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來日方長

她頓了頓,拱手道謝。
「沒什麼不方便。」
一個人要有多大胆,才能用如此瘦弱的身體、貧瘠的處境,盛下這麼多的勇氣與頑強?
秦九葉終於有些相信,眼前的人同那喜歡穿花衣裳的紈絝其實是親兄弟的事實了。
杜少衡撓了撓頭,左右看了看、確認這大清早的府院門前確實沒什麼人,這才湊近些、壓低嗓子道。
秦九葉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玉佩,又抬頭看向眼前的人。
邱陵想罷,握拳的十指終於緩緩鬆開。
邱陵的聲音中竟有些許輕鬆的笑意,但那笑意只停留了片刻,他的聲音很快便又恢復了嚴肅。
罷了,或許今日見不到他便是老天的意思。明日,明日再說吧。
「我人生在世二十五載,除了給司徒金寶當過掌柜,還從未做過更大的官。但我想,無論處於哪種位置,道理應當都是差不多的。我有把握看得牢果然居里的銀子,自然有信心守好督護的這塊玉佩。」
邱陵說罷,拿出一隻早就備好的布袋子遞了過來。
他望著她,下一刻突然彎了彎嘴角。
尋個合適的時機讓她離開這一切,才是正確的決定。而眼下,就是這個時機。
秦九葉說罷,抬頭定定望向眼前的人。
「督護以為,我今日是來討銀子的?」
他對他方才那短促而有力的斷絕之詞有信心。
邱陵出聲打斷,秦九葉抬頭見對方已向內院走去,只得對杜少衡點點頭,隨後快著腳步跟上去。
「秦九葉,你好大的膽子。」
秦九葉說罷,轉身便要離開,突然便聽熟悉的聲音從內院傳來。
杜少衡見狀,連忙低頭行禮,秦九葉也跟著彎了彎腰,隨後想要開口解釋。
可不知為何,她竟像是突然之間聽不懂他的話一般,又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放下這一切,在能抽身的時候及早抽身,回歸到你原本的生活中去,難道不好嗎?」
「自然不是。我今日前來,是要問督護幾個問題。」她抬起頭來,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他身後那片亮起的晨光,「人死了,但病還在,給蘇凜秘方之人也在。若是再有下一個和沅舟出現,督護可有把握能做得比這一次更好?可有把握在他們發病之前尋到他們、提前制止他們再傷人或是殺人?」
秦九葉愣了愣,一和_圖_書時有些沒轉過彎。
庭院中安靜了片刻,低垂著頭的女子才輕輕開口問道。
對方的語氣淡淡的,似是當真只是在聊起家常一般,但落在秦九葉耳朵中,難免讓她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
「這不是賞賜,也不是令牌,而是約定和誓言。你可想好了,拿了這玉佩,你便不是個臨時補位,可以隨進隨退、適時抽身的小小參佐了。我對一起同行之人是有要求的,你若沒有打算去適應這種要求,便不要碰這玉佩,現下就拿了這些銀錢,早日回果然居打理生意,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便可。」
或許一開始的時候,他確實是抱著權衡的心態將她放在這局棋中的,但不知何時開始,他每每摸到這顆棋,都會有種揮之不去的不適感。
「難道不是嗎?」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一次警告道。
「回府?他不是在裏面嗎?」
她的聲音有些低,他沒聽清楚後半句,卻已經明白了她要說的話。
邱陵將那玉佩拿在手中,瘦長有力的手指在那玉佩上一扣一轉,那玉佩竟分開一道縫隙,隨即化作陰陽刻紋不同的兩面玉佩。
「秦姑娘?這麼早前來,可是有要事尋我們督護?」
邱陵聞言不再說話,片刻後退開來,絲繩已在她腰間挽了個結實的結。
「你那位表弟的身子可好些了?」
「他已大好了。多謝督護掛心。」
遞銀子的手緩緩垂下,他終於有些看明白了。
她只是邀請他同路,他卻將一半身家都交了出來。
但她也很無辜。一個無辜的、本該過著平凡生活的普通人,實在不該同他一起,陷在這看不到盡頭的泥海中沉浮。
「是回邱府,我們督護要回家了。」
從記事起到現在,她的腰上掛過水囊、別過鐮刀、塞過隔夜的大餅,但還從未佩過玉佩。
「這是什麼?」
她不是聽不懂他說的話,而是同他一樣,做出了某種決定。
她又想起了今早站在牆頭望見的風景,又想起了那隻在樟樹枝頭上蹦跳的鳥。
「沒有。」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酷響起、一如往常,「但這些都不是你該插手的事了。」
邱陵仍沒有看她,似乎一心只在如何系那塊玉佩上。
她先前便留意到這塊他總是掛在腰間的回字紋玉佩,但她和-圖-書不知道這玉佩竟還能一分為二,更不知道這其中還有這麼多門道。
沒什麼要緊事怎麼還神色如此匆忙?
