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狗還在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麼,卻見一道陰影緩緩升起。
「方才聊到名字由來,大家聊得如此熱鬧,杜先生為何如此沉默?你本名是什麼?總不會生來便叫老狗吧?」
「蘇家拋屍用的船找到了嗎?」
心頭突地一跳,秦九葉瞬間清醒過來。
花墟集,九皋第一大艷書也。
偽裝似爐灰一點點剝落在地,李樵的聲音透出幾分不以為意來。
秦九葉有些沉默地原地站了一會,覺得實在有些憋悶,便也擺擺手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門樑上的棉帘子被猛地掀起又落下,破舊的棉絮在風中晃來晃去,連帶著老舊的門樞發出一陣「吱呀」聲。
少年終於開口了。他的臉上笑意仍未散去,只是那笑越是甜美、他周身溢出的殺氣就越是令人膽寒。
她心下飛快想清楚了其中利害,手已掐住那醉鬼的皮肉,聲音柔和地勸道。
邱陵終於開口,聲音冷冷的。
秦九葉搖得氣喘吁吁,一抬頭便見一旁的許秋遲意味不明地笑著,似乎是在看熱鬧。
錦衣少爺手中的腰扇一頓,席間其餘人也驀地安靜下來,那醉鬼卻說到驕傲處,神情漸漸興奮。
唐慎言搖搖頭,隨即對許秋遲笑著拱拱手。
「我去送送他們。」
「你若知曉什麼,大可一併說來,不必故弄玄虛。」
「三番兩次跟進案件線索,如今又同我說了這許多,你難道也只是想要幫手?」
但有些關注又如何?和她在一起生活過的人是他才對。
是秦九葉初見許秋遲時對方塞給她的那本書,也是當初她在蘇家門口被當眾搜出的那本書。
他不喜歡邱陵語氣中流露出來的那種篤定,彷彿對方才是最理解她的那個人。
杜老狗聲音落地,先前一直隱忍不發的年輕督護冷哼一聲,顯然對這番說辭覺得可笑。
不遠處的庭院中隱隱傳來些笑聲,不知席間客們又聊到了些什麼。
下一刻,秦九葉自陰影中脫形而出,一個餓虎撲食便躥了過來。
秦九葉見狀正要打趣幾句,冷不丁一旁的許秋遲突然開口道。
「還有那尋丘秘史,說的是那青冥寨女匪首如何擒了那斷玉君、在床笫間呼風喚雨……」
「她願意去你那做事是因為銀子。」
聽風堂狹窄逼仄的小廚房裡,蒸炒烹調過後的煙氣還未散去,空氣中有一股柴火燃燒過後的特有氣味。
秦九葉笑罵一聲,抄起一塊山芋試圖堵住對方的嘴。
若是她先知道了呢?若是她不肯再給他庇護、為他研製解藥了呢?若是她更願意站在邱陵那一邊、選擇與他這樣的人勢不兩立呢?
李樵的反擊何嘗不是說明了一件事,那便是他也被戳中了痛點。至少此時此刻,李樵的痛點就是秦九葉。
邱陵口中的「下一次」,對應了所謂的「上一次」。可「上一次」究竟說的只是那日府院中他揮出的那一掌,還是指的是更早之前、他渾身是血地從寶蜃樓逃出后被他帶兵一路追捕的那一夜呢?
