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這一通,最後竟讓兄長撿了便宜。我這心裏,實在是有些意難平啊。」
他的意思是:若是看不完,就先歇息吧。
她又站了一會,這才緩緩縮回屋內、重新將門扉關好。
邱陵就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回頭望著她,眼神中已帶了詢問。
她說完,便停在原地,本想等著對方解釋深夜拜訪的原因,可邱陵卻不說話了。
「原來如此,那倒是省去許多麻煩。」
他的意思是:他不想她太辛苦……
石懷玉溫和笑笑,抬手將一旁的木碗收回盤中。
她都起來開門了,當然是沒睡。她不知對方真的只是不知說什麼好才明知故問,還是實則在有意試探,當下只能低下頭含含糊糊地說道。
秦九葉聞言一愣,隨即不由得一陣腹誹。
她說完仍舊不敢抬起頭,生怕被對方那雙有些厲害的眼睛給看出個什麼來。
「辛兒呢?怎麼一直沒見她?」
「隔天便是祭拜的日子了。若讓將軍瞧見你這副樣子,怕是沒病也要氣出病來。」
「懷玉嬸放心。我今日收穫不小,倒是可以清閑幾天了。」
加了蓮心的藿香茶清涼中帶著一股苦味,冰過的厚棉帕子則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組合下來能讓任何一名不省人事的醉鬼瞬間清醒過來。
「秦姑娘,打擾了。」
又等了片刻,她終於輕聲開口問道。
那種眼神令他想起從前在山中行軍時,在高山湖泊間偶爾瞥見的野鴨子。那些鴨子在寒氣縈繞的湖面上忙著填飽肚子,一刻不停地划動著兩隻腳、十分勤快的樣子,偶爾潛入湖中又鑽出水面的時候,獃頭獃腦的樣子中又透出些許精明來,只要有人靠近,瞬間便拍打著翅膀消失在深山霧氣之中。
門外,邱陵負手站在廊下,看見她后眼神便立刻挪開來,只盯著她腳下三寸遠的那塊地磚。
可等到這些話說出口,不知為何、瞬間就變得面目全非了。
「她昨日便沒回來,二少爺不知道嗎?」
許秋遲輕輕搖頭,眼睛中是熬紅了的血絲,卻沒有多少疲憊的神色,更多的是一種狩獵過後的興奮。
「督護深夜前來,有何要事?」
許秋遲頓了頓,倒也沒有表露出太多,只隨意擺了擺手。
只是她提起這一切的目的並不是真的為了確認這件她本就有了定論的事。
石懷玉望著男子面上的神情,一時看不出對方是否在明知故問。
「誰?」
「督護還有何記錄?一併拿來吧。只要是與和沅舟病情相關的,我今夜一定看完。」
他的意思是:陸子參這隻知奉命行事的木頭腦袋,將蘇家過往幾年的雜七雜八的藥方和診錄都扔給了她,一個晚上怎能看得完?
暑熱才剛要開始,眼下正是喝藿香茶的好時節。
她說完,便低下頭不說話了。
一次試探對方的好機會。
男女深夜相會,這情景難免有些令人浮想聯翩,可此時秦九葉的心卻因為方才hetubook•com•com那一番思慮而有些沉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在她眼中成形不過瞬間便會破碎。
方才走近幾步,她立刻便察覺到對方身上縈繞著散不開的酒氣,但細瞧那張臉上卻無半分醉意,有的只是一貫的清醒。
向來自詡「勞動楷模」的秦九葉多少有些錯愕。
在這個被重重疑雲包裹的夜晚,她的內心不由得生出一種奇怪的因果關係來。
而就在方才,她突然對這一切都產生了一種懷疑:她腦海中存續的那些畫面當真發生過嗎?
啪,燒焦了的髮絲斷在指尖上,秦九葉有些尷尬地縮回手指。
秦九葉拱了拱手行了個禮,簡短道。
只是如今他終於將她划入了「自己人」的範疇內、甚至留她在府上查閱案牘,她卻也並不怎麼開心。
如果是那樣,她至少可以相信他,她要防備的人至少可以少一個。
看得如何?這到底是試探她還是在考察她的工作?她都已經自請點燈熬油、加班加點了,原來他仍嫌不夠?
這或許是一種不甘心。不甘明明是兩人一同經歷的事,最終卻只一人記得。他們不是相識了這短短几日,而是已經相識很久,所以她才會在一開始便付出了珍貴的信任。而他卻要像考察一個陌生人一樣反覆審視她的用心和立場,直到經歷了這許多事後,才慢慢對她敞開心扉。
「二少爺總是念叨的這些,我確實不大明白。我只念著你能平安喜樂地度過每一日,不要步了夫人的後塵。」
想到這裏,他當即正色地拱手行禮道。
對方彷彿就在等她問這一句才肯開口,當下清了清嗓子道。
如果他是當初那個被她救起的小少爺,那他們之間便是經歷過生死的「戰友關係」,不論他到底為何而來、又要如何做事,最終總不至於要將她置於死地吧?
