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如此,這一切只因我那神志不清的母親而起,總不至於牽連全族吧?為何非要同我過不去?還有蘇家的生意,那也是半點耽誤不得的,我先前便說過了,那幾艘貨船上的東西都是送給都城貴客的,說是一船千金也不為過,你又憑什麼扣我的船……」
「邱陵!你身為督護、昆墟四君子、平南將軍的人,竟縱著一個外人在此濫用私刑!你休想再從我這聽得更多信息了,待老夫熬過這一遭,定要親自去孝寧王府告你一狀,到時候就是平南將軍只怕也保不住你!還是你妄想邱家這頂破帽子能你護到幾時?就算是邱偃來了我也一樣……」
但他終究還是沒能說出那後半句話。
……
「督護先前說過可以,我便將人帶來了。」
饒是先前有所猜測,此刻聽對方自然而然地將這話說出口,秦九葉還是感覺自己的眉毛瞬間擰成了兩道麻花。
「哦,對了。我家督護常要連夜審案,若是有需要秦姑娘的地方,她今夜怕是都不能回去了。」
然而下一刻,女子已一把抓住了那馬的轡頭,隨即將馬牽回少年手中。
這可不是那日府衙裏面上恭敬、私下示好的樊大人了,如今城中的風向早已變了,蘇家是徹底完蛋了,此時不僅不能扯上半點關係,更是要狠狠踏上一隻腳才算完事。
秦九葉不等對方說完便猛地直起身來,幾步走到那蘇凜面前,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揚起手便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陸子參點了點頭,那衙役便腳步匆匆地退了下去。
秦九葉一肚子氣沒處撒,可還沒來得及開口發泄上兩句,陸子參已舉著他的小本本急匆匆地走出來,見她立在門口,連忙走近前低聲說道。
若她那日沒能救出阿翁,秦三友頂罪入獄、擇日問斬,那不過同這連姓名都不知曉、至今不知埋骨何處的送菜夥計沒什麼區別,只是蘇家敲起算盤時落下的一粒算珠罷了。
她狠了狠心轉身要走,突然便被人拉住了衣角。
秦九葉跟著陸子參進入那石室中,隨著陸子參手中火把的靠近,秦九葉這才看清那蘇凜的模樣,他還穿著那身講究的雲錦深衣,只除了衣擺處有些灰印子彰顯著他此時的處境,除此之外竟看不出多少身陷囹圄的窘迫。
「從這裏去到郡守府衙要多久?」
她明白這一切,就像明白果然居為何拼死拼活也趕不上回春堂賣的一碗米湯一樣。
她哪裡是怕什麼地牢,她怕的是那坐牢的處境,而她險些就落入了那樣的處境。
秦九葉早已憋了許久,如今火氣上頭,也不管當著邱陵的面此舉是否有些不妥,一把拉開陸子參、氣勢洶洶地對著那蘇凜一連串地質問道。
她算是看明白了。不論是方才的蘇沐禾,還是眼前的李樵,都沒將先前船上的事放在心上了。合著這倆人都在拿她逗悶子,只她一人夾在中間小心翼翼,又是什麼道理?
她怕他去見蘇沐禾?他若肯放過她、轉頭賴上蘇沐禾,她恨不能要在果然居張燈結綵、敲鑼打鼓慶祝三日才好!
憑藉她先前同那蘇凜打交道的經驗來看,此人應當不至於如此蠢鈍,家中出了事第一時間沒有趕回來,應當就是已經決定出去避風頭的,怎麼會轉頭就撞進官府布下的陷阱呢?