「這話該我還給你才對。你究竟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邱陵又和_圖_書靠近幾步,用一種帶著壓迫感的聲音繼續說道,「天下第一庄的殺手為何會陳屍寶蜃樓外的暗巷之中?四條子街的大火又因何而起?這些案子沒攥在我手中,但也不代表我不會一時興起反過頭來好好查上一查。不要讓我抓到你的尾巴。再有下一次,我不會留手。」
這不是耗子請貓吃飯,吃著吃著就成下酒菜了嗎?他真怕某人會當場拔出劍來,要將這滿口胡言的書販子當場扎死,將他這聽風堂變做處刑之地。
「快別說了,你明日酒醒之後定要後悔……」
邱陵沒說話,顯然並不打算回答少年這沒頭沒尾的問題。
那廂杜老狗不知是否也有相同感受,方才因酒氣還有幾分紅潤的臉突然便垂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問住了一般說不出話來。
如果杜老狗做的事是貪圖涓滴微利,那她就是蠅營狗苟、蟻陣蜂衙之徒。
李樵盯著那一盤黑乎乎的烤山芋,許久才展開眉間的褶皺、恢復了往常模樣,端起灶台上的陶盤,向不遠處的庭院中走去。
「督護誤會了,我只是想提醒督護一件事。」
城中小姐婦人們追捧,你一個大男人又是如何知曉的?秦九葉的目光一會看向許秋遲,一會又看向杜老狗,突然隱隱覺得這兩人之間似乎有點什麼說不清的東西,難道是那日的五艘船上還有什麼別的故事是她不知道的……
他說完,便拉著人不由分說地離開了,陸子參後知後覺站起身來,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隨後也急匆匆地告退了。
誰不知道杜老狗說的是醉話?可這醉話中也有實話,而且偏偏有人將這實話聽了進去,還義正詞嚴地將話駁了回來。
「你同她不一樣。」
怪她被情緒沖昏了頭,也怪她平日里同老唐這些市井百姓混久了、實在口無遮攔慣了,竟忘了今日還有官家的人在場。
邱陵停頓片刻,顯然並沒有完全相信李樵口中所言。
對方是個天生的刺客。只有刺客才能迅速找到對手的弱點,然後毫不留情地在上面捅上一刀。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想要抽出腰間長劍、戳破那張令人厭惡的笑臉。但隨即,強大的心智與控制力將他從情緒的邊緣拉了回來。
金寶向來自詡「葯郎」,自覺比那「賣炭郎」還是要高一籌的,頓時臉上有些掛不住,抹了抹嘴便將臉背到一旁。
或許對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平南將軍的佩玉督護、秉公執法的斷玉君,平日里一副對任何人和事都漠不關心的樣子,實則暗地裡竟已對她關注至此,甚至還去剖析她的性格底色。
「何事?」
「我阿姊不也盡心儘力地跟了一路嗎?昨夜甚至宿在你府院之中,督護到底還有何不滿,非要在我這裏討個說法?」
「你同她交手的細節如何,我已無從考證,怎知你所說全部屬實?就算一切如你所言,你今日刻意同我提起,目的又是什麼?」
「我與那心俞交手數次,她曾用水靠借水路逃走。她是個懂水的人,這樣的人熟悉河流走https://www.hetubook•com•com
向,也知曉屍體整具拋入河中會在不久之後腫脹漂浮上來,是不會那般輕率地處理康仁壽的屍體的。」
……
以往這樣的警告他並非沒有遇到過,但他從未真正放在心上過。只因他從未在一個地方待過太久,也沒有過所謂的親眾。反正都是要離開的,若是有人追來便將他們統統殺掉。
不論哪一種情況,邱陵都是在警告他。
「是你!原來是你!」她悲憤地揪住對方的衣襟,一陣前後左右地亂搖,「是你害我當眾出醜,還險些丟了銀子!你這淫棍,寫點什麼不好?偏要寫這艷書賺錢,你的良心呢?!良心被狗吃了還是被雞吃了!」