石懷玉又看一眼許秋遲,這才緩緩從身上取出那隻金葫蘆放在那石頭旁的小案上。
石懷玉沒有動作,就這麼站在一旁,也沒有要上前幫扶的意思,直到那男子自己站穩了身形,這才嘆口氣開口提醒道。
她又恢復了往日里那副謹小慎微、警惕精明的樣子來,同方才地牢里那副張牙舞爪、快意恩仇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同那日孤身在郡守府衙據理力爭的樣子也不大一樣。
「你確定?」
秦九葉連忙調整情緒,小心開口道。
邱陵點點頭,又站了一會,確定眼下再無話可說,於是簡短告辭準備轉身離開。
「等下。」
「是我。」
秦九葉的手指瞬間就不尷尬了,它們僵在了原地,半晌才找回各自的位置,重新在她的手掌心縮成一團。
許秋遲靜靜停頓了片刻,隨後頂著那張帕子緩緩從那池塘旁站起身來,許是蹲得有些久、又許是酒氣上頭,他晃了晃險些跌進池塘中去。
真是上一刻還在念叨著,下一刻本尊便不請自來了。
可如今和-圖-書她連這一點微末的希冀都不能得到肯定的回應,她必須繼續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去應對周圍的每一個人,直到她用自己的眼睛確認完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秦九葉暗暗鬆口氣,心道這斷玉君雖然嚴苛了些,心思卻也不難猜,當下更加遊刃有餘地回禮道。
「懷玉嬸先前一直跟著母親,從未和這些人打過交道。這都城天子腳下的人生病,哪裡和尋常人家生病一樣呢?兄長其人更是向來清高孤傲,不願踏入那些簪纓門第半步、落得攀附結交之嫌。逯遠山是當今聖上的帝師,明面上坐著個虛位,實則與朝中各派都有糾纏,兄長又怎會平白無故親自去查逯府一樁已經被壓下來的案子?」
「昨日睡得不錯,今天倒也熬得住。」
邱陵聞言頓了頓,似乎是在回想審案前後的細節,隨後認真回復道。
……
「隨她去吧。說正事,先前拜託懷玉嬸的事情可有進展了?」
眼下夜深人靜,又沒有旁人在場,對她而言未嘗不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他將藥丸倒出來細細查看,那硃紅色的藥丸有紅豆大小,在桌上滾動時還會發出骨碌碌的聲響。
兩人便這樣大眼瞪小眼地站了許久,秦九葉終於忍不住,只得主動開口問道。
秦九葉的心怦怦跳起來,再三轉過頭去確認了一番那油燈中的紙灰已燃燒殆盡,這才慢吞吞地打開了門。
他看到她因為他的沉默而有些無措地撓了撓頭髮,那白日里梳得簡單的髮髻早就散了,現下乾脆編成個辮子垂在肩膀上,因為伏案看卷宗的時候太過專註,發尾被油燈燎焦了一段,她似乎壓根也不太在意,只用沾了墨的手指下意識地去繞它。
其實,他是想問:油燈夠不夠亮?茶水夠不夠喝?椅子桌子用得可還順心?入夜後是否要加件外裳?今日已經跟著陸子參忙碌了一天,這般疲憊之下要不還是早些歇息了吧?
邱陵自知不能再沉默下去,於是張了張嘴緩慢說道。
「既然如此,便有勞秦姑娘了。」
她說完這些,立刻抬眼去看他的神色。
許秋遲接過那木碗,也不管茶水滾燙,晃了晃便一飲而盡,隨後又展開那濕帕子鋪在臉上。
「這康掌柜用藥還當真是大方。他醫人的技術如何,我未能親眼驗證,但可以知曉他毒人的技術可謂爐火純青了,也不知是天賦所然,還是熟能生巧啊。」
她抬頭望向門口的方向,放下茶壺的一刻,險些打翻手肘旁那盞油燈。
他是不是說錯話了?