若非親眼所見她之前的種種,他簡直要懷疑這不是勇氣與頑強,而是愚蠢和無知。
「倒也不是什麼要緊事。督護可在院中?」
思慮半晌,秦九葉終於開了口,語氣平靜如常。
「就當我已不能抽身吧。」秦九葉說著說著,竟然輕輕笑起來,「督護是不願與我一同查案,還是不願繼續追查了?」
說完這一句,他幾乎克制不住要長呼出一口氣來,然而與此同時,身體里卻有什麼地方突然空了一塊。
「我與他有約定在前。等他待滿三個月,我便讓他離開。」
所以她不知道該把它掛在何處、怎麼掛、能不能掛。
「秘方一事和江湖脫不了干係。不論是元漱清的箱子還是寶蜃樓的大火,都是江湖中人的手筆,那心俞則是天下第一庄的人,那日杜老狗目擊到的拋屍之人也是江湖高手,我們要找的人一定藏身於江湖之中。我知曉督護武藝高強,但你畢竟出身官府,行走江湖多有不便之處。而我雖只是個無名之輩,這些年卻也沒少同那些江湖客打交道,能做的事反而更多。」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還能在這條路上走多久,只是覺得眼下還不是放棄的時候。關於那秘方和秘方背後的事,我還想繼續查查看。前路雖然漫漫,但督護若想一起,我們便可同路。」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沒有一口應下來什麼,也沒有說些模稜兩可的話。
入夏后的空氣熱得越來越早,她走得滿頭大汗、口中發乾,但她不敢停下來,她覺得自己一旦停下來,就再沒有一走到底的勇氣了。
秦九葉轉過身去,正瞧見一身便服的邱陵站在石階上,似乎方才聽到動靜,正好走出來。
是啊,這裏說到底只是他辦案落腳的地方,他的家本就在九皋城裡,先前只不過是公務纏身,這才沒有機會回家而已。
「怎麼?方才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怎麼現在反倒退縮了?」
「既是如此,還是讓他早日回鄉吧。這九皋城或許就要變天了,他繼續留在這裏未必是件好事。」
那袋子有些分量,隱約還能聽到些許碰撞聲。而那聲音,秦m•hetubook.com•com九葉再熟悉不過了。
「我們來日方長。」
寬闊石階前,夜巡歸來的小將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牽著馬走來,半截鹿尾在他後腦勺晃來晃去,秦九葉認出,對方正是那日後院拼桌吃飯、給她盛過湯的杜少衡。
她看著那片薄薄的玉佩,遲遲不敢伸出手去。
他的警告是沉重的,但眼前的人似乎一早便已想清楚了自己的答案,幾乎沒有猶豫地開口回答道。
想了想,他上前一步,從她手裡接過那半塊水蒼玉,抬手從自己的腰間綬帶中取下半截絲繩、用力拽斷,仔細鄭重地將那塊玉拴好,隨後上前一步、將另一端繫上她的腰帶。
邱陵盯著那張沐浴在晨光中、帶著些許塵土和汗水的臉,許久才有了動作。
「好了。」
「在倒是在,不過督護今日要回府呢,一會便要出門了。」
他將這種不適歸於自己的良心。
畢竟她是個聰明人,很多事不需要他說得多麼詳細,她便會明白其中深意了。眼下他這般直白地道明一切,她便該知難而退了。
「本來想著等我從府里回來再說,沒想到你一早便來了。」
「督護的東西太過貴重了,在下實在生受不起。」
同朝中那些軍功加身、春風得意的武將相比,他身邊常年跟隨的親衛隨從、帳中親兵要少得多。他從沒有挽留過任何一個想要離開他的人。只因他心裏清楚,他要做的事、要走的路都是很艱難的。
「過去這些天你應得的俸銀,按參佐每月二十兩計算,加上你先前為和沅舟問診的診金,一共是七兩銀錢,只多不少。當初子參尋你的時候,應當說的是以此案為期,案結之時便是你的職責終結之時。如今和沅舟已死,此事已經算是告一段落。至於那秘方的事……」邱陵聲音一頓,半晌才繼續說道,「我們先前確實未曾具體約定過,這九皋城中也不止秦姑娘一名醫者,我再尋幫手便可。」
若說和沅舟的病症只是徘徊在地獄入口處的鬼哭狼嚎之音,那蘇凜的話和那硃紅色的空瓶子便是踏上地獄之境的第一塊磚石。
杜少衡心中生疑,放在以往肯定是要多詢問一番的,萬一是同案情相關的事,耽擱了便不好了。但他轉而想到近些天自家督護的反常舉動,又想到和圖書陸參將那天晚上的打賭,想問的話又吞回了肚子里。
秦九葉這才有些恍然明白過來。
他盯著她,猜不透她要做什麼,下一刻便聽她低低開口說道。
