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答案難尋

怎會有人天生便喜歡幹活?不僅喜歡幹活,還幹得如此利落?
不就是一晚上嗎?加起來也沒幾個時辰。
「就偏院最遠的那一間吧,這樣也不會打攪到督護和各位。」
「話雖如此……」
李樵冷聲打斷道。
李樵沖他們一一點頭,既不多言、也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直奔果然居而去。
「督護那邊也……」
竇五娘見狀又扒著木籬笆跟著挪了幾步。
而此時她若是轉過頭來,便能看到陸子參捶首頓足的樣子。
可下一刻,他卻抽出那把腰間的刀,徑直切斷了身前那截樹杈。
「你倒是勤快,可她又不在,你做給誰看呢?」
李樵就冷眼瞧著,直到最後一隻鳥雀消失在夜色中、最後一點浪花隨著河水遠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話音還沒落地,身後牆角處便傳來一陣壓抑的嘆息聲。
秦九葉點點頭,似乎覺得對方的反應有些奇怪。
邱陵甚至沒有多問,便將偏院幾個空房間的鑰匙都給了他。
金寶的聲音響起,李樵的身影又往前走了幾步才頓住,半晌才悶聲吐出兩個字。
李樵收回目光,半晌吐出三個字。
秦九葉猛地回過頭去,那牆根處卻不見一個人影,只留些許凌亂急促的腳步聲飛快遠去。
那些柴秧長短不一、歪歪扭扭,一半還帶著水汽、另一半已經濕透,這樣的柴就算陰乾,燒起來也全是青煙。
「陸參將說笑了。在下領了這差事,一日不將事情辦妥,一日便不得安生。」
「這同我有什麼關係?」
為何?為何?為何……
秦九葉更納悶了。不是他說的郡守府衙不留外人過夜,她才跟到這來的嗎?
或許人家只是客套兩句吧,畢竟這年頭主動請求加時做工的勞力可是不多了呢。
她還沒有教他,他便只能自己去尋找答案。可言語都無法描述清楚的東西,怎會有答案?或許她口中所說的一切本就沒有答案。
李樵沉默地將身上的行李放在一旁,三兩下將那些柴火苗一股腦清了出去,隨後拎著角落裡的柴刀走了出去。
「鑰匙在這裏。」
這才幾日沒見,怎麼說辭就變了?
實在猜不透這院中一眾大漢的心思,秦九葉搖搖頭,拿著鑰匙向自己今夜的房間而去。
少年的影子倒映在緩緩流淌的河水中,模模糊糊的一團。
陸子參心情https://www.hetubook.com.com大好,一路又開始滔滔不絕起來,從房間朝向到屋內陳設再到這些屋子到督護房間的距離,事無巨細、一樣不落地介紹了個徹底。
秦九葉讀懂了對方臉上的神情,體貼解釋道。
嚴格來講,秦九葉現在是參佐、都是自己人,此舉並不算壞了規矩。如若督護不喜他這一番安排,到時候他再負責將人送回去便是了,最多挨上幾句訓斥,也少不了幾塊肉。可若督護也覺得不錯,那他豈不是順手成全了一樁美事?
穿過最後那片牛棚的時候,一道有些激動的婦人聲音冷不丁地響起。
李樵看他一眼,腳下不停地向院子里走去。
秦九葉飛快看他一眼,仍有些不明白這人為何突然熱衷於介紹起他家督護的府院來,要知道她第一次來這的時候,陸子參可是說了很久的規矩,連桌子都不讓她摸、屋門都不讓她進呢。
許是怕對方忘記,竇五娘又奮力揮了揮手。只是她瞧不見那轉過身去的少年面上瞬間恢復了麻木冰冷的神色,像被風沙剝落了顏料的壁畫,只剩下冷硬和無情。
已經走到院子中央的人停了下來,隨即轉過身。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秦姑娘今日奔波一天已是十分勞碌,為何不先回住處歇息一晚、非要跟來這督護府院?」
……
如今,確實已經有些太久了。
她已經如此上進,莫不是還反過來得罪了這督護府中的人?難道對方是覺得她有些急功近利、擔心她日後搶了自己的飯碗不成?
金寶的臉瞬間紅了,聲音卻粗聲粗氣起來。
「督護那邊也不是不行。他自己常常在自己院里徹夜研讀卷宗,秦姑娘若是不嫌辛勞,不過是多加一份燈油的事。」
他能袖手旁觀一個將死之人從掙扎到咽氣,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懶惰的人了。若非她要他做這些,他才不會這樣「勤快」。
他並不勤快。
金寶內心一陣嘀咕,嘴上又忍不住酸道。
「你、你不要裝傻,就是常常梳個辮子、喜歡簪花、長得最好看的那個。」
「喂。」
原地遲疑了片刻,金寶抬腳向東房走去。
月色下,一道黑色的影子從那河邊的大樹上一躍而起,快到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直線、幾乎要將那輪月亮切做兩半,隨即落入河對岸的hetubook.com.com另一棵樹上。
「你不是不喜歡我見她嗎?」
若是以往,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壓根不會搭理。但今日不知為何,他隔著夜色望見那廢柴面上的神情,突然便多了幾分好奇和探究欲。
沒日沒夜地查案審案,陸子參臉上的鬍鬚越發濃密起來,但再濃密的鬍鬚也遮掩不住此刻他臉上的錯愕。
他剛吐出幾個字,聲音便戛然而止。
但她隨即腦筋飛轉,自認有些看透了對方的意圖。這陸子參莫不是替他那督護在試探她的做事態度?
