迫張開定在地上、很快便動彈不得,整個人擺出一副即將被「五馬分屍」的樣子來。
可想到自己當時背著嫌犯之名如履薄冰、險中求勝的一幕幕,秦九葉實在有些笑不出來,深吸一口氣后才勉強心平氣和地敷衍道。
「這便是那日用一柄油傘將你揍得毫無還手之力的那位?」
秦九葉從一旁端過一盞油燈,小心靠近對方。
那日在船上,她就是從那樣一個人手中撿回一條小命的。而早前在聽風堂那一晚,這心俞又究竟是去做什麼的呢?
他必須說服眼前這一個。他也只能指望眼前這一個了。
打開三道門鎖,推開那扇加固過的房門,秦九葉在幾名人高馬大的看守的注視下,緩緩步入這個房間。
秦九葉見狀,也連忙低著頭跟上。都走出去好遠,她還能感覺到那站在門口的高全正將探究的目光投在李樵身上。
「果然居開張這些年,我也接待過不少各門派的小魚小蝦,唯獨這天下第一庄的人確實還未曾親眼見過……」
對方一定覺得自己是個鑽進錢眼裡的守財奴,為了眼前這點診金連臉面和性命都可以不顧。
「除去每月薪俸,此次問診的診金按著行價另外付給你。你看如何?」
陸子參有些輕蔑地冷哼一聲。
真是邪門了,這新來的村姑參佐到底有多喜歡銀子?要知道先前進來的三個醫官,可都是嚇暈了被抬出去的。
陸子參咬了咬牙,終於有些心痛地開口道。
他們只知道這人是蘇凜的母親、蘇府的老夫人、蘇家晚輩們的祖母,可卻沒有人知道她在嫁入蘇家前,到底叫什麼名字。
「不錯。秦姑娘可聽說過這天下第一庄?」
秦九葉當即察覺,雖不知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但還是察覺到了不對勁,連忙打岔道。
「可尋到那蘇凜的行蹤了?」
這樣一位好似自家阿婆的老人,被如此苛刻地關在鐵籠中,換個人見了這種場景都要止不住地生出些不和_圖_書忍來,但秦九葉知道,就和這拉著簾帳的屋子一樣,眼前這副麵皮只是一種假象,而假象背後藏著的是吃人的真相。
陸子參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再次開口提醒道。
陸子參聞言果然不再計較方才的事,只輕嗤一聲,顯然並不喜歡那蘇凜的為人。
穿過月門,秦九葉觀察著陸子參的臉色,故意另起話題問道。
秦九葉能夠感覺到陸子參落在她後腦勺上的那兩束探究的目光。
兩旁的士兵下意識握緊了手中兵器,無意間瞥向那瘦小女子,卻發現對方自始至終都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
「秦姑娘不是方才答應在下要做這參佐了嗎?眼下不過是問個診而已,你之前又不是沒問過。」
周圍明顯一暗,她環顧四周,不意外地發現房間所有門窗都用遮光的厚布蓋上了。
前方陸子參腳步飛快,她一把拉住李樵,壓低嗓子飛快問道。
秦九葉初次拜訪督護府院,正是處境艱難的時候,離開時更是心中惶惶,連帶著覺得整座石頭院子都冷硬得令人生畏起來。
秦九葉咽了咽口水,不客氣地說道。
「自然是要商議案情的。不過商議案情之前……得請秦姑娘先問個診。」
陸子參不知想起了什麼,顯然有些不認同。
聽錯了?這種事怎麼會聽錯?
秦九葉擺擺手,表示自己並不介意,隨即走向屋子左側拉著厚重簾帳的內間。那簾帳后眼下一片安靜,教人瞧不出名堂,但秦九葉知道,這安靜只是一種假象。
「秦姑娘何必謙虛?督護雖然嘴上沒說過,但先前在船上的時候,他是很欣賞你的觀察力和反應能力的,之後考慮了很久才讓我今日請你過來。要知道從前他對沒有進過行伍的人,是絕對不會委以重任的。」
秦九葉拉高了嗓門。
少年收回目光,又恢復了安靜的樣子。
秦九葉沉思一番、似在回想什麼,並沒有留意身後那少年飛快抬起的視線。
那高全聞言一頓,視線在她面上停留片刻便轉移開來、投向她身後那個少年身上,隨即又抬起胳膊碰了碰陸子參,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悄悄」說道。
陸子參點點頭。
「這診金,得加錢。」
「這確實黑了些,能否先湊合著看?這布簾若是揭下來,又要折騰許久。」
那叫高全的小個子參將聞言挑了挑眉,看一眼陸子參那張表情豐富的臉,這才一板一眼地對秦九葉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