又或者,蘇凜此番所作所為並非只是生意人的本色,而是確實有什麼比銀錢還要重要的東西,需要親自回來處理。
「蘇老爺還是好好在這冷靜冷靜吧。待你哪日想明白了,願意開口好好說話,我們再聊一聊。」
年輕督護沒有https://www.hetubook.com.com開口再問什麼,只點了點頭后便又轉過頭去。
秦九葉說完,不再看在場的任何人,低著頭飛快走出了地牢。
是啊,對官府的人來說,那枉死的送菜夥計甚至還比不得那有官職在身的打更人,更比不得回春堂的大掌柜,就算此刻蘇凜親口認下了,屍首都不知在何處的情況下,官府甚至不能對此立案。
秦九葉見狀,心中已有些瞭然。
「既然蘇老爺方才提起生意被耽誤一事,在下身為果然居的掌柜,倒也想起一件要緊事。敢問督護,因蘇老爺對此案的諸多隱瞞阻撓,我與葯堂夥計被困聽風堂數日,其間造成的損失是否能藉此機會向他一一討回?」
到底是誰荒廢了?他該乾的事便是聽她吩咐做事。她從前向來是將果然居放在第一位的,可如今摻和進這辦案的事情中來,竟已數日不曾過問葯堂的事了。
「可不可以……」
「你、可不可以……」
「今日出來的時候,阿姊可不是這麼答應我的。」
秦九葉沒有理會對方言語中的打趣之意,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李樵沒說話,繼續低著頭。
他話說得十足的客氣,下一刻將那幾張輕飄飄的紙遞出去時,動作卻猶如在斬首刑場扔下令牌一般。那蘇凜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控訴之言,實在是傾注了樊大人平生十成的案頭功力,半點芝麻綠豆大小的罪狀都沒漏下。
秦九葉回過頭去,便看到那少年毛茸茸的頭頂。他仍低著頭,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透著一股艱難。
這一回,秦九葉再難忽視對方言語中那點情緒,故意臉一拉、不快道。
「邱家與蘇家的親事本就還未正式定下,按理說來,蘇老爺也還是外人。外人之間,便不要這般稱呼了吧。」
這樊統當真是牆頭上的草,身段柔軟、說倒向另一邊就倒向另一邊。
蘇凜的目光落在秦九葉身上,眼神中瞬間透出一種難以掩飾的嫌惡。
秦九葉看出了少年臉上的不快,也瞬間想起了早上在聽風堂中的那一番對話。可不知為何,她越是察覺到對方言語中的威脅之意,當下便越是不想遂了他的心。
他低下頭去,眉骨間落下一片陰影。
「敢問蘇凜是如何被抓的?可是督護派人在九皋附近的官道上設了埋伏?那平南將軍的人不會真的已經遍布焦州各處了吧……」
「殺人犯法的事我確實管不了。我只知道我果然居的生意,也是半點都耽誤不得的。你耽誤了我整整十日,卻只挨了一巴掌,實在太便宜你了。」
「于情合,于理……程序上多有不合理之處,不過此案情況特殊,眼下也算審案過程之中,不算私下行為,倒也可以通融一二。」
「月前我阿翁接了蘇府送菜的差事,說是先前的夥計不幹了,此事怎地就如此湊巧?那夥計姓甚名誰?如今又身在何處?即便這殺人滅口的事蘇老爺沒有親自動手,那毀屍滅跡的活計你定是沒有少干,我看蘇府園子里的樹長得那樣好,不會是因為樹下面埋夠了死人吧?」
她愣了愣,隨即下意識開口問道。
她邊想邊開口問道。
哐當一聲響,蘇凜面前的大鐵門被關上了。
「更何況依我看,只怕不止那兩條人命吧?」
秦九葉緩緩向前一步,鄭重向邱陵行禮道。
秦九葉有些啞然,半晌才喃喃地開口道。
「蘇、蘇凜當真在這下面?」
「什麼?」
秦九葉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前方那帶路的衙役便停下了腳步。
這一和-圖-書句話落下,便是劃清了邱家與蘇家之間的關係。
「其實也沒什麼,督護就只是派人在九皋附近各處銀庄蹲著,果然不過半日,那蘇凜便偷偷來取跑路的盤纏了。」
蘇凜捏著那紙的手氣得哆嗦,半晌臉色灰敗抬起頭來,仍殘存著最後一絲頑抗之意。
然而他還沒想出如何回應這一句,那少年已經夾緊馬肚揚長而去,當真是一點情面也不打算給他留下。
「你一直等在外面?我不是說了若是時間久就先回去……」
邱陵頓了頓,如實說道。
但他養尊處優慣了,體力顯然不太好,罵了一會便氣力不濟、氣喘吁吁,可他又不甘心就這樣結束,便調轉矛頭對上一旁的年輕督護。
「外人」秦九葉摸了摸鼻子,非常不自覺地往前站了一步。
陸子參的腦袋瓜從未如此靈光過。他瞥一眼旁邊牽馬的李樵,瞬間便明白了什麼,故意遲疑了片刻才開口說道。
「是啊,都決定要跑路了,有幾塊銀子夠用便得了。可大戶人家偏生許多講究,平日里安穩慣了,就連車馬也不肯屈就一點,自然不肯輕裝上路。」
少年的身形僵了僵,但終究沒有動作,只定定望著她。
「我讓他送回府院那邊。」頓了頓,她乾脆利落地對著那少年下了「驅逐令」,「你就不要跟著我浪費時間了。我先前交代你回一趟果然居的事不要耽擱了,趁城門還開著,快些回去跑一趟吧。」
而在她身後,年輕督護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審問犯人時被驚得說不出話來,他怔怔看著那女子離開的背影,許久都回不過神。
他說完,示意陸子參將一旁牆面上唯一的火把取走、只留下一片沒有盡頭的黑暗,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地牢。
「我見他做事這麼多年,是有些信任他的,便教他幫忙送些活雞過來。是他倒霉,撞見了我母親的事。我警告他老實待在府上、不要說出去,他卻想著連夜逃走!」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中又多了些熟悉的傲慢,「他一個奴籍都押在府中的低賤之人,本就該好好為東家做事,事情沒辦好還想逃走,蘇家有權處置了他。」
在這高牆之內,是否根本就沒有全然無辜之人?
