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上古傳說如是描述道:天神曾有神器瓊壺,能收惡鬼、關人七魂六魄。賜名「瓊壺」,便是意為關盡大奸大惡之人,流放島上的囚犯終身不能離島,直到老死或病死。彼時藩王作亂、大獄紛起、無辜牽連者眾,瓊壺島一度擴張為關押數百人的大牢。
去年的大會開在飄零峰惜花頂,前年的大會開在雙門關辟邪竹海,大前年的大會甚至開在南幽玉淵古墓中。終於,接連三年受罪的江湖中人,盼來了九皋城的璃心湖。
再不濟一些,可花上二三兩銀子買通附近的地監,尋個機會擠進那最底層的石舫。只是這一層沒有席位,早到的便能佔個好位置,但也有後來者身強力壯、凶神惡煞,往前這麼一站,尋常人便得乖乖讓開,再尋其他機會湊這熱鬧了。
秦九葉咬牙切齒地看向唐慎言。
那些潛藏在江湖水之下的魚兒們眼下都已被攪動起來,只等時機一到便決定:是再做潛龍多一年,還是魚躍成龍搏一把。
他這一拉扯,載著四個人的小舢板便左搖右晃地在草盪子里打起轉來,秦九葉連忙挪了挪屁股,好不容易穩住船身,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失望。
「你這話問得有幾分奇怪。我看他來尋仇不是正好?省得你遍尋不見、求告無門,不如正好藉此機會將一切了結了,日後也好重新做人。」
李樵終於停下了手中動作。他沒有看向秦九葉的方向,手中仍握著那把石錘,停頓片刻才聲音低低地開口,卻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璃心湖並非古來便有,是以也從未存在於文人墨客書寫的詩詞歌賦中。聽聞早些年的時候,此處並無能稱得上湖的水域,只有無數分散在各處山坳中的小河泡子。而後洹河上游決口,河水攜著泥沙傾瀉而下,一夜之間將此片山坳淹了大半,小河泡子連成了大湖,最高的那些山尖便成了無數小島。
秦九葉頭頂一片荷葉,迎著烈日望向那石舫中五顏六色的人群,一邊撓著被草席刺痛的屁股,一邊嘖嘖嘆道。
同生意人出身的蘇凜不同,元漱清是徹頭徹尾的江湖中人,行事本就更加藏頭藏尾、慎之又慎,應m.hetubook.com.com付江湖中各種明槍暗箭、陰詭之術的經驗也比蘇凜要豐富得多。這或許便是他沒有留下那秘方,而是轉而將它贈與秋山派的原因。
這賞劍大會原本是為江湖高手而設的比武大會,只是卻不能冠以「比武」二字,只能用「賞劍」當個由頭、做些明目,為的便是避開「武」這一字。至於其中緣由,大抵是因為新帝奉行偃武興文的政策,朝中風向吹得是一年比一年強烈,便是江湖中也人人自危,無人願在此時招惹麻煩,索性低調行事,圖個偏安一隅的穩妥。
「說了這一通,好似你能進去一般。」
方外觀被重創之前也曾是江湖中頗有話語權的門派,眼下雖半死不活但終究是挺了過來,可見先前能夠立足也並不簡單。而那傳聞中悲痛吐血、山參吊命的元岐或許也並非想象中那般不堪一擊,否則他斷然不會帶著那滕狐現身寶蜃樓,又輾轉帶著門中之人投奔那天下第一庄。
秦九葉聽這話聽得有些窩火,又將犀利的目光轉向唐慎言。
只是兵分刀叉劍戟,人分三六九等,這一點即便是身處江湖之中也不能免俗。
唐慎言聽罷,當下樂得直點頭。
「依你從前的經驗來看,那元岐可會現身?」
一個人想要隱於山水並不容易,但要隱於市井人潮中,實在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對於那些不願露面或久不問江湖事的人來說,九皋城是最好的掩護。
元漱清箱子中的東西究竟從何而來?會和蘇凜手中的秘方來自同一個人嗎?這一切除了元漱清以外,是否還有其他人知曉其中內情?比如那元漱清的親近之人……
身旁的唐慎言一把將那半張草席往自己屁股底下拽了拽,不客氣地趕客道。
或許這便是那天下第一庄莊主將今年的大會選在九皋的原因。
秦九葉吐出嘴裏的葦根,不由得興奮地搓了搓手。
「我都這把歲數,自然是跑不動了。好心勸你,你還不聽。算了算了……」
只可惜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這石舫已不可追溯是何年代修建的,只看上去規制宏偉、遠非尋常亭台水榭可以比擬hetubook•com.com,傳聞是數百年前祭神之所。
