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最平凡的夜晚

餛飩攤旁那棵老槐樹下,支著整條街唯一一張看著還算寬敞的桌子。那是攤主為他的老主顧特意留的位置。
她望著月光下擦拭著寶劍的年邁將軍,最終走上前,將油燈輕輕放在石台之上。
城南守器街,巷口那幾個醉酒的江湖客終於攙扶著走遠了,吵鬧了一整個白日的聽風堂總算是靜了下來。
「當初我請命前來,是為追查都城逯府一案的隱情。如今九皋蘇家的案子雖已落幕,但仍有謎團未解、蘇凜背後之人也並未顯露。我與諸位的一月之期是出發前一早定下的,如今是我食言在先,你們若有不滿,可書面與我請辭,我自會奏請將軍為各位安排後路,薪俸也多爭取些,還有何其他要求也可一併提出來,我可一力滿足……」
「說得有理!督護莫要犯愁,來日方長嘛,我看咱們好日子還在後頭。」
大鬍子參將扭著粗腰在長條凳上挪了挪,勉強為自家督護騰出一個位子來。
短短几十步的距離,他生生走出一盞茶的時間來。
杜少衡埋頭苦吃起來,已經酒足飯飽的鄭沛余拍著肚皮嘆息道。
那些樁子中坐卧著一個人,面前架著一桿竹釣、擺著一張茶案,身旁狹小的甲板上堆滿了大小篋笥,篋笥一半開、一半合,凌亂中又透出幾分似其主人的不羈與閑適來。
城東鬧市街口,年輕夫婦開的混沌麵攤生意紅火。
「碗筷的事我倒是不介意,不過這攤子上的梅子酒若是能多存上幾壇,我便再無所求。」
他說完這一句,酒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這個月的葯已按時送到了,祝閣下萬事勝意。」
垂釣者話音未落,手中竹竿突然一彎,細線牽動之下、水面泛起一陣波紋。
沉默片刻,姜辛兒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眾小將默契起身,齊齊端起酒碗敬向年輕督護。
唐慎言挑了挑眉,盯著地上的人許久,又將手上那張破紙蓋了回去。
月光下,鬢角霜白的男子穿著那身黑色甲衣,背脊仍然挺拔。
杜少衡見狀只得去擠周力和張閔,這廂方才坐下,那餛飩攤的老闆娘已將兩碗熱騰騰的餛飩麵端上了桌,面是細面、湯油去了蔥花,一切都周到得很。
姜辛兒直奔那綠衣女子而去,視線自始至終沒有在對方手中的盒子上停留片刻。
船頭的垂釣者這才開口,聲音清透而溫潤。
終於,那影子吃完了布袋中最後一塊餳塊,滿足地打了個響嗝,一陣響動過後、摘下了頭上短笠,露出一張年輕卻木訥的圓臉來。
這樣的女子,理應覓一處清靜之所飲風啖露,為何要屈身困足於府院之中、往返煙火嘈雜之地呢?
聽聞「將軍」兩個字,石台旁的人終於有些遲緩地轉過身來,那雙本該銳利的眼睛早已失去了光亮,像矇著一層紗一般,透出一種茫然和混沌。
月上枝頭,星落滿天,今夜是九皋城少有的晴夜。
只是那盒子的鑰匙被她壓在花圃最裡面的石磚底下,取出來需要費好大一番工夫。如此一來,她便不會總想著去點那香了。
唐慎言收回目光,走到那張堆滿賬簿文書的榆木案前,搬開那已經開裂的石硯和筆洗,將手伸到桌面下摸索一番和-圖-書,手掌觸到那熟悉的引線時心才微微放下。
收回目光,石懷玉強迫自己閉上眼。可下一刻,有什麼細微聲響隔著門窗傳來,一下接著一下,有規律地重複著。
唐慎言猛地掀開被子,剛想破口大罵,隨即突然想起那一眾討人嫌的傢伙早就捲鋪蓋走人了,今夜的聽風堂應當只得他一人。
「如何?」
「拿去。」
「就是就是,鬧了半天你這渾身上下的好東西都是督護賞賜,你若不記這恩情,下次不如給了我們……」
他臉色有些沉重地說著,坐在對面的高全突然開口道。
「不瞞督護,來九皋的這些日子,我都有些捨不得這些攤子和鋪面了。既然督護說不走,我們還能多吃幾日,豈不正好?」