過了片刻,聽得那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中,秦九葉這才抬起頭來。
許秋遲拿起那案子上的金葫蘆晃了晃,發現瓶中還剩最後一粒藥丸。
金絲炭上焙著的銅壺已經開了兩開,石懷玉從困頓中睜開眼,拿起一旁的厚帕子墊在手上,將壺蓋揭開看了看,隨即嘆口氣。她正要將那已經廢了的第三壺茶倒進一m.hetubook.com.com旁的水缸中,一陣不規律的腳步聲在月門外響起。
「我再看仔細些好了。沒什麼事了,督護早些休息吧。」
她已見慣這樣的情形了,只瞥了一眼便熟練地將一早準備好的濕帕子連同木碗一起遞了過去。
可不知為何,今晚他的眼睛卻總是看到一些同所謂罪行無關的東西。
那是一種隱忍中透出些夾縫求生的智慧之光的眼神,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世家女子的眼神都不一樣。
院子里落著一層薄薄的月光,這在入夏后多雨的九皋可是十分難得的。只是這院子中光禿禿的連一株好看些的花草也瞧不見,便是再輕柔的月色也終究無處著落的。
秦九葉坐回那張窄小擁擠的桌前,盯著面前石硯中已經半乾涸的墨跡,面上不禁流露出一絲長思過後的悵然。
就算眼下是在督護府院之中,但已經這麼晚,她實在是不想開這個門的。
池塘邊的男子動作一頓、猛地轉過頭來。
「都是分內之事,督護不必客氣。」
「等等看吧。兄長白來的這份便宜,很快便要還回去了。」
若是有心,相隔千里、時過百年的事也記得。所以或許不是她的記憶出了差錯,而是對於旁人來說,有些記憶並不如她想象中那麼重要。
「若非走這一遭,我怎會知曉原來兄長知道的比我想象中可要多啊。」
她既是這樣的女子,那些廉價的客套關懷豈能配得上她?
許秋遲換了個姿勢背靠在那塊他最喜歡的石頭上,歪著頭、像是在說些玩笑話。
他這雙眼睛,觀察過多少心懷不軌之人意欲掩藏罪行時的樣子,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任何一點端倪,他有這個信心讓他面前的人無從遁形。
抿了抿嘴唇,她盡量語氣自然地回應道。
石懷玉手頭一頓,將那壺中的熱茶倒入一早準備好的木碗里,連同木碗下的托盤一同端起來、走向池邊。
「原來如此。請人幫忙就不必了,督護有所不知,傳我醫術的師父便是贛庾人。搬去丁翁村之前,我跟著她學藝採藥、住在卻行山一帶很多年,所以那的方言,我基本都懂些。」
「憑我目前查案所得來看,和沅舟當時病得很重,莫說離府出城、就連離開自己的房間都很少,這位醫者應當是去年請入府中的那批醫者中的一人,留下診錄和底方后便直接離府了。這贛庾方言確實有些生僻,你若有瞧不明白的地方,直接去找子參幫忙就好,他認識的人多,可幫你尋個人來一一解答清楚。」
贛庾在九皋北部,離九皋雖算不得山高水遠,但少說也要兩日多的路程,遇上山路更是難行。
下一刻,他看見秦九葉望向自己的眼神,那些話便又煙消雲散了。
許秋遲聽罷不以為意地笑笑,他又坐回了那塊石頭上,雙腿在水面上晃了晃,池水便沾濕了襪尖。
「懷玉嬸這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兄長?」
敲和_圖_書門之人手下力道並沒有很重,但這聲響在寂靜的夜裡猛然響起,還是難免令思緒紛雜的秦九葉嚇了一跳。
無數解釋的話纏繞在舌尖,邱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見過督護。」
石懷玉望著男子臉上的神色,半晌長嘆一聲。
透過半指寬的門縫,她勉強能看到外面黑漆漆的院子輪廓,但除此之外再分辨不出其他。
許秋遲絲毫沒有要警醒的樣子,一雙笑眼在帕子下微微彎起。
「蘇家最早攀上的並非什麼孝寧王府,而是那太傅逯遠山。說來也是有趣。我略往深處探了探才知道,逯府近些年也出了個病人,正是那逯遠山的同胞弟弟逯四海。此人早年便從軍入行伍中,數年間也混到了個不錯的位置,只是聽聞臘月過馬玉關時落下頭疾,每年入冬便發作得厲害、避入都城逯府休養。去年似乎突然大好,可沒多久之後卻又暴斃了,聽聞死前很是不體面地鬧了一通,逯遠舟親自出面求情才將此事壓下來。而我那兄長在回九皋之前,曾經數次前往逯府追查此事、問詢實情,與督辦此案的司隸校尉曹嚴密談至深夜。」
「這麼晚了,秦姑娘還沒睡?」
許秋遲想著想著,不禁發出一陣情難自已的笑聲。