蘇家的事才過去幾天,這聽風堂的摳門掌柜便已回歸了往日「風采」,三句不離銀子,恨不能將價碼寫在腦門上。
然而她這廂方才嚼上幾下,卻聽那石舫上一陣騷動。她生怕錯過什麼,連忙望向湖面,只見三艘首尾相接的大船緩緩自遠處而來,明明駛過之處不過尋常湖澤,卻愣是行出了一種重溟逐浪的氣勢來。
璃心湖湖色秀麗,天氣晴好時,湖色如翡翠琉璃一般清澈剔透,只是不知為何,湖中如今幾乎瞧不見什麼魚蝦,也不見水鳥棲息停留。有人說是因為湖水寒涼,也有人說是水至清則無魚,總之,璃心湖在整個龍樞一帶是片有名的「死湖」,總帶著那麼點清冷不祥的意味。
如今那些島上仍殘存著古時留下的一些民居亭台、廟宇祭祠,朝廷便乾脆選了其中最大的一座島當做監牢,將其命名為瓊壺島。
「話說杜老狗現在人在何處?他此時最該在這挨個指認,說不定那夜泛舟之人就在這湖岸某處。賞劍大會這麼大動靜,但凡是個江湖中人,便沒理由不出來看看吧?」
李樵正在船尾修補那爛了一半的甲板,聞言擦擦汗抬起頭來,他望了望那石舫,又環顧四周,半晌才開口道。
誰說江湖就是快意恩仇、大殺四方?到頭來不還是陰溝撐船、趔趄前行?
唐慎言收了銀錢,整個人的姿態都慵懶起來,開口時聲音慢吞吞的。
若是第三層擠不進去,能登上第二層也是很有實力的。傳聞守器街附近也有人叫賣過那裡的席位,最高時也要百十來兩銀子,只是光顧這第二層的客人到底捨不得再多花銀子帶上隨從,於是他們候在外面的小廝丫鬟便排出半條街去。
又過了幾年,整片湖區連帶湖岸漸漸成了三不管地帶、日漸荒蠻,只有江湖中人熱衷於聚集在此,樂得尋了個無人打擾的清閑之所。
彼時帝王會在台上觀儺戲、迎神明、驅疫鬼、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只是如今襄樑上下幾乎已無人供奉神明,所謂儺戲也被歸入不入流的煙花之所,官家懶得在此插足落腳,這石舫便落m.hetubook•com•com入江湖客手中,成了名副其實的「看戲席座」。
三層石舫之中,最高的一層早早便被幾大門派包了場,門派中人自己不會前來,但要用這「席位」來同官場上的朋友拉關係。能登上第三層石舫的人不僅有錢且身份尊貴,遠遠望去那排場便不一般,就是隨行侍從婢女也能跟著顯貴,登到那最高位去。
「李小哥應當也是覺得這江湖中萬事難料,就算這賞劍大會乃是江湖一年一度的盛世,可誰又說得准,你要尋的人定會在此時出現呢?就算出現了,你又未必真能見上。我看那斷玉君旁的不好說,畫餅的本事倒是不可小覷,你與其在這為了那點摸不著的薪俸絞盡腦汁,還不如遠走高飛,找處不花銀錢的深山老林住下,從此遠離這俗世紛爭,才是上上策啊。」
次日清晨,太陽如期升起,九皋城又迎來一個好天氣。
秦九葉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並沒有多想、當下回道。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唐慎言沒抬頭看那女子的眼神,似乎有些心虛地扭過頭去。
「先前拜那蘇凜所賜,聽風堂也閉門十日,你這消息當真還有準嗎?莫不是隨口謅來誆我的吧?」
璃心湖雖並不在城中,但也緊臨一座正經城池,陸路通達,水路更是連通四方,只需提前個三五日乘船便可到達,事後在那九皋城中吃吃喝喝一番,實在是比往年舒服太多。
「我看唐掌柜日日靠這俗世紛爭賺銀錢不是賺得很開心嗎?怎地沒見你要遠走高飛、將你那破茶堂子關門了事啊?」
秦九葉閉了嘴,倒也不太心急,手上動作不停,繼續清理方才就近挖出的蘆葦。
「李小哥說得在理,我選的這方位可是剛剛好的。秦掌柜若是自己眼神不好,就不要怪自己坐得不夠近了。」
當然,也有人連最底層的石舫也是進不去的。
十五年前,當今聖上繼位,奉行仁政、大赦天下,瓊壺島上的監牢因此廢棄,朝廷也不再派人駐守此島,那些曾經的風聲鶴唳也隨之淡去、再不被人提起。只是璃心湖這段灰濛濛的過往仍影響著整片水域,少有商賈願意在此發展家業,更莫提尋常和圖書人在此安家落戶。