圓臉垂下頭去,聲音中難掩失望。
……
不論他是否能再次立起那面軍旗,他們都是與他並肩作戰之人,這一點從未改變過。而他要做的不止是帶領他們出征,更要帶領他們回家。
「他一定會來。」
順著聲響一路摸黑走過,瘋長的雜草擦過他露在外面的腳踝,令他汗毛倒豎。
他身後跟著的杜少衡也姍姍來遲,翻身下馬後三步並作兩步便衝到了跟前,額頭上都是汗珠。
臨到門前最後一步他又停住,轉頭看了看角落裡那堆破紙下露出的那雙腳,轉身將房門關好,又從院子里尋了塊大小合適的石頭頂在門腳,確認那扇破門再不會漏風后,這才哼著戲詞、抬腳踏入月色之中。
清冷的月光在石板地上歡快地跳躍著,一路延伸進府院深處的院子。
年邁的將軍披髮枯坐在石台前,一下又一下地擦拭著手中的長劍,他摻雜著銀絲的鬚髮被月光染上一層白霜,而他手中的長劍則亮如白虹,寒光將那整張石台照出一道雪痕,雖在炎炎夏日,卻仍給人以刺骨凜冽之感。
「瞧你這樣子,像是八百年沒吃過東西似的。若讓旁人瞧見了,還以為咱們督護虧待了你呢。」
「我何時這樣說過?」段小洲急得直嚷嚷,當即自我辯白道,「督護莫要聽他在這胡扯。是他總搶我的碗筷,用完還不洗凈、惱人得很。」
石懷玉嘆息一聲,拾階而下。
打頭那人騎一匹白額大青馬,正是這九皋城中風頭正勁的年輕督護。
那入夜後便總是不見人影的二少爺帶走了那兩名女子,今夜的邱府格外安靜。
街口一陣急促馬蹄聲響起,六人中的高個子眼尖、轉頭一眼便望見了那飛速趕來的兩道身影,撂下手中酒碗嘆道。
他背起手來,口中隨意念起一段戲詞,一會唱文角、一會唱武角,不亦樂乎地向門口走去。
姜辛兒愣住了,看了看那瓶子、又抬頭看了看眼前的女子,過了片刻才喃喃道。
「你們本該跟著營中將領征戰北疆、立功封賞,如今卻只能跟著我困在這城池之中,看官場中人的眼色做事,實在委屈……」
「我送了你一對天鐵打的雙刀,一匹產自北境密古山口的馬駒,三罈子都城小福居才有的雲葉鮮,還有……」
柳裁梧沒有回答她,只靜靜看了她片刻,然後將手中那隻盒子打開,遞到了她眼前。
七八隻酒碗轉瞬和-圖-書間又被斟滿,酒碗碰撞間,豪言壯語都隨酒液潑灑而出,滾燙的誓言澆灌著漫漫長夜,馬棚旁晃蕩的油燈映亮了那一張張年輕質樸的臉,又將他們的影子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與那晝夜守護著這方土地的高聳城牆融為了一體。
「督護今日叫我等前來,當真只是為了喝酒嗎?」
饒是眼前的情形已經見過不下百次,石懷玉仍是控制不住地鼻間一酸。
彩樁上的人低垂著腦袋、一聲不吭的樣子。那垂釣之人頭也不抬,只隨手從一旁的茶案下取出一隻布袋放在甲板上。
吃飽喝足的鴨子們在天井旁的草叢裡睡下了,就連小蟲也收斂了許多,熱了一天的花草悄悄伸展枝葉,偶有水從葉片滴落的聲音。
「公子琰既已尋上他,自然不會放他一人好過。我們只需伺機而動,焉知這渾水之中沒有兩頭收穫的機會呢?」
不一會,那屏風后又走出兩人,一左一右將他架起來,三人勾肩搭背地回到那酒氣衝天的內間,又是新一輪的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邱陵無言望著那些年輕的面孔。他們越是笑著望向他,他的心裏便越是刀割般得難受。
……
在邱府生活了這麼多年,她還是會對眼前的女子有些又敬又怕。
角落裡,高全指尖輕叩桌面,突然開口問道。
鄭沛余聞言果然瞬間被轉移了注意力,眉毛倒豎、語氣忿忿。
「後院吃飯那張桌子,能不能換張大一些的?」
「案子的事,各位辛勞。」
一旁的張閔聞言,粗眉皺成一團,黝黑的面上難掩那份沒耐心。
「能為督護分憂,是我等榮幸。」