她從前只是荒村葯堂的掌柜,不需日日盯著腳下的影子校對身姿,此刻起卻要同他一起做事,便不能同以往一樣沾些歪門邪道。而她需得藉此表明「忠心」,即刻起便同李樵劃清界限,否則那少年行跡敗露之時,便是她「背信棄義」、與邱陵分道揚鑣之時。
那夜在聽風堂的小廚房裡,那少年的話好似一根刺一般扎在他的心裏,雖並不能真的影響他的決定,卻總是刺得他坐立難安。
「見過督護,我今日前來是……」
她兀自尋思著,下一刻,對方便轉過身來。
秦九葉搖擺不定的心在聽到最後一句時,突然便靜了下來。
他驀地開口問話、還是問起一個和眼下毫不相干的問題,秦九葉一時有些茫然,愣了愣才開口答道。
「我知道你為何而來。」
然後,他將其中一塊玉佩緩緩遞了出去。
秦九葉擺擺手,扶著膝蓋、原地喘息了片刻才說道。
寶蜃樓的事雖已被之後的種種遮掩過去,但眼前的人心細如髮,難說是不是覺察到了什麼卻一直隱而不發,眼下選在此時突然提起,是否在敲打她:他當時沒有追究,不代表日後不會。
晨風帶來些許他身上的皂角味道,他將距離把握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太近、令她感到不安,也不會太遠、顯得過分疏離。
「進來說吧。」
杜少衡方才拴好馬,便見一個瘦小身影急匆匆地衝上來,下意識便要阻攔,看清那來人的臉后明顯一愣,隨即退開些。
「這、這玉佩……應該怎麼……」
這一回,輪到秦九葉說不出話了。
但她盯著對方手中的布袋子,半晌過後仍沒有伸手接過,而是開口問道。
他每多說一個字,秦九葉便覺得那玉重上一分。待他說完,那玉赫然已不是玉了,而是一座壓在掌心的石頭山。
秦九葉一口氣從城南走到了城東的督護府院。
她是醫者,又聰慧非比常人,自然看得出其中兇險。見好就收、知難而退、懂得審時度勢,在任何時候都是保命的良策。
杜少衡想罷,客客氣氣地對秦九葉說道。
她的眼神中有詢問、有邀和_圖_書請。她在邀請他同路。
「多謝督護。那我們……」
清晨的府院比街上清冷些,走動間能感受到石磚中透出的寒氣。他沒有披那身黑甲,也沒有穿那彰顯他督護身份的官服,而是換了一身淺色的常服,看起來好似換了一個人一般。陽光落在四周的瓦頂間,在他身後投出暖融融、金燦燦的一片,將他勾勒得好似鑲了金的玉像。
可她疾行數步之後又停了下來,似乎想起什麼,又有些遲緩地轉過身,磨磨蹭蹭地回到了他面前。
她很優秀。一個優秀的人不該埋沒在塵埃之中,琢玉而成器,沒有人會比他更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想讓她放開手腳去做些事。
這也是今早她看完那輪旭日之前,一直信奉的良策。
秦九葉收回目光,心中卻有些納悶。
「多謝杜兄相告。看來督護今日不方便,我明日再來好了。」
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在他家督護的府院中留宿一晚的,他還是莫要多嘴了。
她的語氣越是輕巧,他的情緒便越是無法控制。
終於,她望見了督護府院的大門。
年輕督護那雙向來冷硬冰封的眼底,一瞬間泛起了波瀾。
「督護知道我會來?」
他低頭拆下了腰間佩著的玉佩。那是一塊回字紋水蒼玉佩,從秦九葉第一天遇見他時他便一直帶在身上。
這兩人當真不是認識了八輩子、攢了幾世血債世仇的老冤家嗎?明明沒什麼交集,談及對方時卻總是一副勢不兩立的樣子。
邱陵望著眼前女子的頭頂,一時瞧不清她的神色。
邱陵沉默片刻,沉聲開口問道。
而一條艱難的路上,是不容易找到同路人的。
「你可知在江湖中尋一個連姓名和來歷都不知曉的人,猶如泥海撈針?你有多少時間、多少精力、多少信心能夠投入其中?對自己即將面對的一切又能否承擔?」
秦九葉說完這一句,飛快從邱陵手裡拿了那塊玉、轉身便要離開,彷彿怕他後悔一般,整個動作匆忙得像是順手牽羊的賊。
「這是昆墟水蒼玉,上面的同心回字紋代表的是平南將軍府。將軍從前在外領兵打仗,常境遇艱苦,需要臨時委任親將、卻又沒有條件準備封禮的時候,便會將這玉佩一分為二,分出一半來賜予他信任之人,視為結下盟誓,同心同力,一致對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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