「問我做什麼?杜兄四海為家,最是自由身。何況聽風堂也是得做生意的,哪裡有空再多養一個閑人?」
一旁的唐慎言見狀,少見地顯出幾分善解人意的樣子來,又拿出話事人的架勢開解道。
一時間,整個九皋像是匯入了各色染料的大缸,細瞧五顏六色,遠觀已瞧不出個底色來。
蘇凜這條線已斷,至於那背後的孝寧王府也不是她能插手過問的事,擺在她面前的便只剩下元漱清這條線索還沒有被仔細翻找追查過。
「你有能耐你就去,別佔著我的席子在這放屁。」
為避免門派之間利用地盤之爭互相設局,賞劍大會每年會輪流在各處舉行,以表公平公正,今年便要輪到龍樞九皋。
秦九葉不肯輕易放過他,又湊近些追問道。
江湖中人集會,最喜挑選險遠之所。哪座山高便選哪座,哪處溝深便要往哪鑽,有時提前個大半年出門也未必能按時趕到,趕到已是累得半死不活,若是哪門哪派力所不能及,就更能有一番高下論斷和說辭。江湖中人也是人,是以眾人嘴上不說,心裏已是恨極了趕路途中的種種。
這才過去幾日,她和邱陵那點子破事只怕都在聽風堂那破門匾下幾進幾齣了。
東闔門外,古道盡頭,璃心湖畔旁的那座三層石舫已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
秦九葉靜下心后曾仔細推想,那日元岐之所以會帶上滕狐去寶蜃樓,是否一早便知曉那秘方有些兇險,所以必須藉助滕狐的經驗與力量?而從他在寶蜃樓一擲千金、對那寶箱志在必得之時,秦九葉便已能肯定:此人定是多少知道那箱子里的秘密的。
只不過事到如今,她到底沒有旁的更好選擇。
尋仇?真要是這麼好尋,那元岐何必去抱天下第一庄的大腿?何況就算對方當真是攢足了底氣來尋仇的,那也是奔著哪個魔頭去的,同他們這些小魚小蝦又有什麼關係呢?
「阿姊不怕他是來尋仇的嗎?」
「阿姊莫要心急。此處視野開闊,湖面上的情況一目了然,若是出了什麼變故也好及時抽身,不至於因為人多引起混亂,進而陷入擁擠踩踏的境地。」
唐慎言邊說https://m•hetubook•com.com邊將頭扭到一旁,秦九葉全當對方惱羞成怒,不在意地挑挑眉,又從清理好的蘆葦中抽一根,取了白|嫩的根含在嘴裏。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說完這一句,李樵的面上瞬間顯出幾分複雜的欲言又止來。但他最終還是沒說太多,只垂下頭去、繼續捶打起那塊甲板來。
所謂刺蝟不怕扎、貔子不嫌臊,煞地自有煞人游,今年的賞劍大會便會在這璃心湖中的瓊壺島舉行。
既來之則安之。她已過了反覆思慮、踟躕不前的階段了。
或許也正因如此,今年的賞劍大會是參与者最多的一年。大會開始的前一天,九皋城內城外的水道之中便已擠滿了前來湊熱鬧的江湖客。大船小船一艘接著一艘,隨便一個橋洞子前都能排出四五條等著通行的船來,跑船的船夫紛紛躲了起來,不想招惹這些行事高調的江湖客,另還有些膽大的趁機出來做些鑽營的生意,剩下的便是些擠在城外各村門樓子附近看熱鬧的平民百姓。
想到這,秦九葉不由得轉頭看向端坐在船尾的少年,恨鐵不成鋼地開口道。
唐慎言一愣,似乎沒想到秦九葉竟會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足足頓了好半天才忿忿開口道。
但她仍會有些不痛快,一面是心疼自己先前買消息的銀錢,一面是想到自己此番冒險前來,最後若撲了個空,陸子參那粗人會不會又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讓她退居二線、繼續做那勞什子參佐。
越是深思,秦九葉想見那元岐的心便越發痒痒起來,她當下轉過頭去、望向船尾的少年。
然而世事難料,所謂翻天覆地也不過一夕之間。
「你不是為了報仇還在方外觀待過些日子嗎?怎麼連個像樣點的江湖朋友也沒交下?老大不小了,連個石舫也混不上去,還同我們這些不入流的小魚小蝦擠在一處,也不嫌丟人。」
「你若不信,現下走還來得及躲那正午的太陽。左右你只付了一條消息的銀錢,我便只能告訴你方外觀定會來參加此次的賞劍大會,至於那元岐會不會來、幾時現身、在哪裡現身,便是另外的價錢了。」
九皋城東、護城河外不遠的地方,有一片碧波萬頃的湖水,名喚璃心湖。