秦九葉無法,只得親自跟著對方去看了那偏院中古怪的房間。那面開了洞的牆背後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雖已人去樓空,但仍殘留著未來得及清理的血跡和鐵鏈。這處房間同康仁壽當初下榻的別院只一牆之隔,顯然是為了問診走動時的方便。
地牢入口處陰風陣陣,一股霉味混著鐵鏽的氣息迎面吹來,令秦九葉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
無辜者被擒時是何等的狼狽受挫,而這罪魁禍首入獄竟是這般姿態。
「府衙已連夜將兩樁命案的罪狀與案情擬好,我特意教人謄抄了一份,此番前來,便是來請蘇老爺過目的。」
秦九葉在旁聽得渾身發顫,卻見一旁的邱陵似乎並無太大反應。握緊的拳頭鬆了松,她心中有股說不出的失望。
「這蘇凜平日出門都不帶銀子的嗎?」
秦九葉有些莫名其妙地立在原地,就在她張了張嘴想要追問什麼的時候,那少年已翻身上了馬。
「當然。瞧秦姑娘方才的樣子,我還以為只要有銀子便是十八層地獄你也不會怕的。」
他話還沒說完,一直站在角落的女子突然像是被點燃了的炮仗一般跳了起來。
「葯堂的事,我都記下了,不差這一時半刻。」李樵邊說邊拍了拍身旁那匹黑馬的鬃毛,那馬顯然已同他混熟、熱情地打著響鼻,「阿姊這hetubook.com.com
般不想我留在這,難道是怕我再去見那蘇沐禾嗎?」
「平南將軍若連這等小事都要插手過問,只怕晚上都不用睡覺、另還得長出三個腦袋來。」
那日蘇凜帶著他那好大兒闖入府衙帶走蘇沐禾的一幕再次出現在眼前,秦九葉瞬間便有了幾分瞭然,一針見血地總結道。
李樵抿了抿嘴唇、鬆開了手,隨即轉身牽著那匹黑馬退開了。
可此一時、彼一時,人總不能老是揪著過去的事不放吧?
「賢婿這是何意?將我關在這裏不說,如今竟還叫個外人進來,傳出去豈非要讓人看了笑話?」
從前他從不親自做這種事,只覺得無趣且瑣碎,可如今不知為何,他竟也生出了一絲痛快。
饒是眼前所見證實了她先前的種種猜想,可真的目睹那陰暗房間中的斑斑血跡,秦九葉心中卻一點如釋重負的感覺也沒有。她不敢去探究那些滲透到牆壁中的血跡是否真的只是雞血,亦不敢再多聽那陸子參審問內院小廝時的細節。
那蘇家老夫人要吃人的樣子算得了什麼?眼下這一幕才是她牽涉此案以來,經歷過最恐怖噁心的事。
「蘇老爺,你可願意?」
左右今日之事是不可能善終了,這向來以體面著稱、以和氣生財的生意人,此刻終於卸下最後一絲偽裝,徹底露出那副刻薄嘴臉來。
秦九葉恭敬點點頭,隨即皮笑肉不笑地著看向蘇凜。
秦九葉扭頭看了看李樵牽著的那匹黑馬,又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有些艱難地開口問道。
或許這蘇府之中只有一名兇手,但幫凶卻不止一人。
蘇凜幾乎沒有正眼瞧過那瘦小女子。他臉上的表情有種從骨子裡透出的輕蔑,像是篤定了自己的某種判斷,又像是一切都在他的盤算之中。
一直旁觀兩人神色的陸子參此刻內心莫名一陣竊喜,當下面帶幾分得色地看向那少年。
但若按此理說來,這事理應秘密進行到底,將人關在督護府院才是最牢靠的選擇。又或者現下選擇將人關在郡守府衙,實則也是邱陵的另一種試探。如若此後不久便走漏風聲,那便可以判斷樊統其人同蘇凜背後之人也已相互勾結。
陸子參聞言不由得一抖。
「你若不願回村子,就回聽風堂等我好了,我也不勉強。但你該乾的事情一件也不可荒廢,我到時候回去檢查你可得能交上差……」
狹長陰暗的走廊盡頭是一處沒有窗子的石室,生了銹的鐵欄后隱約站著兩個人,其中一人負手立在那石室中,聽到腳步聲便轉過身來,正是邱陵。
但眼下,她還做不到。
秦九葉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方才那股氣散了些,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種類似「拋家棄子」的愧疚感。可她一旦察覺到了這種感覺,反而更加想要逃離。
啪的一聲巨響。
秦九葉說罷不再多言,跟著陸子參進入那地牢狹窄的入口中。
人命關天,眼下落在這蘇凜口中卻成了耽誤他蘇家「做生意」的阻礙,就算如今襄梁律法不至一人行兇全家受累,蘇凜為自己開脫的說辭也實在太過噁心,噁心到一旁的陸子參當下便忍不住開口譏諷道。