河水被攪動而渾濁,鳥獸遇驚擾而奔逃,人因恐懼而退縮,秩序因私慾而崩塌,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規則。
這就是小地方的壞處,明明只是個非親非故的外人,卻總是要做出一副十分熟稔親近的樣子。
「說不準呢。」
金寶猶豫著開口問道。
為何最近他常會生出這樣奇怪的困惑?這一切似乎都是從那日她扇了他一巴掌后的質問開始的。是她描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看不見的東西,還信誓旦旦地告訴他這種東西多麼珍貴。
月亮照常升起,黛綃河旁的小村莊照常進入睡夢中。
李樵笑著沖她點點頭。
李樵環視四周,毫不意外地看到一院子的混亂狼藉。
「何事?」
李樵終於轉過身來,他安靜地打量起金寶,直把他看得渾身發毛。
「誰是方家二小姐?」
他緩緩將刀歸鞘、環視四周,隨後從樹頂一躍而下、消失在密林之中。
秦九葉斟酌了一番,一邊觀察著陸子參的神色、一邊小心開口試探道。
「李小哥?是李小哥吧?」竇五娘的嗓音都亮了起來,透著一股要傳遍整個村子的架勢,「可好陣子沒見著你了,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金寶這才回過神來,急急開口道。
手中銹刀平直揮出,十數步之內的樹冠頃刻之間被削成一個整齊的平面,夜棲林間的鳥群再次受了驚嚇,撲稜稜地竄向夜空,直到逃出數里之後才敢落下。
金寶的臉色瞬間垮了,他似乎是有些急怒攻心,隨即又有些不相信,最後陷入一種不知所措的情緒中。
「先前在那蘇府門前的時候,不是陸參將親口說的,有時也會連夜審案?」
「回來了?」
李樵望著那鳥群逃走的方向,左手仍保持著持刀的姿勢,下一刻卻突然渾和_圖_書身一震、佝僂了軀幹。
陸子參遲疑著點點頭,但很快便又蹙起眉頭。
「好。」
他不喜歡這個手腳懶惰、頭腦簡單的廢柴,若不是必須要轉告她的囑託,他一個字都不想同對方多說。
陸子參面露難色。
少年的身影頓了頓,隨即轉過頭靦腆笑笑。
日落前最後一縷光斜斜打在鄉間那條泥路上,將牲畜踩出的小水坑照出一片片彩色的光,好似掉落的金鱗一般。
李樵說完,將最後一隻藥罐擺放整齊,便要走出門去。
牧羊的老漢啞著嗓子同那少年打著招呼,泥路兩旁晚歸的人家聽見也都望過來,紛紛同那腳步匆匆的少年招招手,道上一句「回來了」。
藉著入夜後天邊最後那點亮光,司徒金寶哼著小曲走進院子里,他本已快要走進屋中,可餘光瞥見院子里那一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腳步突然就頓住了。
有三兩孩童吹著野豌豆莢做成的哨子、在水坑間蹦跳著,一不小心撞到扛著鋤頭、挑著擔子從田間歸來的農戶,又哇啦啦大叫著散開來,牧羊的老漢騎在驢背上昏昏欲睡,直到有什麼將羊群分開、從他身邊一閃而過,這才打了個激靈清醒過來。
「這有啥說不準的?」竇五娘興奮過了頭、又咳嗽起來,緩了緩繼續說道,「只要秦掌柜還想做這生意,你早晚要回果然居的呀。」
「今日還有活計沒做完,就不去果然居了,明日再去取葯。李小哥幫我叮囑金寶,教他早點起來,可別給我忘了!」
李樵眨眨眼,無數模糊的面孔自他心底一閃而過,卻仍是半點印象也無。
李樵應和著點點頭,腳下不停地繼續向前走著。
為了這選房間的事,他可是押了小半個月的薪俸呢。這下可好,都要便宜高全那小子了。
那似乎是個有些眼生的背影,他仔細瞧了瞧才看出來,可不是那果然居秦掌柜家的阿弟嗎?對方好像離開村子有些日子了,今日倒是回來了。
陸子參似乎還是有些不死心,又開口問道。
秦九葉自覺這個選擇挑不出錯來,可話一出口,她瞬間便感覺到了眼前之人的失望之情。
他不知道哪個是方家二小姐,但他知道金寶問起她的原因。
所以他從不在一個村子停留太久。
陸子參有氣無力地將鑰匙遞給秦九葉,整個人早已沒了方才的精神勁,又簡單交代了和_圖_書幾句便轉身離開了,只留秦九葉一個人仍有些發懵。
司徒金寶想同那方家的二女兒在一起,為何反過來要旁的男子去見她?既然厭惡自己,又為何要袒露心事、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來求他?
