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高手

對方顯然沒心思陪他敘舊聊感情,單刀直入地問道。
屋瓦脊獸上的霜早已褪去,瓦縫間的草卻越發茂盛,空氣里都是入夏的味道,天明前九皋城最後一點夜色也彷彿跟著熱了起來,街頭巷尾都是藏不住的騷動。
那是船槳拍打水面的聲響,一下接著一下,沉重而不得要領。
那是一陣吹口哨的聲音,音調詭異、忽高忽低、氣息卻很綿長,不間斷地循環著同一種調子,像是哪個半大孩子在笨拙地練習。
這九皋城看著不小,原來倒也不大。
「就是死人那晚,划著船在河上拋屍的那個人。」
「可以個鬼!」風娘子聲音越來越大,吐沫星子飛出老遠,「真要是能見光的活計,我何至於用你?文辭講究的書生大把來人,哪個不比你強?你若沒這個膽子,便不要攬這活計。」
杜老狗的肚子咕嚕嚕地叫起來,他臉上的神情更加落寞。此時若是還在聽風堂,他至少還有個烤芋頭可以填填肚子。
「怎麼回事?」
「編得好管屁用!這關鍵的地方呢?這夜夜尋歡的細節呢?這個,還有這個……為何一到了關鍵的地方便語焉不詳起來,不是寫鳥就是寫花?你是不是吃霉大米吃壞了腦子?!」
「李小哥怎能如此冷酷?若那死去之人是你相熟之人你也能如此嗎?」
船上的人穿蓑戴笠,背對著河岸的方向,似乎心情正好,划動船槳時的動作很是悠閑,若非動作有些奇怪,倒也是一副夜泊的寧靜圖卷。
不僅如此,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也能夠頃刻間便分辨出,那人是個高手。而且是個功力遠在那心俞之上的高手。
當真是因為宵禁結束的緣故嗎?大晚上的,怎麼什麼人都開始出來晃蕩了?
「李小哥!」
李樵神情一頓,隨即敏銳地看向杜老狗。
中年女子說罷,抬起門栓,將那側門開了一條小縫,杜老狗艱難擠進其中,壓著嗓子問道。
「杜老狗?」
可那人或許不該是那化名「心俞」、已經逃走的刺客嗎?如若是旁人,現下也該被扣押在郡守府衙之中等候問審,為何會出現在外面?
「哪個人?」
漏光又漏風的木柵板后隱約傳來那風娘子不客氣的聲音。
不遠處那陰暗巷子盡頭是家已經閉門的當鋪,當鋪招牌后的側門前站著個蓬頭垢面的人,他懷www.hetubook.com.com裡不知揣了些什麼,隱約是個破破爛爛的包袱,他似乎很是有些緊張,前後張望了半天,這才伸出手、飛快敲了敲那扇門板。
風娘子一把推開那側門,已下了逐客令。
若是平日,他說不定會追上前一探究竟。但晴風散發作后的餘波還在侵蝕他的身體,今夜對他來說實在不是個好時機。
水聲已經遠去了,但另一種聲音隨著水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杜老狗想起方才情景,兩條腿又開始止不住地哆嗦起來。
「你還看到什麼了?」
不一會,只見那當鋪側門上開了個小口,一個面容有些浮腫的中年女子小心探出頭來,左右望了望才發現那蜷縮在陰影中的人,開口低聲喚道。
「誰逼你了?我開這書鋪也是要吃飯的。你寫不了,總有人能寫。我看這活你還是先省了吧,改日我給你幾分大悲寺抄經的活計,銀錢是薄了些,好歹還能交上差。」
怕又不是哪戶富家子弟附庸風雅與佳人泛舟夜會河上,自己不得要領,還要裝模作樣地逞強。
杜老狗的身影又在巷子間徘徊了一陣,這才垂著頭離開。
杜老狗有些后怕地看看身後黑漆漆的巷子,半步也不肯離開對方,立刻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風娘子是有所不知,最近風聲緊、幾家相熟的書棚都被查過了,聽聞前陣子花墟集又見了光,我這可不敢再冒頭啊,迫不得已行此迂迴政策,要寫得半遮半掩,似是而非才行。萬一抓我現行,我便不認這回事,只說寫的是詠物言志之類的云云就可以了……」
杜老狗一整日沒米落下的胃控制不住地翻騰起來。
熟門熟路地穿過那條羊腸一般的小巷,又翻下一座石橋,杜老狗在橋下找了個避風的窩起來。因為他前陣子在聽風堂耽擱了些時日,回來后了無橋便被那城南的菜幫把子老劉給佔了去。
「風娘子,我的書賣得如何?」
昨日他還見過那串鏈子,彼時它就掛在那搶了自己地盤、還一臉凶神惡煞的菜幫把子老劉的手上,對方聲稱那是山中野狼的碎骨頭,若是他再糾纏便要給他好看。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那有些的熟悉身影在巷口一晃而過,屋瓦上的少年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隨後一個翻身倒掛在了兩戶和-圖-書人家交錯的檐牙之下。
