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抽絲剝繭

隨後她在豎線的左側寫下了「葯」這個字,又在豎線右邊寫下一個「人」字。
秦九葉的思緒像是突然被打開了一個缺口,意識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一個方向奔涌而去。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之所以在眼下回想起郭仁貴所說的「藥方」,是因為今天並非是她第一次聽人提起這兩個字。
奉命走馬上任,回到九皋后督辦命案,順藤摸瓜揪出蘇家秘事……他捲入這一切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合理,但似乎就是因為一切都太過合理,反而令她生出些奇怪的感覺來。為何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要在此時回城?為何不是白家、不是劉家偏偏是蘇家出事?彷彿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將他在合適的時間送回了九皋,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將那推動事件的巨石一步步滾去某個方向。
那麼究竟是什麼呢?令和沅舟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所以綜上可知,和沅舟因被野物咬傷染病的可能性非常低。更何況,她還從未聽說過什麼野物的叮咬能讓人產生一種近乎迴光返照般的神奇效果。
她感覺自己登上了一座從未有人踏足過的孤島,島的形狀與全貌都隱匿在大霧之中,而她的破船已經擱淺,返航已經沒有生路,只能硬著頭皮前進探尋。
她從前跟隨師父出診的時候,有時也會遇到些疑難雜症,一次診不出什麼來,師父便要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再下功夫。她那時年歲不大,實在熬不住,常常在一旁打起瞌睡,夜深時驚醒,便能看到師父獨自挑燈坐在桌旁,一邊翻看那病患的診錄,一邊叼著毛筆在一旁破碎的草紙上寫些她看不明白的鬼畫符。
思緒一團混亂,蘸飽了墨的筆滴下墨來,在紙面上留下一個黑點,秦九葉嘆口氣、手腕微動,在那「人」字欄下畫了一隻王八。
深陷蘇府疑案中已久,秦九葉知道,就算沒有和沅舟的怪病,自己也需要這樣一個夜深人靜的時機來梳理一切。
她不想回去面對他。
還有什麼比徹夜翻閱問診日誌、查閱過往藥方更能讓人精神集中、頭腦清醒的事情呢?
落下的墨跡暈開來,秦九葉盯著那個黑點,心突地一跳hetubook•com.com
深吸一口氣,秦九葉將密密麻麻的筆錄團成一團扔到一旁,又在案上鋪開一張白紙。
為什麼?為什麼一個已經興辦了數年都與官府相安無事的江湖集會,能讓新上任的督護拍馬趕去?就彷彿他知曉那集會上即將發生的混亂,所以才會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這是個慢工夫,但卻是一道省不了的程序,為的是讓自己從尋常問診的慣性想法中跳脫出來,盡量客觀地復盤已知信息,最終得出一個最接近事實的答案。
人無金剛不壞之身,不過是大限未至罷了。那李樵的期限又在哪裡呢?
她將自己親眼所見和曾在醫書中讀到過的怪病全部羅列了一遍,也幾乎沒有尋到同和沅舟癥狀完全相同的病徵。
月掛中天,蟲鳴唧唧。
和沅舟沒有入口過不潔之物、也未曾到訪過山野之地,那唯一的變數,是否就是那些曾經送入她口中的所謂藥方了呢?
只是或許只有她自己知道,先前陸子參問她為何不回去休息一晚、一定要跟來這督護府院的時候,她心下閃過的第一個答案並不是這件「公事」,而是那牽著黑馬的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
想到這裏,秦九葉突然便覺得心底某個角落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般的難受。
所以蘇家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和沅舟的病究竟只是一種巧合,還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已在整個九皋悄悄擴散開來,而不論是和沅舟還是李樵都還只是開始?
但擎羊集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秦九葉看出了那日寶蜃樓里的混亂事出有因,但她畢竟不是江湖中人,能夠解讀的信息十分有限。但李樵不一樣,他定是發現了什麼,所以才會冒著暴露自己的風險回到寶蜃樓中去。
是某種毒花毒草嗎?還是有人將病氣過給了她?可若是疫病,為何城中除了和沅舟和嫌疑病患李樵,再尋不見第三個病患的線索?是時候未到嗎?還是一切當真只是巧合……
都說病來如山倒、病走如抽絲。她的師父便將這件事稱作「抽絲剝繭」。
白日里與郭仁貴的交談雖短,卻給了她一個無比重要的提示。
和-圖-書第一次聽說所謂的「藥方」是在紅雉坊後街、許秋遲的馬車中。當時對方雖用道聽途說的語氣說起那方外觀元漱清可能身懷秘葯,但從之後的種種來看,此人同整件事的糾纏絕對比想象中還要深些,或許比現在積極查案的邱陵陷得更深也說不準。
就在此時,一陣敲門聲驀地響起。
可葯就是葯。即使是葯三分毒,也不會將一個人變成那副半人半鬼的樣子才對。
藥方。
雖然只是聽聞「藥方」兩字而從未親眼所見,但從當日寶蜃樓那一場混亂來看,至少元漱清的箱子里應當確實曾經存在過一份藥方的。而這份藥方,要麼已經隨著那起混亂流入江湖之中,要麼便是……
擇日不如撞日,今夜便是個好時機。
但這又有些矛盾,若是對方已經手持這藥方,又何必費勁去搶寶蜃樓中的東西呢?