石懷玉翻了個身,目光落在妝台前那落了鎖的香盒上。
「我是瞧那一家子不上道,我妹子是個實心眼的,嫁過去指不定要吃虧。你說得對,過陣子我真得回去一趟,親自問過她才行……」
湍急的河水在月光下彎出幾道拐,又將河岸侵蝕出一小片遠離大道的淺灣來。
香盒裡的安神香摻了毗羅和烏松子,只需點燃半刻鐘便能讓人昏睡至天明。
「先生說得對。」
「末將願跟隨督護!」
邱陵一愣,似乎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下一刻身旁的陸子參便接著說道。
又過了片刻,似乎起了東風。
「我做完事便去尋他。可他躲了起來,我尋不到他的蹤跡。」
長期藉助藥物助眠到底會影響神志,她能缺胳膊少腿,可唯獨不能犯糊塗。
邱陵的目光穿透微涼的夜色,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掃而過。
聲音是從後院傳來的,石懷玉立著耳朵聽了一會,便從床榻上坐起身來,掌了燈、推開房門向外走去。
那頭咬鉤的魚兒似乎掙得有些累了,細線鬆了些,水面再次恢復平靜。
月光靜靜穿過窗外那棵芭蕉打在屋內,將一室亂糟糟的古籍賬簿分割得七零八碎。
「你倒是躲了清閑,那掾史曹進比他主子還要惹人生厭,簡直是那閻羅王的筆杆子成了精,光是城中積案的公文便堆了我半車,我與督護兩人從正午核對到現在,現下看人都要帶重影了!」
城北筍石街天祿閣,三層樓閣燈火通明。
「好,我們一起。」
「就是就是,我看正好https://www•hetubook.com•com,反正到哪裡當差都是一樣,到頭來吃得順心才是正經事……」
「不管怎麼說,這案子總算是結了。否則我寧可回臧古去獵狼,也不想再去給那和沅舟送飯了。」
他問出這一句,一直沉默坐在桌前的年輕督護終於有了動靜。
柳裁梧轉過身去,望著不遠處透出喧鬧人聲的酒樓,突然開口道。
牙齒摩擦碾碎餳塊的聲響摻雜著河水奔流的聲音,在夜晚聽起來莫名地有些瘮人詭異。
「吃吃吃,就知道吃!」
眼下那桌前擠著六個人,每人面前的湯碗已經見了底,各個吃得是滿頭大汗,紛紛端起那用井水冰過的梅子酒痛飲一番。
褪去那些後天養成的煞氣與刻板,那本該是一張年輕中透出幾分張揚的臉,眉眼雖然大相徑庭,但神韻卻同年輕時的她有三四分的相似。
不一會,人影繚亂的屏風被人撞歪,一名東倒西歪的錦衣少爺隨後沖了出來。他頭上的玉冠已經歪斜,綉了金銀竹葉的領口也被他扯開,他疾行幾步、整個人便趴伏在欄杆上翻江倒海地吐起來。
那雙放在桌上的手握緊又鬆開、又握緊,許久,他終於拿起一旁的酒碗,一飲而盡。
「這九皋城……恐怕還要再多待些時日了。」
姜辛兒渾身一震,隨即低下頭去。
「我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做官的大道理。我只知道這征戰沙場,無非是為守護家鄉父老親人。督護查案,守的也是這城中百姓。我那老家雖不在此,可也有其他弟兄替我守著。如今我替他們守這座城,怎會是件委屈事?」
「可這個月還沒到日子……」
邱陵見狀,顯然心中通透,站起身來為眾人面前的酒碗滿上。
「就算是再湍急的河流,也能尋到這樣一處風平浪靜的河灣。」垂釣者輕聲嘆息著,目光緩緩投向遠方那座輪廓模糊的巨大城池,「你說,可有人會珍惜這最平凡的夜晚呢?」
他曾經有過一個不敢問出口的問題,但如今這個問題已不再重要。
「椅子也要多放幾把,順便再多添幾雙碗筷,省得小洲這小子總說我捏彎了他的筷子、舔破了他的碗。」
「陸參將竟敢當著我們這些窮鬼的面哭慘,當真是沒天理!」
近來她總是如此:清醒的時候覺得疲乏,躺下了又難以入睡,真若是陷入沉睡又憂心不能清醒過來。