「蘇老爺請放心,你行李中的金銀我都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府中。至於這罪證……眼下正關押在我府院之中,蘇大人可要親自去確認一番?」
「倒是不算太遠,秦姑娘若是想走著去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這馬……」
李樵沒有動作,但那雙眼睛中的情緒卻開始翻湧。
或許有一日,她也會像他一樣沉默。
蝦米又如何?能噁心噁心對方也是不錯的。
他m•hetubook.com•com看清來人是秦九葉后之後,整個人明顯一頓。
「前面就是地牢了。樊大人吩咐過,除了督護的人,其他人都不得跟下去。小的就送到這裏了。」
李樵瞬間抬起頭來,淺褐色的眼鏡中多了幾分那日闖府院時的凶光。他身旁那匹黑馬驚了驚,嘶叫著退了半步。
秦九葉整理了一番壓抑的心情,下一刻抬起頭便看到一身黑衣的少年牽著馬向走來。
她估摸著蘇凜被抓一事還是在暗處進行的,一來是不想城中有心人藉機再起風浪,二來也是不想驚動那蘇凜背後之人。
陸子參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挑了一隻火把點了握在手中。
她用了十分的力氣,只覺得自己整個手掌都有些發麻了。
告別蘇沐禾后,秦九葉本已決定離開,然而出府去的半道上又遇到了段小洲。對方年紀看起來也就和金寶一般大,做事卻已經開始模仿他家督護那一板一眼的模樣,反覆請求秦九葉去確認一下那日問診的房間。
邱陵拍拍手,隨後退開幾步,又拿起一旁的大鎖親自將門鎖好。
「別磨蹭了,天色晚了村頭的路可不好走。」
秦九葉只瞥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她怕自己再多看幾眼,便要被心頭那股怒火燒得當場失態。
步行到了郡守府衙的時候,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府衙後門靜悄悄的,樊統只留了個眼神機靈的衙役在門口候著,見到秦九葉和陸子參便立刻將人帶了進去,末了還將門關好,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陸子參聞言不由得笑了。
「蘇老爺欠在下的東西方才已經討回來了。若是沒有旁的事,在下就先告退了。」
「我且提醒陸參將一句。我阿姊上次從督護府院回來的時候可是摔了一身的泥,這一回若再是如此,可就不是親自登門拜訪那樣簡單了。」
他到底在做什麼?這摳門掌柜只惦記那點銀子,壓根沒往別處想。何況督護自己還沒發話呢,哪裡值得他在這裏爭來爭去?罷了罷了,就當是她對這案子有些見解,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夠早日結案。
「不就是銀子?聽聞你是從城外村裡來的,住在那種破地方能損失幾兩銀子?我大可以多給你些,但你日後最好懂得謹言慎行的道理,莫要再不自量力地跑到我面前來……」
陸子參察言觀色連忙低聲解釋道。
陸子參這才正色道。
「就憑蘇老爺已連續三年,藉著去城外布恩施藥的幌子偷漏稅賦,仗著做了王府的生意便連河道上行船的規矩也不放在眼裡,更何況……」
黑馬一聲嘶鳴,高高揚起的前蹄重重落在陸子參面前,下一刻李樵的聲音從馬背上傳來。
他不知在街邊待了多久,身上有些風吹過後的清冷味道,靠近的一刻似乎將縈繞在她身上的那股說不清的陰霾驅散了些。
蘇凜那日緊跟著秦九葉離開,想必是在回去的路上使了些手段。彼時他便提醒過督護那蘇凜沒安好心,現下他又怎會聽不出李樵話里話外的嘲諷警告之意。
原來就是為了這個。
四周光線暗了下來,一時間只余陸子參手中火把的光亮,她沒什麼心情左顧右盼,只將視線集中在腳下粗糙陡峭的石階上。
蘇凜見她如此,很是不耐地甩了甩袖子,但他忘記了自己眼下是在狹窄陰暗的地牢之中,這一番動作險些令他站立不穩,衣擺擦過臟污的地面,又落下一片污跡。他的心情更加煩躁,還沒來得及開口,牢門前的年輕督護已經開口道。
「話說陸參將方才提起的這連夜審案……是否得另算價錢啊?」
那邱陵有什麼好?先https://m.hetubook.com.com前被迫查案也就罷了,如今哪裡值得她放下自己的生意屢次犯險?