陸子參又是一番下意識地為難。
事實證明,他的猜測終於對了一回。
「你當真只會在果然居做工三個月嗎?」
金寶的臉上的紅色瞬間褪去,整個人前所未有的黯淡,塌下去的身軀像是地里霜打了的菜苗。
終於,對方介紹完畢,眼神充滿期待地看向她。
他的動作很輕,落下時就連一片樹葉也沒有驚動。
「你若要留下來繼續做工,可不可以不要避著方家二小姐不見了。」
「說不準。」
昏暗的藥房里,少年勁瘦的身影有條不紊地忙活著,灶台里的灰已經清理乾淨,水缸里續滿了水,數十個堆積下來的藥罐已被清洗得發亮,按照用途和大小整齊碼放在了架子上,就連新曬的藥材也按照門類一一分好了。
金寶的聲音越來越低,等他覺得四周實在太過安靜、抬頭去看的時候才發現,方才那一臉不耐的少年早已不在院中了。
蒼天可鑒,她只是想加快些進度,並不是想同那樊統一起點燈熬油。
手臂粗細的枝杈撲通一聲落入河水中,林間休憩的鳥雀受驚飛起,河水泛起白色,久久不能平息。
……
「你不必為難,我又不是要像你們一樣真的去審案,只是想將有關和沅舟的問診記錄和用過的方子仔細查看一番,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遺漏之處,也好早日理清頭緒。」
他自認早就看透了這一切,也通曉世人口中的人情世故,可不知為何,今日那廢柴所說的一番話,卻教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話雖如此,但他當時確實只想當著李樵的面說些氣人的話罷了。如今真兇已經落網,實在沒有必要讓一個剛請來的參佐跟著連夜審案吧?何況督護起先只是為了讓她幫忙看一下那和沅舟……
「我那日出城路過缽缽街的時候去看了她,她說我們不在的這些天,她日日都來尋你。發現你不在,便只能傷心離開。她說她也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想看見你,同你說說話……」
想到這裏,陸子參的臉上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他俯視著那處燈火寂寥的村子,想著方才在其間穿行、一路所見的那一張張面孔m•hetubook.com•com,心中的奇怪感就像打翻在宣紙上的墨跡一樣瀰漫開來、驅散不去。
「你、你真的要留下來?」
「秦姑娘想要哪一間?」
「看我做什麼?問、問你個問題,有這麼難回答嗎?」
想到這,秦九葉當即正色道。
「或許督護那邊……?」
積了水的院子里歪七扭八地扔著幾隻曬葯的簸箕,瘋長的雜草頂翻了邊角的石磚,牆角堆放的柴秧見了底,頂上的油布只潦草地蓋了一半。
「城中還有事沒有了結,她還要再耽擱一陣子,她將需要添補的藥材列了單子,就壓在門口那隻石缽下。藥材不論貴賤,都要嚴格篩選,不可偷懶馬虎,更不可偷工減料。葯堂就算一整日下來沒有生意,賬也不能落下,見到賒過賬的路過就要催一催,不要等著她回來再一筆筆去討。秦三友若是跑船,她囑咐你一定要將除濕的藥包和她剛做好的護腿給他帶上,東西就在她屋子床頭疊著的被子下面,取完了再將她的被子疊回去,不要亂七八糟地堆著。」頓了頓,他又飛快補充道,「竇五娘明日一早來取葯,記得應門。」
金寶被駁了一句,已經四分五裂的心情當下更加破碎,但他強忍著沒有垮下來,哆嗦著嘴唇說道。
「她喜歡見你,瞧不見你便要傷心。我不想她傷心。所以、所以你能不能多見見她,多和她說句話也好……」
熟悉的柴門出現在眼前,懶惰的看家葯僮連門栓也忘了落,他抬手一推便進到院中。
秦九葉想罷,十分得體地回答道。
秦九葉簡直覺得自己不像是來做事的,倒像是來看房買地的。
「秦姑娘這般上心,我自然是開心的。只是這郡守府衙的規矩還是有的,這裏向來是不留外人過夜的,秦姑娘若是想留下恐怕過不了樊大人那一關。」
少年憑空躍起,在林間穿行的速度更快。夜狩的梟鳥無聲從他身後靠近,他凌空翻起、從其身上踏背而過,身體似一支箭劃過無邊的夜空,向那棵最高的樹上最高的那處枝丫上而去。
李樵壓根沒打算搭理金寶,轉身將最後一隻洗好的藥罐放在窗前,聲音毫無起伏地交代道。
其實督護府院也是從未留過外人過夜的。只是不知為何,想到自家督護那徹夜長明的孤燈,陸子參覺得此時此刻自己的立場突然便從一名秉公辦事的參將變成了一個有些多管閑事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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