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兒可知道,府中那麼多地方,為何我偏偏喜歡園子里那片池塘?」
這種「欠債」的感覺很令人不舒服,她起先很是忐忑,就連平日里做事的時候也顯得心事重重,可慢慢地她便發現他不過只是說說而已,許是記性不大好、過後便忘了,又許是並沒有真的要為難她的意思,她這才勉強放鬆下來。
戒律森嚴、艱難求生、不見盡頭。明明有著健壯的體魄,可以攀上最高的高山、去到最遼闊的湖海,卻終究還是受困於一隻小小的藥瓶。這就是她的生活。
不遠處候在馬車上的小廝又開始打盹了,竟也沒有個眼力見上前送條毯子。
搖晃的風燈映亮了姜辛兒的側臉,使得那張還有些年輕稚嫩的臉變得前所未有的堅毅。
這一回,終於換了許秋遲不說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燃著火堆的廣場上,沒有人注意到那棵柿子樹上竟還蹲著個人。那是個穿了一身紅衣的女子,身體端正地盤坐在一段樹杈上,冷不丁望去像是山間的一盞紅燈籠、又像是深秋時節樹梢上火紅的柿子,風吹動她的衣擺,總令人覺得她似乎下一刻便要跌下去,而她實則卻穩如一座山,顯然對這一切已是輕車熟路。
許秋遲望著那樣的姜辛兒,一直摩挲著腰扇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少爺早前讓我送問診的請帖給秦姑娘、用她試探蘇府,為何之後又要找上門去將人從蘇府摘出去?六里坉的垃圾坑裡,少爺明知那破掉的瓶子並不值錢,為何要用冠上的寶珠同那孩子交換?那夜洹河上追查蘇府貨船,少爺明明已經脫身、又為何要我掉頭去尋那江湖騙子為他解圍?」
車輪滾滾向前,馬車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六里坉坑坑窪窪的街道,向著夜色深處而去。
許秋遲摸摸鼻子,欣然開口道。
「多謝少爺,還是不必了。」
那時她應當只有十三四歲的年紀,她出身的地方狠狠磋磨過她的性子,她的臉是少女的臉,一言一行卻比宮中最老成的內侍總管還要刻板恭敬。
姜辛兒https://m•hetubook.com•com又直挺挺地站了一會,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幾乎很快便淹沒在周遭的人聲中,但他身旁的女子不是尋常人,便是隔得更遠也能聽清他的聲音。
可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些呢?
許秋遲沒說話,他看起來還是往常那般遊刃有餘的樣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沒有說話的原因是因為他眼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入了夏,天黑得晚了些。戌時將過,天邊才徹底暗下來。
「辛兒若是喜歡看這個,我可以每月叫他們來府中演上半日。」
姜辛兒停頓片刻,隨後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冥思苦想一天一夜的疑問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聽懷玉嬸提起過。她說少爺小的時候就喜歡在池塘邊玩水,想來現在也是如此吧。」
夜風一吹,柿子樹沙沙作響,許秋遲打了個噴嚏,又換了另一邊身子靠在樹上。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以往那種輕鬆透著慵懶的調子,姜辛兒也有些找回了理智,回想起自己方才大喊大叫的樣子,不禁將頭埋得更深,開口時聲音聽起來也悶悶的。
邱家那位能言善道、八面玲瓏的二少爺,眼下對著自己相伴多年的隨從家僕,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做事自然有我的道理……」
姜辛兒不說話了。
無妨,就讓她再多陪他在這池塘中游上幾個回合吧。
「什麼道理?」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說完之後又沒了下文。
馬車前那盞方才添過燈油的風燈燒得微微發燙,看起來再亮小半個時辰也沒什麼問題。
「什麼問題?」
許秋遲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繼續問道。