今日他算過一卦,卦象確實顯示,他氣運不佳、事事受阻。
這是一種本能,一種面對危險時才會被激發的本能。在外行走多年,他不需多費力氣便能感覺出來者是否有殺氣。方才那船中披著蓑衣的人身上,確實有著經年打磨的、極為旺盛的殺意。
畢竟若是能拿到這筆銀錢,他就可以找個地方躲個十天半月不用出來了。人家老唐也是要做生意的,總回聽風堂也不是辦法。
水聲從河面上而來,越飄越近、似乎是從他身後那條細細的水路上而來,正在經過一片寬闊的水道。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夜晚的小道上疾行過了,因為忐忑和一種說不出的情緒,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過往在街頭撿餿窩窩、挨鞋底子的點點滴滴都在提醒他:不該繼續前進。而那個在九皋城裡靠賣符水、寫艷書討生活的杜老狗也確實不會這樣做。
那是一艘平平無奇的小舢板,舢板兩頭尖尖翹翹的,隨著那划船之人的動作一左一右地晃著。河水行到此處變得湍急,那人將船打橫停在河中央,那舢板便不受控制地劇烈搖晃起來,可船上的人似乎並不在意,只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動著船槳,讓船不要順著水流漂走。
他今夜何止是氣運不佳,簡直是要有血光之災。
是因為那段在聽風堂的日子嗎?是因為那夜他們選擇將傳遞消息的重任交給了他嗎?是因為他們雖然只是一群無人在意生死的小蝦米,最終卻死裡逃生、反敗為勝了嗎?
杜老狗的聲音突然響起,李樵回過神來,不再看對方,轉身自顧自地沿著石板小道向前走去。
巷子四周安安靜靜,再聽不見那河面上的水聲和奇怪的口哨聲。但越是如此,越是令人心底發涼。
杜老狗心中悲苦,只想早早睡覺挨過這餓肚子的感覺。
突然,一隻手從背後捂住了他的嘴,隨即他整個身子一輕,下一刻人已不在原地了。
杜老狗的頭又開始疼了起來,像是有一隻符紙都鎮壓不住的怪獸要從他的腦袋深處蹦跳出來一般。
杜老狗有些走調的話音在巷子中的青石板地上碰撞著,聽著有幾分瘮人。
嘩啦呼啦的水聲不絕於耳,吵得人有些心煩,杜老狗不耐煩地翻了個身,鬆了松半邊衣袖、想用袖口遮一遮耳朵。
https://www.hetubook.com.com怎會賣得不好?我這回明明下了幾分苦工去琢磨那人物,就連題詞也是一一推敲過的,市面上絕找不出第二本這樣驚險刺|激的摺子來。」
杜老狗聽到動靜抬起頭來,一瞧見那女子,兩眼便宛如添了火油的馬燈,「噌」地一下便亮了,趕忙上前。
「進來吧!」
但冥冥之中,身體中彷彿突然出現了另一個聲音,反反覆復地問他:難道不該去看看嗎?
蘇家、蘇家、又是蘇家。即使是在江湖中,他也還從未見過哪戶門派的家務事能有眼下這樁這般糾結難纏。
杜老狗瞬間泄了氣,整個人瞧著都矮了一頭。
「是我、是我。」
鬼使神差地,他猛地爬起身來,躡手躡腳地翻上小路,沿著河道跟了上去。
然而下一刻,他的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杜老狗又是一陣苦苦哀求,但那風娘子顯然只認銀子、根本不為所動,當著他的面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蘇家的事到底還是沒有終結。又或者不止是沒有終結,而是剛剛開始而已。
「認得。那是城南菜幫把子的老劉,前幾日搶了我的地盤、自個佔了了無橋的橋洞子……」
杜老狗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少年,他不明白為何能有人用如此平淡的語氣陳述那可怕的事實。
杜老狗艱難地咽了咽口水,一字一頓地說道。
杜老狗說到這裏再說不下去,扶著牆便是一陣乾嘔。
李樵挑了挑眉,翻了個身掛在屋檐上繼續聽著。
他不認識那半截手臂,卻認識手臂上晃蕩著的那串骨頭鏈子。
那是一截血淋淋的、人的手臂,被那船中之人握住手中,就像握著半根柴秧一般。下一刻,他抬手一丟,那半截手臂便噗通一聲落入河水中、頃刻間被河水吞沒了。
這一切當真只是巧合嗎?還是一場陰錯陽差的殺人滅口?