「在下姓杜,單名一個、一個……」他越說頭越低,似乎就要這麼睡死過去,下一刻突然打了個激靈,整個人猛地抬起頭來,「我方才明明喚的是炭郎,你又是哪個?」
杜老狗咬住那山芋又扒開秦九葉的手,竟還能口齒不清地繼續說話。
「討生活就一定要寫那齷齪段子、叫賣艷書嗎?你手腳健全、大活人一個,便是隨便找處碼頭做工也能生活,要貪那點涓滴之微利卻不想辛苦,便不要用生計來當借口。」
但這一次情況似乎有些不同。
想到當初那當眾出醜的原委因果,她又是一陣怒火攻心。
「今日飲得痛快,實在無以為報。誰想看那花墟集?我這有全本!不要錢……」
許久,他終於張開手指,慢慢將掌心的芋泥清理乾淨。
「你說……那書是你寫的?」
空氣安靜下來,靜到那庭院中時高時低的談笑聲似乎都能驚擾到四周的煙氣。
爐膛邊凝了油脂的柴灰掉下半塊,頃刻間在地上摔出一小片黑灰。
說什麼呢?實在是沒什麼可說的。
「督護不要忘了先前我在你府院中說過的話。」
「督護能說出這一番話,想必也知道這案子就是一攤爛泥,踏入便難脫身。既然如此,又為何要拉她一起?難道督護口中的愛民之心不包括我們這些身份低賤之人,不過是想著利用完后便任人自生自滅?」
「看樣子是沒找到。」李樵的聲音中透著一股瞭然,頭也沒回地繼續說道,「不僅是船,那夜撐船拋屍之人應當也沒有眉目。我說得可對?」
「她若只是苟且偷生,當日碼頭的事結束后,她便該徹徹底底地離開。」
「知道你有能耐了。芋頭要放涼了,先吃芋頭。」
銷艷書不是個穩定活計,大頭估摸著都在書販子手裡攥著,否則杜老狗也不至於到今天還睡那橋洞子。可這畢竟是見不得光的生意、罪行可大可小,若這位斷玉君當真追究起來,杜老狗這般顛三倒四之人,只怕連為自己辯駁的話都說不明白,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原來先生便是那花墟集背後的妙筆。近來這本子可是深受城中小姐婦人們追捧,愁壞了那些教習規矩的嬤嬤們呢。」
「你並非孤身一人。你身後有邱府,邱府中有都尉,都尉身旁還有個不省心的弟弟。我不需要親自出手https://www.hetubook.com.com
,也有的是法子對付你。」
李樵開口時依舊是那種不咸不淡話的語氣,但講出口的話卻越發尖銳,而那向來自詡冷靜自持的年輕督護,在聽到這些明顯有著挑釁意味的話后,也不受控制地帶上了幾分怒色。
秦九葉這廂剛用芋頭穩住那杜老狗,卻聽許秋遲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許秋遲沒說話,卻見那杜老狗晃晃悠悠站了起來,顯然已有些不勝酒力,一步三晃、腳下拌蒜,可偏偏那張嘴還沒罷工,一開口便震驚全場。
都說一起喝酒不怕醉倒,就怕醉不倒,酒品還不好。
「二少爺饒過他吧。他這是喝懵了頭,怕是比平日里還要糊塗。」
李樵盯著陶盤中的那幾隻山芋,思緒飛快流轉。
若說早前的秦九葉並不在意這江湖騙子的死活,可眼下大家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這段時日,又一起經歷了這麼多,那蘇家貨船的事還是杜老狗從中出力,她雖為當初的事生氣,此時若半點情面不顧,也實在說不過去。
邱陵說完便轉身快步離開了。
「若她眼中只有銀子,以她的醫術造詣,果然居又何至於籍籍無名?她懂得小心駛得萬年船的道理,她並非貪財之人。」
席散終有時。這樣想來,情況也沒有什麼不同。
邱陵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靜靜看著,直到那爐膛旁的身影站起身來、背著身突然開口問道。
秦九葉又抓心撓肺地觀察了一會,乾脆放棄了,拿起盤子上溫熱的烤山芋開始剝皮往嘴裏送。
胃裡的酸氣連帶著那倔脾氣一起涌了上來。杜老狗打了個酒嗝,大著舌頭嚷嚷道。