跑腿的小廝終於兩手空空的回來了。他當然什麼也買不到,六里坉這樣的地方太陽一落山便沒什麼生意好做了。他有些忐忑,可吩咐他的少爺卻似乎早就忘了買東西的事,自顧自地鑽進了馬車。
可她雙腳落地、站在了那錦衣少爺面前時,才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想同他說話。無奈多年的訓練和習慣使得hetubook.com.com她的身體總是先一步做出回應,似乎回應他、去到他身旁已經成為了她的天性。
即使過往相處了這麼久,許秋遲也很少見過姜辛兒露出這種眼神,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去回應些什麼,但最終還是露出了他慣常會露出的笑容、摘下腰間的扇子打起扇來。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她剛來府里的時候。
他講這一番話時的樣子,一定非常可怕。
他向來不是這樣的。
她就這麼怔怔看著眼前的人,彷彿要從他身上盯出一個洞來。
「辛兒不是我,怎知這不是我想要的日子?我生來便是這般性子,生來就是要做這些事的。這世間哪有什麼情願不情願的,只有你該做的和不該做的!」
城南六里坉「聚寶坑」旁的小廣場上,眼下正是這般熱鬧。場子正中來了個雜耍班子,黃昏時便吆喝上了,入夜後幾乎方圓幾里的街坊鄰里便都衝出來圍著看了。說是雜耍班子,實則也沒有太多花樣,無非也就是耍耍刀、爬爬桿、頂頂缸、噴噴火。但這並不妨礙周圍的人看得入神、拍手喝彩。
「去旁邊的鋪子看看,若有還開著的,買些燈油回來。」
一直低著頭的姜辛兒聽到這裏,猛地抬起頭來。
許秋遲怔怔望著眼前的人,本已伸出的手最終還是縮了回來。
「哪樣的日子?我現在過的日子不好嗎?」
她臉上的神情是如此沉重,彷彿不是要回府,而是要回到大牢中去、回到永無天日的地獄中去。
「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少爺……」
那些江湖雜耍班子的刀槍舞得確實漂亮,圍觀的男女老少並看不出更多門道,總是熱烈地捧著場。但在一名真正的刀客眼中,那些自然是不夠看的。可這些對她來說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只是想混在人群中,假裝她同他們是一樣的。
斜倚著車輿的小廝聽到動靜連忙打起精神來,走上前想要攙扶自家少爺上車,對方卻又突然停住。
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便乾脆轉過頭去望向那廣場中央的表演。姜辛兒和*圖*書見狀,便也沉默地站在一旁跟著看,只是再沒有跟著人群的喝彩聲拍手了。
她話音落地,那向來從容不迫、口舌敏捷的錦衣少爺足足停頓了好一陣,才慢悠悠開口道。
姜辛兒整個人一愣,幾乎是立刻便從樹上跳了下來。
空場上那舞刀爬桿的雜耍班子做了個倒掛金鉤的動作,引來陣陣喝彩聲,姜辛兒又跟著拍了拍手,冷不丁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樹下響起。
「就同那江湖騙子說的一樣的日子!」姜辛兒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大了起來,那雙向來孤傲沉默的眼睛里彷彿有兩團火燒了起來,「少爺明明不是那樣的人,為何要整日同那些人混在一起?你明明並不認同他們做事的方式,又為何要曲意迎合、求他們牽橋搭線?不管事情有多難,辛兒都願意幫忙。憑少爺的聰明才智,總會有辦法的,可為何、為何你總是要勉強自己、折磨自己,做些自己根本不情願去做的事呢……」
尋常百姓家為了省下些燭火錢,晚上很少點燈,大都早早歇下,反正明日一早還要早起趕工。
但那小廝還是應聲接過碎銀,飛快瞄了那兩人一眼,腿腳麻利地離開了。
他嘆了口氣,掏出一點碎銀遞給那小廝。
「這件事就連懷玉嬸也是不知道的,我只告訴了辛兒,就當做你我之間的秘密。如此這般,辛兒便不要再同我置氣了,好不好?」
「辛兒不明白,少爺這樣的人,為何要過這樣的日子?」
許秋遲說罷,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靠在樹榦上,也不再開口。
「好。」
許秋遲轉過身去,一眼便瞧見了跟在身後的姜辛兒的臉色。
許秋遲終於轉過身來。
姜辛兒越說越有些停不下來了。
只是一晃間七八年的時間過去了,許秋遲沒想到對方竟然還像小時候一般,一生氣便喜歡來這個地方。