看著蘇凜那張錯愕中透出些許震驚和憤怒的臉,秦九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一字一頓地說道。
蘇凜仍在一旁不停歇地破口大罵著,他顯然從未被一個又窮苦又低賤的黃毛丫頭扇過巴掌,若非此時此刻手腳都被鐵鏈束縛、整個人被困在這地牢之中,他或許已化身武林宗師舉著刀追出三里地去了。
不得不說,她現在有些感激那日樊統只是將她扔在那水塘旁審問,而沒有將她帶來這地牢了。
「當初在你府院的時候,督護可不是這般說辭。」饒是心中早有準備,此刻蘇凜臉上的神情也是前所未有的難看,「就算你我之間沒有那層關係,我的住處你也搜了,隨身的行李也教你收了去,不知可有發現什麼罪證?若是沒有,又要如何收場?」
從蘇府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轉暗,街邊的燈火還未點上,整座九皋城都籠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若說沒見到蘇凜之前,她對自己今早一時衝動所做的決定還有些心虛,可眼下見到對方的這副嘴臉,她突然便覺得自己這參佐沒有白當、地牢這一趟也真是來對了。
對方一句話的工夫,陸子參突然便從方才那種洋洋得意的自我感覺中清醒了過來。
「你若不想答不答便是,何苦扯什麼三個腦袋?」
她的身影很瘦小,步子卻邁得很大,腳步雖有些拖沓,但走起路來卻有種不能被左右的氣勢。
但不管怎麼說,督護交代的事他辦妥了、人他也留下了,這一局他總算是扳回來了,也不算平白受了一股子悶氣。陸子參如是這般安慰著自己,一抬頭卻見秦九葉正眼巴巴地望著他,臉上掛著點訕笑。
想到這裏,秦九葉的臉板得更嚴肅了。
她說完,又轉向那難掩驚詫的年輕督護。
想到那日自己在臭水溝里忍辱遁走、此人坐在馬車中看著笑話,再回到眼前的一幕,秦九葉頓覺胸口的悶氣散了不少,連帶著這地牢里的空氣都清新了起來。
蘇沐芝給了她一巴掌,她又將這巴掌還給了蘇凜。這其中的快意恩仇,當真只有身處其中之人才能體會。
「督護那邊來信了,說是樊大人的手下抓到了蘇凜,此刻估摸著已經審上了。我正要過去,秦姑娘可要一起?」
難道她一直都是如此嗎?前一天還在和他說什麼「人心珍貴」,后一天便迫不及待地去和一個根本不知底細的外人討論案情去了。他李樵何時這般好說話了?竟讓人這樣呼來喚去、三言兩語便打發了?
她這一通倒豆子般地控訴,得了那日府衙中樊統審問她時的精髓,直把蘇凜說得臉色發青、好似當場毒發了一般。
「見過蘇老爺。」
她也明白邱陵當下這般反應的原因,他定是見過太多這樣的情景,類似的事早已不能牽動他的情緒。對他來說,蘇凜只是一隻他利爪下掙扎的老鼠罷了。憤怒有何用處?如何在這蘇凜身上挖出更大的案子和罪行才是他唯一的目的,也是他履行督護職責的最好做法。
秦九葉果然大手一揮,當下做出了決定。
身旁的女子還在不停追問,陸子參一邊點頭敷衍著,一邊轉身牽上馬,腳步匆匆地向郡守府衙的方向走去。
如是下行了約莫有兩三層的樣子,她的腳才算是重新落在了平地上。
「我看與其是想跑得舒坦些,不如說是不想將自己那點私房錢被妻女白白佔了,冒著如此風險也要搬走,當真是生意人重利薄情的本色呢。」
那蘇凜面色一窒,陰沉著臉不說話了。邱陵見狀又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