他話說一半,風娘子手中書稿已經劈頭蓋臉地糊了過來。
「先前你說你連他的臉都沒有看清,現在怎麼又如此肯定?」
蘇凜如今被關在府衙地牢之中,蘇府中人只怕也沒有這個閑心在外晃蕩,蘇家若還有這等高手又怎會一直隱忍不發?何況蘇老夫人殺人一事已經暴露,蘇家豈會為了一個已經進了大牢的人再起殺心、行這欲蓋彌彰之事?除非……這個人同那心俞一樣,根本不是蘇府里的人。
那可是他尋了和_圖_書很久才尋到的寶地,不僅避風還能摘果子吃,如今卻只能拱手讓人、就近找個地方湊合過夜了。
「自然是不怎麼樣!」
「我看見、看見他將那人的手臂扔進河中……」眼前閃過方才那一幕,杜老狗又開始不自覺地大口喘起氣來,「我記得上一次,他只是將屍體扔進河中,為何這一次要將人砍成那麼多塊……」
他究竟是誰?為何要幫蘇家處理康仁壽的屍體?他在蘇家落難的節點突然出現,是否僅僅只是為了殺人滅口?他要殺的人又是否只有那日橋下目擊他的流浪乞丐?
但他還是不死心。
杜老狗感覺到風吹在臉上,緊接著是一陣失重感,然後便被人扔到了地上。
「話說……李小哥你為何會在此處?」
風娘子數落個不停,卻聽那杜老狗忿忿不平地開口辯解道。
他停下來、喘息了片刻,從陰影中小心探出頭來、向河面上望去。
聽風堂……
杜老狗本已經閉上的眼睛猛地睜開,隨即扭頭向那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卻只來得及看到半截船尾消失在拐角處的河道上。
杜老狗大口喘著氣,半晌才啞著嗓子說道。
杜老狗聞言又是一窒,半晌才喃喃道。
他說著說著,聲音戛然而止。而他面前的少年顯然也想到了什麼,面色陰沉地低下頭去。
杜老狗就這麼扭著脖子僵在原地。他明白自己今夜是肯定睡不著了,但他不知道的是眼下自己究竟是要繼續在這橋洞子下面待一晚,還是要……
杜老狗渾身僵硬,腿肚子開始抽筋,兩條腿卻好似灌了鉛一般動也動不了,他努力想憋住最後一口氣,可破碎的叫喊聲像咳嗽怎麼壓也壓不下去、眼瞧著便就要從嗓子眼裡鑽出來。
可今夜似乎註定不會平靜,他方才躺下,便聽得耳旁一陣水聲。
「艷書怎麼了?艷書就不能講究些了?況且我這戲編得又不差……」
「睡不著,出來透氣。」
「我當時確實離得遠,下著大雨、四周又黑燈瞎火的。但我聽到他發出的動靜了,他船撐得不好,水聲很大,喜歡用口哨吹一曲奇怪的調子。而且那個背影我絕不會認錯,就是他!」
他再次望向杜老狗,試圖從這個已經魂飛魄散的目擊者身上再挖出一些信息。
「怎麼?難道你認識那被砍做幾塊的人?」
屁股一著地,他便閉著眼睛、劈頭蓋臉地和*圖*書一陣比劃,可半晌除了空氣卻什麼也沒碰到。
「我、我見到那個人了!」
幸虧不大。
可下一刻當他拿起船中的東西時,一切都不是那麼回事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九皋城裡跑水路生意的,個個都是撐船的好手。但凡撐過幾年船的人,最是懂得省力借力的方法,哪個不是一隻長篙、四兩撥千斤地用著?就算是用槳,也懂得在水流中撥動的方法,絕對不會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來的。
「你去哪裡?等等我。」
暗中操縱、來去無蹤、江湖高手……這一切是這樣的熟悉,不得不令李樵想起那寶蜃樓里的盲眼公子,難道蘇家的事他也脫不開干係……
「風娘子行行好、再寬我些時日,我定尋得個兩全之法。你又不是不知道,若讓官府逮住、活罪難逃不說,一次罰我的銀子比我寫上半年的錢都多,你莫要逼我了……」
如果不是那老劉佔了了無橋,那眼下被分作七八塊、即將沉河餵魚的人,就是杜老狗了。
他顫巍巍地睜開眼,入眼便是一張熟悉的臉。
他已經帶著杜老狗遠離方才的地方三四個街口了,但仍是有些不放心,需得再三確認。
夜會的男女,醉酒的恩客,做偏門生意的小販,甚至還有些小偷小摸的賊子。李樵一一掠過那些身影,隨後在一處不起眼的巷口驀地停了下來。
「因為有了經驗。」少年面色如常,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上一次他將屍體整具扔進河中,沒多久便教人發現了。所以這一回,他將人砍成幾塊再扔入河中,屍塊不會因為腐爛脹氣而漂浮起來,很快便會被魚分食掉。」
這杜老狗的營生還當真是豐富,城中市井集會上的活計只怕都讓他做了個遍,就是不知為何從不沾手那正經營生。
「你費那心思又作詩又題詞的,可咱們賣的不是什麼陽春白雪的玩意,咱們賣的是艷書!艷書你懂不懂啊?你真當買艷書的人會在意這些?這活計你也做了這麼久,怎地還是搞不明白這道理……」
杜老狗哭嚎一聲,像是見了親人一般就要湊上前去,被那一身黑衣的少年輕巧躲開。
李樵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康仁壽遇害當晚那棄屍的人。
李樵回望河道的方向,又仔細分辨了一番、確認沒有第三人的氣息跟來,這才將握在刀上的手緩緩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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