但有些規矩又是刻在她骨頭裡的。她知道自己沒有造反的本錢,便是氣到牙齒咬碎也不敢明面上同他爭吵,最終只能一言不發地離開,最多消失個半日便自己回來了。回來之後的第https://m.hetubook.com.com一件事便是到他面前來領罪,他有時會做做樣子罰她些工錢,有時又會突發奇想打發她去做些離經叛道之事,更多的時候都是說先欠著,日後等他想清楚了再一一討回來。
火光微微映亮了她的臉,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在樹下不遠處的小廣場上,每當那裡有喝彩聲傳出的時候,她便也跟著輕輕拍一拍手,但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太過生動的神情,拍手的動作也總是慢上一拍。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才從面前之人臉上的神情中讀到了些什麼。
或許哪一日,水漲秋池,魚兒終能去到它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若不說話,今日我們便在這裏站著好了。」
他沒有去看姜辛兒,目光望著遠處,似乎在等那去買東西的小廝。過了一會,他才聽見她的聲音鄭重響起。
但尋常百姓家也不是不想樂呵樂呵,但凡有點熱鬧、有些樂子,都要往前湊一湊的。
然而這一回,那向來「惟命是從」的紅衣女子卻似乎對他說的話一個字也不相信,突然便開口打斷。
「懷玉嬸說得不假,我小時候確實喜歡那池塘。不過那是因為我也去不了什麼別的有趣的地方。」許秋遲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停頓,他似乎是在猶豫什麼,過了一會才繼續說道,「至於現在,我之所以總是蹲在那池塘旁,是因為喜歡看那些被困在其中的魚。只有看到它們被困在一處更小的地方的時候,我的心才會平靜些。」
他方一走遠,許秋遲便看向姜辛兒,沒頭沒尾地開口問道。
而平日里的他從未擺出過這樣疾言厲色的樣子,哪怕是府中手腳粗笨的小廝將新燒的炭盆扣在了他腳上,他也只是跳起來跺了跺腳,便讓那小廝下去了。
兩人就這麼站在人群外。過了一會,那雜耍班子清點完打賞錢也開始收工了。廣場上的人三三兩兩地散去,便只剩下那棵老柿子樹和樹下的兩個人立在那裡。
姜辛兒頓了頓,簡短回應道。
原地沉默了一會,她還是低聲說道。
又過了不知多久,人群又是一陣歡動,許秋遲終m•hetubook.com•com於開口低聲說道。
再後來,他便過了能隨心隨性開玩笑、捉弄人的年紀了。他每日有忙不完的事要做,而她也終於得到了「解脫」,再沒有因為任何事由離開過他半日。
「辛兒明白,我會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姜辛兒終於不再看他,她的視線低垂了下去,聲音也低低的,「天色不早了,少爺是否要回府?」
「辛兒從不和我吵架的。」
紅衣女子也已利落翻身坐上車,只留那小廝一人呆站在原地、莫名覺得那馬車上沒了自己的位置,被催了一聲才爬上另一邊。
她從前便是如此,若是他問些刁鑽古怪的問題故意為難她,她便梗著脖子、閉著嘴不說話,他再問、她便要開口領罰。
所以他是怎麼了呢?為何會變得如此刻薄?又為何話已出口卻還是無法平復心情?
姜辛兒看著那靠在樹榦上的身影,眼神里是一些難以掩飾的掙扎和困惑。
許秋遲坐在馬車裡,隔著車帘子聽著外面熱鬧的人聲,目光透過身側的雕花小窗落在車外百步遠的一棵老柿子樹上。
他幾乎沒有等到她的話完全說盡,便突然出聲打斷了她。
或許是因為她已經如此了,而他明明可以不必如此的。
他向來不是。
她眼神中的火光熄滅了,就像此時此刻那廣場上燃盡的火堆一般,除了一地灰燼,什麼也沒有留下。
但馬車旁搖扇子的男子似乎一瞬間便舒展開來,這才恢復了往日十成的風采。
女子少有地流露出激動的情緒,許秋遲面上的神色卻前所未有的麻木和冰冷。
他沒有說話,只轉身向巷口停著的馬車走去。他身後的女子見狀,便默默跟上。
「辛兒不敢。」
「不敢?不敢又為何不回府中?」
可若是他能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那她的存在就不算完全沒有意義。她這些年所忍受的一切,都不算沒有意義。
但她許是生來便有些反骨的,時間久了便能看出底色中難以磨滅的那幾分烈性子。面對他的捉弄她總是忍不過三回,到了第三次定會氣得麵皮漲紅、兩腮鼓鼓,像是一隻下一刻便要爆炸的小氣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