「先生說話可要算話。他若不來,可怎麼辦?」
「不急。再有幾日便是賞劍大會了。到時候你便是不想見,也一定會碰見他的。」
馬車前站著個青衣人,披蓑戴笠、漁者裝扮,聞聲轉過身來。
夜歸的旅人會在這落一落腳,忙碌了一整日的販夫小商也喜歡在這吃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麵,攤子前的客人一撥接著一撥,攤子里的大鍋燒開一鍋又是一鍋,夜還長得很。
夜風穿堂而過,先是撩動了那棵芭蕉樹葉片,隨即將那半掩著的門板吹得一會開、一會合,老舊的門樞跟著吱呀作響,聽得人心煩氣躁。
……
這樣的夜晚少了雨滴打在屋檐上的枯燥聲響,但卻多了許多蟲鳴,對於耳朵靈、睡覺輕的人來說,也並不算什麼良夜。
賬房半敞著的木門就在風https://m.hetubook.com.com中晃著,黑漆漆的影子閘刀般在地上左右拉扯著,瞧著分外瘮人。
「既然能走,你又為何不走?」
姜辛兒抬起頭來。
提到和沅舟,酒桌上瞬間沉默了許多。
眼下那片淺灣中只泊著一艘船。
那是一艘瞧著有些怪異的船,船頭立著幾根半長不短、好似桅杆的樁子,樁子上纏著彩繩,彩繩已有些褪色了,需得離近了看才能分辨出五種顏色來。
不知過了多久,船尾草叢中傳出一陣響動。下一刻,一道影子已立在那纏著彩繩的樁子上。
房間內漆黑一片,只隱約能見一點亂糟糟的輪廓,一股若有若無的酒氣迎面而來,唐慎言那一路冒汗的手心突然便乾燥了下來。
那影子一見那布袋,立刻便如一隻梟鳥般落下,拿起那布袋、熟練倒出裏面的餳塊子,一把塞進嘴裏、嘎嘣嘎嘣地嚼起來。
「督護參將陸子參,願跟隨督護!」
大鬍子參將聞言,帶頭拎起一旁的酒罈為自己斟滿,隨後將酒一飲而盡、放下酒碗,一字一句地說道。
……
杜少衡一口塞著兩隻餛飩,費力開口道。
唐慎言的腳步終於停住,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黑漆漆的賬房上。
鄭沛余兀自念叨著,周圍人又端起酒碗、開始新一輪的七嘴八舌。
他一凜,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踟躕片刻,拎起一直立在床頭的燒火棍握在手中,又從枕下摸出一隻火折,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門。
船頭傳來一陣輕笑。
洹河河水在夜色下顯得渾濁而幽深,但那垂釣之人全然不在意,一手輕撫膝頭、一手握著有些發黃的書卷,端坐在隨河水晃蕩的船頭,一坐便從月升到了子夜。
「愛要不要,不要也罷。」
對方醉得厲害,絲毫沒有覺察到有人前來,閉著眼嘟囔著些醉話,依稀又是什麼卜筮乾坤、救世之法。
「夜深了,將軍快去睡覺吧。」
「你明知道我不能……」
又是哪個起夜過後不將門關好,簡直令人髮指。
他有多珍惜這一刻自己所擁有的,就有多害怕自己不能守護這一切。
唐慎言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踏入屋內。
一巡飲過,氣氛又緩和下來,邱陵帶頭落座。陸子參的視線卻停留在對方腰間,半晌才有些酸地喃喃道。
他抽了抽鼻子,徑直走到牆根處,一把掀那開幾張胡亂鋪在地上的破紙,杜老狗那張因宿醉而有些歪斜的臉便現了出來。
邱陵身形一頓,隨即緩緩落座,沉穩回應道。
一眾小將笑著鬧著,不知誰踩了誰的鞋靴、誰扯了誰的板凳,在這張並不寬敞的破木桌子前擠作了一團。
柳裁梧接過盒子,那青衣人再不多做停留,轉身便上了馬車,駕著車向下一個目的地而去了。
眼底最後一絲戒備也淡去,他又變回了白日里那個有些邋遢的茶堂說書人。