秦九葉的筆尖懸停在「人」字欄下,卻又遲遲不能落筆。
只是不知邱家兄弟之間是否知己知彼,兩個人對這「葯」的態度又是否一致。
秦九葉再蘸墨、再落筆,又在「人」那一欄的下面寫下「李樵」兩個字,又在與之對應的右邊寫下「寶蜃樓」三個字。
秦九葉一邊冥思苦想,一邊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說他回到了寶蜃樓,而樓中那神秘公子逼他服下了某種東西,使得他那夜突然發作、卻又一夜之間重傷痊癒。如果他說的前半段屬實,那神秘公子此舉一定也有其目的,而這個目的同其身份和來歷勢必勾連緊密。她不認為李樵既然曾落入過對方手中、會當真對此人一無所知。她更願意相信:出於某種原因,李樵並沒有將實情盡數告知於她。
或許,還有一個人。
從前師父教過她,問診看病不能只將精神頭集中在「病」這一個字上,要仔細去觀察病患的生活環境、了解病患平日里打交道的人、詢問病患最近做過的事,從這些旁枝末節去推斷,往往能夠得到和主幹最接近的答案。
蘇家背後究竟是誰?平南將軍的一紙調令真的只是巧合嗎?邱家長子離開都城的這些年,書院讀書、昆墟習武、行伍賣命、歸入平南,當真只是為了日https://m.hetubook.com.com後用軍功換得個一官半職嗎?大好仕途不往都城走,為何要回九皋呢?
桌前的油燈晃了晃,秦九葉眉頭緊蹙、捏緊了手中的筆桿。
藥方本是行醫問診時經常打交道的東西,但人們口頭說起的時候往往習慣用「方子」而不是「藥方」這樣正規的說法。
為何她會突然想到這個詞?因為今日在蘇府問話那郭仁貴的時候,他曾隨口抱怨過一句話:老爺對老夫人從來是最上心的,總將問診和藥方的事掛在嘴上……
如果說,這三件事根本就是同一回事,至少出自同一手筆,那隱藏在這一切的背後之人究竟是誰?是那寶蜃樓中的神秘公子嗎?
秦九葉再次落筆,在那「葯」的一欄中寫下「蘇家」二字,又在旁邊「人」那一欄落下和沅舟的名字。
躲得過清平道、躲得過寶蜃樓、她最終沒能躲過蘇家這一遭。
果然居掛牌前,她曾同自己的師父走訪過不少染疫的村子,她對疫病的發展與傳播並非一無所知,可眼下的情況卻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種。
現在回想,他那時是否已經有所預感,那一瞬間的沉默便是來源於此。
再者說來,早在問診當日,她便仔細詢問過當時的蘇沐禾:是否有離過府、去過一些偏遠的地方,彼時蘇沐禾雖然有些支吾,但眼下這答案也不難猜到。那日桑麻街行兇應當是和沅舟第一次當街發作,很有可能也是她病愈之後第一次出府,在此之前,她很可能根本沒什麼離開蘇府的機會,更不要說離城去更偏遠的地方了。而蘇府中的情況秦九葉也親眼見了,只怕連只蟲都不常見到。
彼時她以為對方是在督辦命案,但現在回想他並未在現場停留,而是往她來時蛩尾巷子的方向而去。那麼只有一種可能:當時他也是在趕往寶蜃樓。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到底還是沒能逃得開。
輕輕擱筆,秦九葉盯著紙上那幾個名字陷入沉思。
當初他們剛聚在聽風堂的時候,那少年曾狀似無意地問過她一句話:阿姊可有治不好的病?