許秋遲面上的笑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秦九葉又盯著對方看了一會,確定再無其他蹤跡可尋,這才移開了視線,再開口時已小心壓下心中那股失望。
本欲離開的人頓住隨即轉過身來,秦九葉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來。
「大少爺說到底也是自家人,為何二少爺話里話外總將他當成個外人?」
燒熱的銅燈盞晃了晃,好在燈油已經見底,終究沒有潑灑在她身上。她想了想,飛快將那張方才寫過字的紙就著油燈燒掉,隨後小心吹熄了那盞燈,踮著腳向門口的方向走去。
但年輕督護那張冷峻的臉上依舊沒有泛起一點波瀾,聞言只淡淡點了點頭。
卻行山一帶,就在九皋以北、贛庾以南,那裡是從九皋北上去往青重山的必經之地。既是她曾經拜師學醫的地方,也是與他初次相遇的地方。
她很累,整個人彷彿置身一片迷霧之中。她想要努力透過這薄紗般的霧氣看清周圍人的真面目,但許是時機未到,她無論如何也看不清楚。
石懷玉抬頭望去,只見一身華服的男子已晃晃悠悠走進院中,隨即除了冠、脫了靴、蹲在那池塘旁,對著池水中的那隻鴨子發起呆來。
「二少爺回來了。」
可不知為何,在燒掉那張令她心煩意亂、寫滿名字的紙后,她突然非常想要確認一件事。
夜色深沉,街角打更人的聲音方才遠去,邱府後院中金絲炭上的銅壺正好咕嘟咕嘟地燒開了水。
「他可比外人難纏多了。就是因為是他,我才不能心安啊。」
「方才翻閱和沅舟過往診錄,發現其中一名醫者底方中的許多用詞,似乎是贛庾一帶的方言,不知和沅和-圖-書舟一年前是否曾離開過九皋?」
誰知下一刻,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便在門外響起。
「……陸子參給秦姑娘的那些診錄和文書,看得如何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都掛心的。」
「其實,我是想問……」
這回換了邱陵僵在了那裡。
其實從他們的處境來看,他有試探她的本錢,她卻沒有。
「我確定,鑒定此物之人與我多年交情,為人很是牢靠。」石懷玉語氣肯定,隨即緩緩開口繼續說道,「這是經過特殊方法炮製過的藤母相思子,炮製手段很是高明。這種相思子產自南方臨海潮熱之地,名字雖然溫情纏綿,但實則比尋常相思子毒性更勝幾倍,少量服之便可令一個健康的人在三日之內五臟六腑衰竭而死。而炮製過的粉末,只需指甲縫一點的份量,便能頃刻間令人斃命。不僅如此,因為毒理奇特,此物在襄梁大多數地方難得一見,死於其毒性的人往往查不出死因,大多數會被歸為突發惡疾身亡。」
事實上,邱陵也確實在盯著她看。
是邱陵。
可就在他轉身走出三步遠之後,女子的聲音又驀地在他身後響起。
康仁壽確實深諳其中門道,針對和沅舟的情況下了狠量。想來若非蘇家貨船出事、和沅舟被抓,眼下只怕一切早就已經死無對證了。
許久,他的笑終於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掩飾的涼意。
「二少爺總是這樣忙,何時清閑過啊。」
「我尋了信得過的人看過了。這葫蘆里裝的不是葯,而是毒。」
除了起先重逢時的喜悅過後,她與邱陵之後的相處可謂不怎麼愉快。而她也明白,她那點不足為外人說道的好感早已被消磨殆盡,她對邱陵抱有的期望源於對他人格的認可,而非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她當然知曉,以和沅舟當時的狀態來說,根本不可能孤身去到那樣偏遠的地方去看病,自然是請了人來府上。
許秋遲眼中最後一點笑意褪去了,聲音中透出一股冷意。
言罷,他突然想起什麼,前後左右地望了望。
秦九葉長長嘆出一口氣,整個人再次深陷入那小山一般的案卷診錄之中。
石懷玉顯然無心說笑,瞥了他一眼才輕聲說道。
對面不相識,千里卻同風。
她似乎有很多模樣,又似乎固執得從未改變過。
「二少爺此話何意?」
這院子里,若有誰能這般輕描淡寫地提到他母親,便也只有眼前這個同他母親差不多年紀的婦人了。
但她怎可能輕易認輸,當即穩住了情緒,沉聲回應道。
然而今夜是她先要求留下過夜的,若是誰有要事尋她,她又故意不應門,難免有些怠慢的嫌疑。所以她先熄了燈,又隔了這麼久才來詢問,門外的人若無急事便應當已經離開。
「誰家沒幾本難念的經呢,況且人吃五穀雜糧,總會生病的。大少爺有官職在身,四處辦案也是無可厚非。二少爺是否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