他的心底有一團火在燒,他不明白這火從何處而來,也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它平息。
就像她同蘇家人說不明白一樣,眼下她和邱家人不過是同一回事。只是眼下他們走得近了些、甚至能在一個院子里坐下來吃飯了,這才給了她一種錯覺,彷彿他們確實生活在一個世界。
不僅如此,那棄屍者連划船都那般莽撞生澀,只怕根本不是常在九皋這樣遍布水道之地生活過的。
「我清醒得很!秦掌柜見識短,竟連花墟集也不知道嗎?並非在下吹噓,那書確實凝聚在下半生功力,從遣詞造句到編排做戲,可謂嘔心瀝血,回回都是跌宕起伏、讓人抓心撓肺。你且評評理,這佛母座下金孔雀王去尋凡間女子報恩,女子卻將他當只雞的故事是不是從未聽過?我另闢蹊徑做了這破鏡重圓的故事,可恨那書鋪的風娘子彼時分了我多少銀子,如今竟連一半也不願吐出來……」
「是我寫的怎麼樣?我這是憑本事吃飯,有能耐你也來寫!」
少年就蹲在爐膛前,衣擺撩起系在腰間。他一邊熟練地掏出那幾隻燜熟的山芋,一邊將爐膛中的爐灰清理乾淨,背影看起來同尋常百姓家中勤勞能幹的少年郎沒什麼分別。
那廂陸子參已經徹底吃不下那盤蜆子了,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切,而一旁的唐慎言和秦三友則舉著螃蟹腿停在那裡。
「還有你!萍水相逢,和_圖_書為何偏要塞給我那一本書?你說你不是成心如此,我才不信!」
秦九葉就站在一旁聽著,起先憂心那一門心思要秉公辦案的督護要將人就地正法,見對方只是言語上駁斥,似乎本該鬆一口氣,可不知為何,她卻覺得對方這幾句話簡直比一頓毒打還讓她難受,特別是「涓滴微利」四個字,簡直像針一樣扎在自己心上。
「還有那傳聞中的女魔頭和天下第一庄莊主相愛相殺的故事,兩人聚則江湖色變、分則花開兩處,夜馭群雄、好不快活……」
邱陵聞言反手放下身後門樑上那道沾滿油污的棉布帘子,隨後上前一步。
李樵冷哼一聲,顯然並不認為如此。
李樵慢慢轉過身來,他一一拿起懷中那些山芋、將它們整齊碼放在一早準備好的陶盤中。他的手很穩,像是完全感覺不到那山芋燙人的溫度,山芋皮上的灰沾染了他的手,黑乎乎的一片。
「兄長醉了,不如我帶你先回去吧。」許秋遲站起身來,上前一把拉起那年輕督護,對著秦九葉點頭示意,「今日多謝各位款待,我們改日再聚。」
五指不自覺地收緊,滾燙的山芋瞬間在他掌中化作一團爛泥。
「那督護未免看錯我阿姊的為人。她最是懂這世間的生存之道,修得亦是獨善其身的功法。督護這樣總想著兼濟天下之人,才同我們不是一路人。」
少年轉身望向那一身傲骨、不可一世的督護,眼神中是壓抑過後的厭惡之情。
半晌,唐慎言終於回過神來。他顧不上酒氣上頭、頭暈眼花,上前一把捂住那杜老狗喋喋不休的嘴。
「那是自然!」卻見杜老狗已經咽下一口芋頭,有些走調的嗓子破銅鑼似的響起,「我的書同那些糟老頭子的書可不一樣,砸銀子的都是這城中有頭有臉的貴夫人,每本都是限量版,錯過便是多花十倍的價錢也買不到。譬如那坊間歌姬與邱家二少爺不可描述的十一個夜晚……」
那人同他一樣,是個不懂水的人。
「這才喝了幾壺?竟開始說胡話了。」
但他慣會忍耐和假裝,再開口時,聲音依舊乖順得讓人挑不出錯來。
許秋遲又開始不緊不慢地打起扇來,但那副藏在扇后的嘴臉分明是在竊笑,只因他那坐姿端正的兄長,臉上的黑氣幾乎能蘸下墨來。
「你是個自私的人,從見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這一點了。」
其實他原本就只打算在果然居停留三個月的時間,難道不是嗎?至於解藥……他也本該一早就弄到手的,若真到了圖窮匕見的那一天,不過就是殺雞取卵,他總有辦法能離開這個地方。