從和沅舟所表現出的癥狀來看,她實在很像是病程發展到了死胡同中的李樵。可除此之外,和*圖*書她並找不出任何直接證據證明這一切。而憑她對李樵其人的了解,她也有理由相信,李樵並不認識和沅舟,在因她介入蘇家一案前同蘇家也並無瓜葛。
眼下她手上有兩個病例可供她研究琢磨,其一是和沅舟,其二是李樵。而後者是否同和沅舟殊途同歸還不得而知,她只能猜測:他之所以沒有迅速惡化成和沅舟的樣子,可能是因為先前他體內的那種毒。
以毒攻毒的案例她不是沒有見識過,可多數普通人的身體並承受不住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治病方法。但江湖中人就不好說了。她曾見過痴煉長生不老葯身中丹砂之毒的道觀仙座、吐血十余年還留有一口氣在,也曾見過經脈寸斷的武林高手服下劇毒后力戰三百回合的奇景。
猶豫許久,她就著已有些乾涸的墨汁在紙面上落下「邱陵」二字。
秦九葉搖搖頭,將手中半杯濃茶一飲而盡,讓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眼前雜亂的筆錄上來。
如果清平道上的血案和寶蜃樓中的混亂背後是同一件事,那麼另一個人應當也逃不開干係。
而她厚著臉皮在他面前自稱一聲大掌柜,最後若連自己的夥計都救不了,又還能承諾給別人什麼呢?
她察覺到了自己的情緒,但卻對其背後的真實原因生出一股沒來由的怯意。
他很可能已經做過無數類似的嘗試,只不過這一回,因為那箱子里的東西太過不同以往,他在清平道上遭遇了前所未見的強敵,最終落到她手中。如果沒有之後的事,他們之間很可能會這樣相安無事下去,並在三月期滿之後分道揚鑣、各自在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下去。
是以江湖中的怪事有很多,但歸根結底也逃不過「生老病死」這道永恆的命題。
和沅舟曾經生過病,卻在一段時間后突然不藥而癒,這期間定是發生過什麼。而從和沅舟表現出的癥狀來看,她曾首先懷疑對方可能無意中與什麼野物打過交道。
或許是因為她隱隱知曉,和沅舟的病只怕是很難治好了。如果是這樣,那李樵的病是否也……
一個模模糊糊的詞從腦海中一閃而過,秦九葉猛地從椅子上坐了起來。
她畢竟只是個郎中,並非查和_圖_書案能手,或許對她來說,接近這一切真相的最好辦法便是搞清楚和沅舟身上的怪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止如此,若是她沒有記錯的話,當時她候在蘇府偏門等候入府問診的時候,那些江湖郎中們也曾議論過,蘇家懸賞問診一事也是由邱陵從中協助的。
儘管現在她並不知道這隻千年王八究竟是誰,不過她可以肯定此人若非有些權勢,便是在江湖中有些地位,且極善於忍耐布局,否則不可能屏息潛伏這麼久,一點行跡也沒有顯露過。
她記得那日她從寶蜃樓離開的時候,分明在桑麻街遇到了縱馬疾馳的邱陵。
只不過,這些人的下場無一例外都是「慘死」二字。
先前已經平復下去的某種情緒又翻湧了起來,秦九葉下意識拿起一旁的茶壺準備再倒一杯濃茶,卻發現茶壺已空。
藥方,究竟是什麼藥方……
然而白日里隨陸子參去見和沅舟的時候,她也仔細觀察過對方,並未在其身上發現被蟲子叮咬或被野獸抓咬過的痕迹,雖然不能肯定那被衣衫遮蔽的軀幹上也一定沒有,但若是被得病的動物襲擊,大多數人的傷處都會留在四肢和面部。
秦九葉思罷,抬手在右手邊寫下了許秋遲的名字,隨即又調轉筆尖來到左手邊,在那個「葯」字下寫上了「箱子」二字。
秦九葉伏在案前,一手捧一杯濃茶、一手執筆蘸墨,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
至少眼下是如此。
還是說他讓李樵服下的東西同元漱清箱子里的藥方並不是同一樣東西?那蘇家和沅舟服下的又是什麼?
秦九葉閉目細細回想,很快便想到了這一切的開端。她飛快蘸了些墨,提筆在那張新鋪好的白紙正中劃下一道豎線。
當初在清平道,李樵顯然也是奔著元漱清那箱子里的東西去的。只是彼時他同寶蜃樓中那些聞風而動的「獵手」沒什麼分別,只是為了解除他體內那不知名的沉毒選擇鋌而走險。
這一點她先前便有所察覺,可她卻並沒有追問。因為她以人心揣測他當時經歷的事情便可知,他定是沒有其他選擇才會暫時同她這個村野郎中拴在一條繩上,而她對江湖中的人和事向來敬而遠之。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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