「記起來了、我記起來了還不行嗎?!」陸子參敗下陣來,連忙將這快要燒到自己的戰火引向話多的鄭沛余,「莫要再扯我的閑篇。你那妹子不是要出嫁了?你這做兄長的不得親自回去一趟?」
酒過不知幾巡,頂樓席間已熱成一團,男子的鬨笑聲同伶人唱曲聲、舞|女抖動的鈴鐺聲混作一團,幾乎要聽不清那樂伎hetubook•com.com手中的琵琶與牙板。
那青衣人顯然並不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情況了,只會意地笑了笑,接過女子手中那隻盒子,轉身從馬車車廂那無數只一模一樣的盒子中取出一隻,雙手遞給柳裁梧。
「來了來了,可算是來了!」
年輕督護話還未說完,一旁其餘幾名小將已七嘴八舌地抗議起來。
「不能睡下。五更鼓還沒響、天還沒亮、他們還沒回來。不能睡下,不能睡下……」
「只要你想,總有一天你會離開的。如果從未想過,便只能被困在原地一輩子。」
一隻酒碗落下,六隻酒碗緊跟著端起。
鄭沛余點點頭,大手一揮道。
「好,我陪將軍守到天明。」
新切出來的餳塊還沒有被這四周潮氣所浸染,又脆又硬、帶著稜角,丟入那人嘴中后卻三兩下便被碾成了碎渣。
冷不丁斜里伸出一隻手扶住了那盒子,隨即將那隻天青色的瓶子握在了手中。
盒子里是一隻小巧精緻的瓷瓶,瓶身天青色,無半點裝飾。
天祿閣鮮花錦簇、人來人往的庭院中,一身綠衣的女子望著那消失在三樓的身影,面無表情地轉身穿過人群,徑直來到酒樓後巷停著的那輛馬車前。
「早前在營里的時候,督護提拔我做參將,也沒見將這玉佩取下來送我一半。」
他一下一下輕抬著竹竿,感受著那水面之下、細線另一頭的拉扯力度,顯然並不急於將那咬鉤的魚兒拉出水面。
他話音未落,張閔當即接話道。
圓臉點點頭。
九皋城外,洹河河岸。
石台旁的身影依舊背對著她,對她的呼喚沒什麼反應。
這位綠衣管事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凜冽氣息,像是早已看透一切人情世故一般,不論身在何處,總比周圍的氛圍要涼上些許,靠近時便能感覺得到那股涼薄之意。
「何況我看再磨上幾日,那曹掾史也快同我們混熟了,日後總不會比現在還難!」
邱陵幾乎無法抬起頭來,更無法面對周圍人的眼神,只盯著眼前的酒碗沉聲說道。
柳裁梧冷聲說完,便要合上蓋子。
向來安靜的周力此時也敲了敲酒碗,笑著說道。
半晌,他終於澀然開口道。
「如果這不是你想過的日子,就想辦法離開吧。」
馬車消失在巷口的一刻,一道紅色身影便從一旁的樹頂一躍而下。
「我家少爺現下不便見客,你可將東西轉交於我。」
「老爺?」
「世間種種不合情理,歸根結底不過情願二字。」柳裁梧的眼神穿過那些五彩的燈籠,最終落在夜色靜謐的遠方,「我當然也曾經想過離開。但那本該同我一起走的人永遠留在了這裏。既然如此,我也不必離開了。」
柳裁梧的臉上已恢復了明艷得體的模樣,行禮后從袖中取出一物遞了過去,隨後輕聲說道。
然而這些瑣碎紛亂落在聽風堂的主人眼中卻充滿秩序,他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哪片紙唄挪動過位置,哪本冊子被人翻開過。
石懷玉站在那裡靜靜地看了許久,才端著燭台走上前去。
柳裁梧收起那空盒子,抬頭看向神情有些忐忑的姜辛兒。
一大碗餛飩下了肚,杜少衡那雙恢復了生氣的眼睛在油燈下顯得格外亮。
「少爺醉得很厲害嗎?需不需要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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