邱陵回到席間不過片刻,李樵也端著一盤烤山芋回到庭院中。兩人一前一後落座,面上依舊如常,看不出什麼端倪。
一旁的金寶見狀也來分食,沾了爐灰的芋皮在他的嘴上蹭出一圈「鬍鬚」,看起來像是吃了一口炭般滑稽,已有八分醉意的杜老狗見了指著對方的臉傻笑起來,邊笑邊哼哼唧唧地嘟囔著,隱約是什麼「炭郎兄」。
可這喝醉了酒的人力氣出奇的大,又https://m.hetubook.com.com
或者是酒漿下肚、傷心事涌了上來,非要發泄這一通,怎麼捂也捂不住了。
最後一塊山芋也碼放整齊,李樵收回沾了灰的手、在一旁的布巾上緩緩擦了擦。
「你不讓我說,我偏要說!」杜老狗頂著一頭亂髮,雖三句不離「艷書」,卻仍是一副悲從中來的樣子,「我起先也不寫這些的,還不是被逼出來的?我寫史、寫古經、寫醒世之言便是賠錢也沒人買來看上一眼,紙墨錢都賺不回來。換做這艷書話本之後,一本能賣上一吊錢還供不應求。我也得吃飯、我也得過活啊!我沒當乞丐討飯,是靠自己雙手賺得的銀子,我有什麼說不得的?!」
「督護既然只相信自己、不相信旁人,顯然也並不想再同我這個外人商討案情,此刻還留在這裏,莫非是真想要幫手?」
杜老狗閉著眼點點頭,仍是搖頭晃腦的樣子。
許久,唐慎言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伸手招呼金寶幫忙收拾殘局,而老秦早已背著手走到天井旁看起了鴨子,不知在想什麼。
最後一隻山芋也沒逃過少年的眼睛、被從爐灰中挑了出來,背對邱陵的李樵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李樵話音落地,邱陵的目光便似燒紅的箭頭般刺了過來。
「哦?哪裡不一樣?」
桌旁正襟危坐的年輕督護瞬間握緊了拳頭,連帶著面前的杯盤碟碗都跟著一顫。
邱陵停頓了片刻,隨即語氣越發肯定地說道。
秦九葉怒氣上涌、正要駁上幾句,突然便見唐慎言臉色難看地同自己使著眼色,眼皮子一直在往邱陵的方向翻著。
她在的地方離他不過兩三步遠的距離,可在這一瞬間,她卻覺得這距離被無限抻長,比她往返九皋城和丁翁村的那條破路還要長。
若非此案一日不結,秦九葉便要以參佐的身份在對方身邊晃悠,他當真不知道自己有何理由要將這些事告知對方。
方才吃得正熱鬧的氣氛瞬間便冷了下來,秦三友等人都默不作聲了,只低頭飲盡碗里剩下的酒,末了再斟上一碗。
許秋遲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然而下一刻,那被晃得七葷八素、嘴歪眼斜的杜老狗卻大吼一聲掙脫了秦九葉。
杜老狗越說越委屈,聲音中帶了哭腔,看著有幾分可笑就有幾分可憐。
邱陵的目光就停在那少年的手上。他顯然並不是在看他手上的黑灰,而是透過那層黑灰觀察他掌間與虎口上的硬繭,就像眼下他要透過這少年的偽裝看透其本質一樣。
警告他行跡敗露、眾叛親離的那一天終究會來臨。
李樵嘴角的弧度越發揚起。他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像是終於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對話提起了些興趣。
這話一出口,整個院子里就更安靜了。
「秦參佐是個很能幹的人。似她那樣的人,眼裡是容不得沙子的。」
今日開席的時候,誰也沒有想過這好端端的一席飯最終會吃成這個樣子。
角落裡的李樵眨眨眼,抬手端起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
杜老狗的目光已有些渙散,秦九葉覺得他晃動腦袋的時候,她都快要能聽到那裡麵漿糊晃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